红柯 - 雪鸟

作者: 红柯8,933】字 目 录

是天亮,是我儿子的活干得漂亮。”

“他怎么搞出来的,不像星星的光,不像月亮的光,是宝石的光吗?”

“是我儿子的光,你来看他,他离你太远,他就这么看你。”

“那他的眼睛得睁多大呀。”

“他站在河道上看你,河有多大他的眼睛就有多大。”

“除过太阳和月亮,还没有谁这么看过我。”

“那是一条大河在看你。”

“我太幸福了。”

“你应该这么幸福一辈子,跟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你天天都会幸福。太阳不会天天照你,可男人会天天照你。”

“我要他天天照我。”

“可他只照了你一会儿。”

“是一会儿,”丫头痴痴地望着老婆子:“我真羡慕你。”

“我这辈子嫁给这条河了,哪个女人能跟我比?它浇灌了一个绿洲,它那么暴烈就是为了能从山里跑出来,越过大戈壁浇出这么一片绿洲,快马几天几夜都跑不到头的千里绿洲,全是庄稼和果园。你见过这么丰饶这么辽阔的女人吗,一条大河浇灌一个女人。”

那完全超出丫头的想象。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好多年前,在黄河入海的地方,正在上中学的美丽少女怀着梦想,应征入伍,来到天山脚下。一大帮女兵在垦区的边缘看到这条大河,涛声震天,激流中浮现出一条条矫健的汉子,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他们在给奎屯河戴笼头。军垦汉子们告诉这些新来的女兵:这是我们的敢死队,已经死了好几十人。

那个最漂亮的女兵问:“敢死队怎么没女兵?”人家大吃一惊:“敢死队要女兵干什么?”漂亮女兵说:“我算不算兵?”大家都笑了。这个漂亮女兵是给首长当家属的,她自己不知道,人家就逗她:“想在奎屯河里混,除非你嫁给它。”“奎屯河有黄河大吗?”漂亮女兵告诉这些狂妄的男兵们:“我是从黄河边来的,我就不信我进不了敢死队。”

黄毛丫头动真格了,呆着不走了,首长只好满足她的好奇心。首长认为这是女人的好奇心。大家都这么认为。首长给工团长叮咛一番,工团长给敢死队长叮咛一番。敢死队长提心吊胆,紧盯着这个女兵,呵护。

女兵竟然敢下。不管天有多热,奎屯河的永远是冰冷的,雪刺人肌骨。妇女下会丧失生育功能。卫生员提……

[续雪鸟上一小节]醒队长,队长脑袋嗡一下,跳进河里,抓住女兵的头发把她拎到岸上,女兵扬手给他一个耳光。女兵再下就没人再拦她了。

首长只好让政委把话挑明:你到这儿来是给首长当家属的,你不能让首长绝后啊。女兵震惊、愤怒,牙齿咬破朱,流出比朱更殷红的血。

那已经是冬天了,女兵裹上皮大,腰扎粗绳,攀河谷进山。队长紧随其后。队长有保护她的使命。他们一直爬到大河之源,在冰雪的光焰里,敢死队长冒了他一生最大的风险,这个烈女子承受了他的大胆突进。这一切都是冰雪的火焰点燃的。在那火焰里,女兵告诉敢死队长,他从大河的波涛中升起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是小伙子。那简直就是一个天神,一身铜亮的筋肉横空出世。

女兵说:“你永远都是小伙子。”

敢死队长在这条大河里滚爬三十年,50岁那年还是个金刚小伙子,50岁的小伙子进山后就被冰河吞没了。他给这条河当了三十年小伙子,也给他心爱的女兵当了三十年小伙子。

首长把敢死队长叫到司令部,首长打他一拳:“的,还是小伙子好哇,当一辈子小伙子吧。”敢死队长一个立正,兴高采烈结婚去了。

老兵们都说这是天意。这支部队从陕北打到新疆,每次恶仗,首长总叫他当敢死队长。敢死队员一茬一茬死光了,敢死队长一根毛都没掉。大军直逼奎屯河,首长把这条狂暴的河交给敢死队长,队长征服了这条河,也征服了女人的心。

队长一直留在工团,敢死队改成破冰队。每年都要交出几条血汉子。这条嗜死的河谷没生命,然后才在辽阔的下游浇灌出庄稼和果园。万年荒漠眨眼变成绿洲。

这里的土著居民大为惊奇,他们说这都是漂亮女兵带来的吉祥。他们把这个漂亮女兵当成奎屯河的女人,而不仅仅是破冰队长的老婆。

他们伟大的祖先曾经征服过这条河,每次都以惨败告终。数百年前,一批来自中原的难民加入此列。难民中最漂亮的丫头被选为大河的媳妇,坐上花轿,由几个壮汉抬到天山深大河源头,新娘和花轿顺流而下,不出几百米就被大卷入河底。岸上的人哭声震天,哭够了,就商量对策,商量来商量去,得出一个结论:他们的女人奎屯河看不上。牧人们也是这么说的。牧人们给河送过哈萨克丫头送过蒙古丫头,都是天鹅一样的漂亮丫头啊,一概不要,不要,白壳儿②。人们期待更漂亮的丫头,直到几百年以后,这个黄河之滨的漂亮女兵扑咚跳入中,河才睁开眼睛。河面的坚冰成了明亮的玻璃。大玻璃上清晰地映照出敢死队长和这个情火如炽的女兵。队长说:“这河吃人哩。”

“它想吃就让它吃。”

“有哈萨克丫头有蒙古丫头有汉人丫头。”

“那都是貌若天仙的丫头,我超过了她们。”

队长说不出话了。

“这些传说太陈旧了,应该有新的传说,在新传说里,男人把丫头护送到河源,男人就不再是保镖和劳力,男人就是这条河。”

女兵轻轻一点,就把河的秘密点破了。

女兵不但没有丧失生育能力,反而生出一个又一个壮实的男婴,一连生三个。

“我给大地带来了丰收,”老婆子拍拍干瘪的肚子:“我生了三个儿子,河生得更多。”

“我们排的节目就是这条河。”

“拍电影吗?”

“是歌剧。”

“歌剧一定比电影好,瞧你这身段这小脸蛋,我儿子一定是看戏时看上你的。”

“是排戏的时候,他来看同学,远远坐在角落里,突然大喊大叫,把我们吓一跳,他说我们的戏不好,他没受过专业训练,他就动手改我们的剧本。”

“他是敢死队长的儿子,他有这个胆儿。”

“原来的剧本控诉旧习俗对妇女的残害,他这么一嚷嚷,就改成一条充满生命气息的大河,女人非但没有受到损害,生命的意义反而得以张扬。导演和编剧竟然认这个。”

“他是这条河里长大的,他懂这条河。”

“他连我的舞蹈动作都改。”

破冰人教会她真正的舞蹈。大河与群山共舞,世界在那一瞬间改变了。他们走出剧场,走到南门,走到大十字,雪鸟纷纷,他说:“这是雪鸟。”她再次感到惊讶,她红红的小手上落了一只雪鸟,她哽咽着,她说:“我在乌鲁木齐生活了20年,我从来没想到雪是一种鸟。”他说:“雪为什么不是鸟呢?从天空飞下来,有飞这么远的鸟儿吗?”在他的语气中,鹰也比不上雪鸟。

雪确实是一种鸟,是一种神奇的鸟。她一定要这么一只鸟。他答应给她。她期待着,她满怀喜悦之情期待着。在她成为雪鸟的那天,她发现她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一个比鸟还要小的小生命。

老婆子说:“女人应该有个大丰收,没有丰收过的女人算什么女人。”

丫头摸摸肚子,丫头说:“我不害怕了。”

“刚开始肯定害怕,害怕只一会儿。”

“现在我不怕了。”

天亮时丫头睡着了。老婆子给丫头掖好被子。老婆子想睡却睡不着,她嘀嘀咕咕:“怎么回事?”她到炉子边坐一会儿。她看见桌子上的苹果,苹果是蔫的,她把苹果吃掉,她想起来应该让丫头吃好苹果。

院子里全是雪,她铲菜窖上的雪。有人敲门,她身子震一下,天刚亮,天空全是雪光。老婆子突然感到有点吃力,她走过去,轻轻拉开门。门口站着破冰队的人,老婆子说:“你小声点。”那人说:“勇敢的老太太老大,我们都知道你是勇敢的人。”

“别说了,我知道了。”

“我们六个人,只回来两个。”

那人就哭了。

老婆子踢他一脚:“还是条汉子呢,哭什么哭!”

“我们找尸去呀。”

那人哭着走了。

老婆子望着荒原那边的群山,望着静静的冰河,老婆子眼窝里的鹰一下子飞走了,再也看不到那炯炯的神光了,那眼睛一下子成了灰蒙蒙的麻雀眼睛。

她长出一口气。她闭上大门。她下到菜窖里拣出最好的苹果,上来时在梯子上滑一下,她的胳膊撑在菜窖口上喘了好一会,才爬上来。

她进去时丫头还睡着。她洗好果子。她坐在丫头身边。她眼睛里没有鹰了,可她眼睛里有灰麻雀,那只灰麻雀啾啾啾叫起来,她赶紧闭上眼睛,可她闭不住那啾啾声。她脸上终于出现两粒带土腥味的泪,她捏在手里,她小声说:“这么丑的泪,也好意思流出来。”眼睛不再流泪,眼睛也就空旷了,她可以放心地打量这个漂亮丫头,不管她的眼睛有多么空旷多么荒凉,丫头绝对是漂亮丫头。她摸一下丫头,把丫头给摸醒了。她看着丫头穿服,她说:“你知道吗?”

“知道。”

“孩子呢?”

“孩子她不知道,她同意我来这呆几天。”

“你是对的。”

“她从不强迫我。”

“女人爱上谁最好不要强迫,爱过之后就没事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孩子听我说,这条河你也见到了,你还年轻,我带你去把孩子做掉,休息两天回乌鲁木齐去。”

“我要这孩子。”

“破冰人的孩子怎么要?”

“你不也是破冰人的妻子吗?”

“那是过去的故事。”

“故事不好吗?”丫头跳起来:“我给你把雪鸟的故事讲完,这是他告诉我的。在他的故事里,雪公主没有变成泥巴,雪公主等到了爱她的王子,他们相相爱,冬天过去的时候,雪公主发誓要留下来,雪公主把自己交给王子,怀孕的雪公主在冰雪消融的时候变成了绿草,那就是雪鸟的羽毛,王子变成白马在草地上奔跑。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我怀了他的孩子,怀了孩子,雪就是真正的雪鸟。”

“怀孩子很痛苦的,老大老二死的时候,他们的媳妇刮了孩子改嫁走了,老三绝了娶媳妇的念头。在奎屯他不会这么昏头,在乌鲁木齐他昏了头啦。”

“那不是昏头,那是他带来的雪鸟,乌鲁木齐一直有雪,可乌鲁木齐没有雪鸟,雪鸟是他带来的。”

“孩子会给你带来不幸。”

“蚌壳里夹一粒沙子蚌很痛苦,可蚌能变成美丽的珍珠。”

“你怎么有这种怪想法?”

“我是苏州人,这故事是我小时候听她讲的。”

“这些该死的故事。”

“女人没故事女人算什么呢。”

“他知道你怀孕,他不会再理你。”

“这不可能。”

“他喜欢你的舞蹈,我也喜欢,你大着肚子怎么跳舞?”

丫头懵了。趁丫头懵头懵脑,老婆子把她驾上爬犁,让马拉着,一会儿就到团医院。那是个小手术。丫头在这住了两天。

第三天,丫头在路口等车。车晚了一个多小时。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丫头看到了她一生中难以忘怀的景象。家家户户的门打开了,人们走到河岸上。没有人说话,全是呼吸声,全是虔诚的凝望,望着遥远的山口。山口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冰山呼啸着顺河而下……大漠辽阔,冰雪的洪流越来越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男人们脸膛涌起血光。女人像在说梦话:

“破冰人的马

破冰人的马。”

小女孩嘴里也是这种声音:

“破冰人的马

破冰人的马

马鬃上落着雪花

马鬃上落着雪花。”

丫头的嘴不停地张啊张啊也像在梦中。上车后她的嘴还那样子,人家以为她要说话,望她半天没望出什么。

注:①奎屯:蒙古语,寒冷的意思。

②白壳儿:新疆土语: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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