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血而生的,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你的妩媚和钢刀/使我热血沸腾/在你深密的睫毛里/我飞翔如鹰。
我快变成一条西部汉子了。有好几次我差点暴露自己的身份,我竟然异想天开给骑手们讲我们的天王天父,讲我们的大军如何英勇。骑手们压根不知道中原发生的巨变,我竭力让他们相信:中原有一群跟他们一样强悍的男人。他们总是把所有的汉人看成一回事,伊犁将军府里的满清妖孽都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人,在他们眼里汉人就是这个样子。当地有句俗语:鞑子把钱花在头上,汉人把钱花在毯上。我差点跟他们打起来,阿旬告诉我:汉人什么都不信,心中没有主,没有主的人是虚弱的。我们太平天信仰上帝,跟满清势不两立。骑手们对朋友是不起疑心的,我的话丝毫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跟他们争什么呢?等我们打进北京,改朝换代,伊犁成为我们太平天的版图,到那时,我们的大军就会开到这里,代替腐败的满洲八旗,草原人就会看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儿子娃娃巴图鲁,太平军个个都是儿子娃娃巴图鲁。
你不要诬蔑我们神圣的天朝,东王派我去伊犁不是当刺客,是让我看住他。皇帝老儿摘了他的乌纱,流放异城置其于死地,我……
[续林则徐之死上一小节]们监视他一下算什么?他呆在伊犁不走,也许什么事都没有。
我们的大军长驱直入,八旗绿营溃不成军,皇帝才想起伊犁有个林则徐。林大人接到圣旨,立马起程,赴广西剿太平军。东王担心的事到底发生了。路途遥远事出突然,我接不到东王新的命令,只能尾随林大人回内地。该是我自拿主意的时候了,我要当机立断,截住这个劲敌。伊犁十年,非但没有挫去他的锐气,反而让他如虎添翼。林大人所到之,欢声雷动,难以想象他到前线会是什么情景?他和他的随从都是清一的伊犁天马,都是一副地王的草原巴图鲁形象。他们端坐马背,马蹄一下又一下杵着大地,发出隐隐的雷声,中原人哪见过这阵式?老百姓议论纷纷,他们说这是皇上有意安排,皇上知道中原迟早要出乱子,便派林大人去伊犁学成吉思汗的招数,也有人说,林大人去伊犁是学天山派昆仑派绝招的,那是武林一绝。天下英雄已经心归林大人了。
当然唆,要当刺客机会多的是,林大人住的是普通客栈么。我翻过墙就到了他的窗前,他大概看书看累了,趴在桌上睡觉,睡得贼死,我进去时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我闭住呼吸,手心都冒汗了,我这一辈子杀过多少人,连眼都不眨一下。我现在面对的是中藏有雄兵十万的林大人啊!我能不发抖吗?我是怀着敬畏之情捅那一刀的。我渴望统帅千军万马驰骋疆场,命运却让我成为刺客,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当小人没什么,只要对天朝有利,东槌口告诉我:他只怕林则徐一人。我总算替东王解了后顾之忧。干我们这一行,早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啦,扒皮抽筋由你们了。
我跟你一样,正五品。我就不拜你了。不错,我是大内高手是皇上跟前的人。皇上派我来不是保护哪位大人,而是锄好的。皇上昨天重用林大人,今天又要除掉他,这有什么奇怪呢?事情来得突然么,只好用非常手段来解决。林大人威望太高,公开理他,天下人难以接受。我们这些大内高手就派上用场啦,这样既可以解皇上之忧,又能保林大人面。他人死了,可他还是大清的钦差,皇上还是赐他名号祭悼他。
干我们这行,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自我接到内务府总管的指令,我就知道这是个绝人活路的苦差,无论成败都得死。皇上不能留我这个活口。当然皇上要给我很高的酬金,我的家人一辈子也用不完。你问我怎么死?在你的辖区作案,当然是你杀我了,关键是怎么个死法。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有必要提醒提醒你。林大人是被我害死的,用的是剧毒,顺手的话不会留下痕迹;若是这样,你就秘密决我。要是留下痕迹,难以掩遮,你就公开审判,把账推到长毛头上。长毛作乱,派刺客谋杀朝廷大员也在情理之中,我只好冒称长毛刺客了。什么?你要等皇上密旨。你刚当官吧,你也大不老练了,你要直接到什么密旨,你的死期也就到了。你害怕了吧。现在是你的关键时刻,这件事办好了,你会得到重用;办不好,就落我这下场。你明白过来了,明白了就好,跟明白人打交王不拖泥带。
反正我要死了,说出来也没关系。长毛造反,把皇上给打懵了,派去的钦差逃的逃亡的亡,满朝文武束手无策。这时,皇上接到林大人的折子,折子并没有涉及长毛造反,林大人压根就不知道中原的事情,皇上却赞不绝口,说是长毛逆贼的克星到了。大臣们都感到莫名其妙,折子里谈的都是引浇地的事情。谁也没想到林大人有这手绝活,以戴罪之身,在塞外荒漠修渠引,劝民农桑。皇上敲着折子问大臣们:戈壁荒漠都让他整活了,几个长毛算什么?皇上痛心疾首,悔不该当初听信谗言,撤了林大人的职,否则英人早让林大人打趴下了。这倒好,英人法人欺负咱们,还把圣经耶稣搬来,教唆洪杨槁拜上帝会造反。大臣们越听越糊涂:林则徐修渠引跟剿长毛有什么关系?皇上到底是皇上,龙案一拍:说你们蠢你们真是蠢到家啦,木金火士,大清属什么?属呀!前明属火,老祖宗以攻火,灭明朝立大清。洋人打哪儿来的?打海上来,那是里头最大的,弄得咱大清没办法。大臣们全明白了,原来是大清的命根子,谁能治谁就是大清的顶梁柱子。
当年整林大人的那些大臣气得直跺脚,他们本想把林大人旱死在戈壁滩上。流放地有两,一个在宁古塔,一个在伊犁;大臣们都知王宁古塔在黑龙江边,却不知道伊犁是西域荒漠上的一条河。到了伊犁还不算,还要给河戴上笼头,按在大大小小的渠王里浇灌庄稼。你说皇上能不眼他吗?连整他的人都服他。
按理说林大人该知足了,两次出山当钦差,世所罕见呀。圣旨刚到伊犁,林大人又奏一本,乱子就出在这个折子里。厚厚一摞,洋洋数万言,皇上以为他有什么惊人之举,一宿没睡,挑灯夜读,把脸都读自了。我们这些大内高手远远站着,守护着皇上,无论皇上醒着还是睡着,我们都得站着。最焦心的是皇上生闷气,不知林大人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把皇上弄成这样子,一会儿乐一会儿愁。我们听见皇上咬牙切齿地叫:“林则徐呀林则徐,伊犁的牛羊肉吃多了,茶把你灌糊涂啦。”内务府总管提醒皇上:“林则徐醒着呐,他贲把皇上弄糊涂。”皇上一下火了,顺手给这阉鬼两耳光:“朕是皇上,朕能糊涂吗?”总管跪下只磕头,我们都跪下了。我们心里明白林大人是无辜的,嘴里还要大叫:林则徐该死林则徐居心叵测。
谁都看得出:皇上对林大人起疑心啦。朝廷多复杂,多少眼睛盯王皇上那张脸,皇上任何一点情绪波动,都会被大臣们加以渲染,酝酿成惊天动地的风暴,奏折雪片似的飞来,大臣们要议一议林则徐的言论。皇上只好公开那个又长又吓人的折子。折子是从伊犁传来的,跟那里的土地一样辽阔无比,军机大臣们要使出吃的劲才能接住那玩艺。
御前会议只宣军机大臣,人多嘴杂容易出乱子,关键是林大人的言论太出格了,谁也想不出他有那么多怪想法。他大概在荒蛮的西域呆太久了,骑马骑上瘾了,他竟然认为大清的军队不能上阵作战,都是因为八旗兵绿营兵驻扎在肥沃秀美的中原,战马不得驰骋于旷野,变成了似驴非马的畜类,士兵出没于酒肆歌楼变成细胳膊细的纨垮子弟。夫兵者凶事也,将士无凶悍粗蛮之气,何以临敌?胡人生于荒蛮之地,王族来自统军,天子的神威与军队合为一,锐不可挡,汉唐两朝的皇帝也只在中原兜圈子。哪能跟大清的皇帝相比?康熙爷乾隆爷曾率大军,北抵蒙古,西至伊犁。伊犁是天马的……
[续林则徐之死上一小节]故乡,乾隆爷在伊犁河边的格登山上笔写下“皇清万古”。满山遍野的马群尽归我大清所有,乾隆爷说了:伊犁是大清的命根子,那条河里奔腾的全是战马的神力。林大人便邀请当今皇帝临伊犁,重温先帝的雄才大略,言下之意,要皇上骑上战马,御驾征,剿灭长毛。折子后边还来了一句:皇清所以万古者,天子与神骏宝剑合为一也。大臣们都叫起来:这不是让皇上当部落首长吗?满大臣子直,一下子点中要害:他是讽刺咱大清起自关外,关外怎么啦?关外人就不能做皇帝啦?
天下人谁不知道大清是胡人之后,可谁也不敢捅破这层纸,林大人偏偏捅破了。他以前不是这样子,大概是在伊犁呆太久了,整日与胡人为伍,完全胡化了。折子里的话搁在伊犁算不了什么,拿到金銮殿麻烦就大了。
皇上的脸都气青了,大臣们火上浇油:大清的江山都是林则徐搅乱的,抽两口烟解解乏,他就危言耸听招惹洋鬼子,引来洋人的大炮,长毛作乱。他乱上添乱,没有他什么都好好的。
皇上终于下决心要除掉林大人,朝廷里的事全交给曹振镛曹大人。曹大人比林大人聪明多了,恶狼跑进皇宫他也会说是羊来了,就是来一只老虎,他也会当猫打发了。内务府总管要我连夜动身,赶在林大人上任之前把他截杀。我带了钢刀还有毒葯。大人你想不想听我下毒的细节?对,你最好不要听。我不辱使命,总算把事情干成了,我的死期也到了。
巫师是没有寿命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岁?岁月的流逝只能换掉我的头发,对我的生命无能为力。我的记忆是从高贵的成吉思汗开始的,那时我还不是巫师,我是花剌子模王的信使。那是个古老的家,疆域辽阔,囊括整个中亚细亚,以女人和宝石著称。不花刺和撤马尔干妖娆的女人折倒了多少英武的壮士!我们的槌就是在漂亮女人和大块宝石中度日的,你可以想见他的牌气有多么暴戾!女人的怀抱从来都是男人的墓莹,它消融的是大丈夫的气概。我至今对女人的妖冶深恶痛绝,我们的家就是这样毁掉的。王要跟女人作乐,就得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花言巧语,平民百姓要讨女人欢心,也要学一副油嘴滑,花剌子模人从来都是把好话当酒喝当饭吃。在这样的家当信使有多倒霉!从第一代王起就立下规矩:凡带来好消息的信使,就赏他一个漂亮女人;凡带来坏消息的信使,就把他送给老虎。王的宫殿里养着无数美女,可老虎只有一个;一个也就够了,它吃了多少信使啊!天下有多少坏消息,就有多少个信使去喂老虎。我们的王坚信:这样可以杜绝坏消息。
那些耿直的信使对槌的暗示无动于衷,他们宁肯葬身虎口也要直言相告,也有不少信使把家大事丢在路边去攀援女人的酥。到了第五代第六代王,已经没有葬身虎口的信使了,普天之下,谁不喜欢妖烧的女人呢?我们的家在谎言与欺骗中竟然存在了五百年,在我当信使的时候已经是第十二代王了,当信使不再有任何危险,而且是个人人羡慕的职业。没有门路的人是得不到的,你可以猜想我们家的势力有多大!我二十岁时就得到这个美差,我每年总要给王带来一个好消息,这也意味着我每年都在增添美貌的女人。在我四十岁的时候,府里的美人已经有六七十个了。有时候难免要做些手脚,编造一些子虚乌有的消息哄王高兴,一年就可以多得几个美人。大家都这么干,我也不能例外。
真主的眼睛是睁着的,他注定要惩罚我们这些败类。高贵而强悍的成吉思汗举兵西征,一下子打到塔尔巴哈台山和阿尔泰山,山隘阻挡不了多长时间。打猎的人眼看见蒙古人在果子沟开凿山王,那是通往伊犁河谷的咽喉,占据伊犁就可以横扫中亚。如果我把这个消息带给王,等侍我的将是老虎的血盆大口。花剌子模的谎言与欺骗中已经存在五百年了,它经受不起任何一句真话,何况飓风般的蒙古铁骑。
我带着战争的消息,徘徊在费尔干纳盆地。任何花言巧语也难以抵挡蒙古人的进攻,成吉思汗是个巨大的存在,真实得令人发抖,王的老虎与成吉思汗相比就跟兔子一样,不再有任何威力。可王的信使是渺小的,任何一方都能把我毁灭。
在草原与群山交界的地方,我碰到了撒马尔干最有名的巫师,我只能依靠他的邪木了。他取出一个葯丸,他总是给有病的人吃这个,他的葯丸闻名天下,他逢人就给,用他的话讲天下人都患了不治之症,需要烈葯挽救。他给我葯并不让我马上吃,他要我看他的秘方。以前只是传说,在那个令人作呕的传说里,巫师用人的粪便制作葯丸,掺上金黄的蜂蜜,就把人们的视线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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