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在那个传说里,人们厌烦了繁华富足的生活,厌烦了庄稼和牛羊,连美味佳肴也难以引起他们的胃口,人们便想象五谷以外的第六种粮食,那不是泥土里生长的,那是人身的排泄物。巫师运用各种邪术来满足人们的想象,各种尝试都失败了,只有这个撤马尔干巫师制作出令人满意的葯丸,他给这种葯起一个美妙的名字叫回神丸。尽管人人知道他在里边加了粪便,可他的手艺巧夺天工,完全改变了粪便的味王,让人神魂颠倒。王曾拘捕过他,他供认不讳,解释说那是一味葯,是九十九种葯料中的一种,而且是最关键的一种。王犹豫不决的工夫,他竟然走上大殿,往王嘴里扔了一颗,工吧卿吧卿嚼咽下去,赞不绝口,把葯丸定为贡品。
天下人纷纷效仿,巫师名声大振。他从不对人透露制作葯九的秘诀,却非要我看不可,因为我是花刺子模信使。我的消息可以把王从梦中惊醒,也意味着花刺子模将从五百年漫长的谎言与欺骗中苏醒。我告诉巫师:这样做只能徒徒让我葬身虎口。巫师说:只要花刺于模从谎言与欺骗中苏醒,就可以跟蒙古军血战一场,或许毁灭,或许新生,我告诉巫师:既然打不过蒙古人,还不如投降他们,那也是一条生路。巫师哈哈大笑:屈膝投降比吃屎还要恶心。我告诉巫师:花刺子摸人五谷吃腻了,六谷也不想吃了,投降丝毫伤害不了他们,吃过屎的人怎么能在乎自尊与高贵呢?巫师说:当天下人吃了五谷想六谷的时候,真主就会惩罚他们;成吉思汗就是执行真主意志的勇士,他的长矛让人的心脏开花,张开另一个嘴巴。在那个嘴巴里,没有谎言没有欺骗没有任何污秽,它只流淌血,血是真主的圣品,人们无法保持血的纯净,真主就要收回去,把它放进泥土。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战争的消息带给王,花刺子模毁灭的时候,起码有一句真……
[续林则徐之死上一小节]实的消息。
其帝,从王到百姓谁也不在乎这个消息,花刺子模唯一清醒的就是那只等待坏消息的老虎。它在王的宫殿里等候了五百年,一代接一代,那么执着那么虔诚,它终于等来了跟它一样威风凛凛的成吉思汗。巫师知道我是怕死的汉子,他给我的葯丸没有加蜜,没有加任何葯料,是彻头彻尾的粪便,老虎扑向我时只要我咬开葯丸就能得救。
巫师解除了我的后顾之忧,我还担心什么呢?连王都感到吃惊,槌即位以来还没见过老虎吃人呢?成吉思汗给他带来了一次娱乐的机会。人们云集在王宫广场,连乞丐和小贩都赶来了。王走出宫殿,站在台阶上与万民同乐。只有我的家人在流泪,在怨恨我。我再次报告蒙古军进攻的消息,引起全场哄笑,大家以为我害怕才如此危言耸听,恐惧和颤栗全加在我一个人头上才合乎他们的心理。他们对成吉思汗不感兴趣,他们翘首以待等老虎出洞。
群情昂奋到了极点,王下令开门,老虎从洞里蹿出来,好像一团明亮的大火,晕眩了所有人的眼睛。我只能作出一个反应,就是咬开葯丸。老虎属于王者,它不屑于吃污物,甚至不屑于看广场上贪婪而虚伪的花刺子模人,它更不屑于看我这个可怜可卑的信使,五百年的岁月,等来一场绝望,老虎头撞石墙,气绝身亡。花刺子模人没有看到期望以久的好戏,打口哨跺脚扔西瓜皮。
我吃下去的是彻头彻尾的粪便,我没有理由不恶心,我的肚子和胃竟然没动静。两个时辰以后,腹中发出咕咕声,我饿得要命,吃了一大盆手抓羊肉才喘过气来。我的胃口竟然这么好!粪便是一味葯。当人们活腻的时候,它可以开胃。
蒙古军涌出伊犁河谷,花刺子模不堪一击,不花刺撒马尔干沦为废墟,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当骠悍的蒙古骑手挥刀砍我时,我大张嘴已,五脏六肺呵出的全是冲天的臭气,蒙古兵惊恐万丈,打马就跑。全城人都掉了脑袋,就我的脑袋还在肩膀上。那颗葯丸救了我,它救的是一条被污染的生命,连凶悍的蒙古兵都无可奈何,岁月的流逝算什么?我成了介乎阳两界的巫师。
五百年之后我又回到撤马尔汗,回到不花刺和伊犁。故地重游,决不是偶然,在伊犁我果然见到我要见的人,他就是大清的囚徒林则徐。我告诉他。王光皇帝流放你到伊犁是与我投缘的。林大人死不承认,斥责我冒犯天,圣明的道光皇帝怎么能跟昏庸的花刺子模王相比呢?不堪一击的花刺子模又怎么能跟文明高贵的天朝大相提并论?我告诉他:道光皇帝跟我们花刺子模王一个脾气,喜欢好消息,不喜欢坏消息;道光皇帝只所以流放你,就因为你给他带来了坏消息:英人的大炮固然无法避免,可鸦片烟比屎好吃多了,它至少可以给人以梦幻,它的葯力比五百年前的回神丸强多了。关键是皇帝的脾气,皇帝以为奖励带来好消息的人,就能鼓励好消息的到来,惩罚带来坏消息的人,就能根绝坏消息。
林大人对我的忠告置若罔闻,他在专心致志地治理伊犁河,把河引上岸,浇灌肥沃的田野,伊犁河谷就这样变成了中亚的粮仓。维吾尔人跳下马背,拿起坎土慢开始种庄稼。林大人的志向绝不限于伊犁河谷,他要拯救整个中华帝,帝需要更多的来浇灌。英人的大炮还会响起来,鸦片烟比粪便更恶心,他还有更多的挣言要告诉皇帝。我的规劝是没用的,他比古代忠诚的信使更有敬业精神,他要再次充当信使的角,给皇帝送去危言耸听的消息。大清已经好几百年没有一句真话了。任何一句凉嗖嗖的大实话都会使这个庞大的帝打喷嚏。皇帝最信任的辅臣曹振镝,甚至劝导皇帝对三年一举的试举不必看文字好坏,只要看字的圆润与否来决定状元的取舍。你可以想象他的奏章会带来什么结果?一次不算还奏了两次,等待他的除了死亡还能有什么呢?
我怎么能相信巫师的话呢?流放生涯丝毫没有削减我对大清的忠诚,我时刻等待王圣上的召唤。这是一个多事之秋,外寇内贼防不胜防。
长毛作乱,皇上首先想到了我。圣旨到来之前,我就开始谋划如何训练草原收人,他们是天下最优秀的骑兵;安史之乱,唐朝借五千回纥兵收复长安。我以戴罪之身启奏圣上,虽比不上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其中的真知灼见也一定会打动圣上。奏折刚递上去,就接到圣旨,宣我赴广西剿长毛。林则徐伊犁十年,宝刀不老啊。我也来不及训练天山牧人了,偌大无朝,何愁无兵。即使中原人全吸了鸦片烟,山野之中也能招到骁勇之士。
那个可笑的巫师向我提出忠告,他劝我不要离开西域,他认为我回中原会失望的,他竟然给我一把铁锥,让我见人就扎,如果扎不出血就赶快返回伊犁。他把我当成花刺子模信使了。我多少有些欣慰。我毕竟说了实话,能在遥远的西域碰到半个知己,也算三生有幸。
离开骠悍的西域,进入贫瘠的陕甘地界,沿途所见尽是面黄肌瘦的汉子,他们的血汗全流进妓院烟馆。有好几次我试着攥紧铁锥对准麻木沉迷的行人,我下不了手哇。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没有一个血汉子,不要说用铁锥,凭一双肉眼也能看出七八成。尽管如此,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我提心吊胆,渴望能找到一个可以让我尝试的人,哪怕让我摸出铁锥朝他比划一下都行。
我在中原的大街小巷里跌跌撞撞,巡夜的更夫把我当成乞丐。我心里一惊:我不就是一个乞丐吗?我讨要的东西跟一个饿汉有何区别?我是天下最饥饿的人!大清最清贫的人就算我林则徐了。我竟然贫困到如此地步,连摸铁锥的勇气都没有了。我想起巫师的忠告。他说离开伊犁你什么都干不成。出嘉峪关的时候,我胯下的汗血马咴咴叫王向回跑去,汗血马到内地就流不出血了,我改乘驿马。
长毛已经攻克长沙,向南京挺进,整个江甫将沦入贼寇之手。人们谈起长毛个个眉飞舞跟谈三故事一样,把贼寇当成了冲天的英雄。平心而论,长毛是中原最后一批血汉于,所以他们才敢揭竿而起另立江山。跟强悍的敌人较量是件很荣幸的事情。我抛开随从,带着贴身书童和关印、日夜兼程向前线开拔,希望能早日统兵与长毛血战。
我的心刚热起来,那个西域巫师幽灵一般出现了,给我致命一击。他预言长毛必败,我也相信贼寇打不了江山,但我万万没想到长毛会如此惨败。巫师的鬼魂已经游荡五百年了,他眼目睹多少王朝的兴衰?他把长毛的进军与郑成功相比,当年郑成功挥师北伐,势如破竹直取南京,六朝金粉之地一下子瓦解了二十万郑军,秦淮河上的花船把他们打得大败。如果洪杨真有帝玉之命,就该绕过南京,倾力北伐,光凭他们重兵围攻南京的架势就可以看出,他们对北方不感兴趣。他们将以南京为都,以偏师北伐;江南美全聚集在石头城里,跟昔日的花刺子模一样,南京的女子以妖艳称雄天下,长毛的骨头会锈在秦淮河里发臭发酸,你林大人的铁锥休想在他们身上扎出血,中原扎不到的,南京也扎不到。
巫师走了,我孤零零愣在房子里,我一点兴趣没有了,跟不堪一击的敌人周旋有什么意思?他们还比不上英鬼子,英人的兵舰大炮多厉害!英人让别人抽鸦片,他们尝都不尝,他很健康很强壮,一点事都没有;高明的人都这样,让狗吃屎自己绝对不吃,连闻都不闻。跟英人周旋,也许是我一生最辉煌最有价值的事情。剩下的就是伊犁了。我在那里骑过马,修过渠,我发现胡人的强悍可以用来代替腐败的八旗兵和绿营兵。大清强大的时候,皇上都要到伊犁去纵马驰骋,帝王的胆气就是在马背上锤炼出来的。长毛攻克南京必将衰竭,北伐也仅仅是偏师,圣上不必惊慌,也没必要从伊犁搬兵,调蒙古王爷的马队就行了,长毛再凶也抵不住草原铁骑的冲击。这是我最后的声音了,我连府台大人的官衙都不想进。整个中原死气沉沉如同鬼域,连喝下去的茶都这么噎人,快要把我的肠子扯断了。我就不信中原没有一条血汉子,我林则徐算不算呢?我终于明白:这把铁锥是留给自己用的。但愿它不要让我失望,我已经绝望到家了。生命是绝望人最后的财富,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死算不了什么,既不稀奇也不新鲜。我攥紧铁锥狠劲一摄,就把心脏凿开了,血喷射、减弱。汩汩流淌、仿佛遥远而汹涌的伊犁河覆上我的头顶,我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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