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林玉露 - 鶴林玉露卷之二 乙編

作者: 罗大经5,728】字 目 录

祖杜少陵送嚴鄭公云:「公若居臺輔, 臨危莫愛身。」然以之送遷謫流徙之士, 則意味尤深長也。

隱士出山

晁以道與陳叔易俱隱嵩山,叔易被召出山,以道作詩云:「處士何人為作牙,盡攜猿鶴到京華。 故山巖壑應惆悵, 六六峰前只一家。」 籍溪胡原仲除正字,朱文公寄詩云:「先生去上芸香閣,閣老新峨豸角冠。留取幽人臥空谷,一川風月要人看。」 二詩相似,然以道後亦出山,時人反以此詩嘲之。文公卷舒以道,難進易退,高節全名,師表百世,乃知終南、少室之流,與有道之士,正不可同年語也。

批答援引

東坡批答呂大防辭免恩命云:「卿有夷狄盜賊之虞, 倉廩禮樂之歎,陰陽風雨之憂,此三者,誠當今之大計。孟子曰:『責難於君謂之恭。』夫既以責其君,而不以身任之, 非仁人也。」蓋援其所自言者以勉之。近時真西山批答參政樓鑰乞致仕不允云:「夫七十致仕,雖著于經,二三大臣,難拘此制。卿昔代言,嘗以是卻臣鄰之請矣,豈今日遂忘斯誼乎?」此又切矣。

物畏其天

潁濱釋莊子曰:「魚不畏網罟,而畏鶗鶘,畏其天也。」物之畏其天,誠有可怪者。余里中一村童,嘗見大蛙十數,聚于汙池叢棘之下。欲前捕之,熟視,乃一巨蛇蟠棘下,以恣啖群蛙,群蛙凝立待啖,不敢動。又村叟見蜈蚣逐一蛇,行甚急, 蜈蚣漸近,蛇不復動,張口以待,蜈蚣竟入其腹。逾時而出,蛇已斃矣。村叟棄蛇于深山中,踰旬往視之,小蜈蚣無數食其腐肉。蓋蜈蚣產卵于蛇腹中也。余又嘗見一蜘蛛,逐蜈蚣甚急,蜈蚣逃入籬搶竹中。蜘蛛不復入,但以足跨竹上,搖腹數四而去。伺蜈蚣久不出,剖竹視之,蜈蚣已節節爛斷如鱟醬矣。蓋蜘蛛搖腹之時,乃灑溺以殺之也。物之畏其天有如此者。夫蛇之恣啖群蛙,自以為莫己敵矣,而不知蜈蚣之能涉其腹也。蜈蚣之斃蛇育子,自以為莫吾禦矣,而不知蜘蛛之能醢其軀也。世之人昂昂然以凶毒自多者,可以觀矣。且蛙之不能敵蛇,固也。蜈蚣小於蛇矣, 而能制蛇。蜘蛛小於蜈蚣矣,而能制蜈蚣。物豈專以小大為強弱哉!

詩用助語

詩用助語,字貴妥帖。如杜少陵云:「古人稱逝矣,吾道卜終焉。」又云:「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據心。」山谷云:「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韓子蒼云:「曲檻以南青嶂合,高堂其上白雲深。」皆渾然帖妥。吾郡前輩王才巨云: 「並舍者誰清可喜,各家之竹翠相交。」曾幼度云:「不可以風霜後葉,何傷於月雨餘雲。」亦佳。

存問逐客

李泰發忤秦檜,貶海上,雷州守王彥恭存問周餽甚至。檜聞之,貶彥恭。辰陽陸升之,泰發姪婿也,告訐泰發家事,得刪定官。檜死,彥恭復官,升之貶雷州。胡澹菴謫嶺南,士大夫多凌蔑之,否則畏避之。方滋字務德,本亦檜黨,待之獨有加禮。澹菴深德之。檜死,其黨皆逐。務德入京,謀一差遣不可得,栖栖旅館。澹菴偶與王梅溪語及其事,梅溪曰:「此君子也。」率館中諸公訪之,且揄揚其美,務德由此遂晉用。由此觀之,君子贏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

野服

朱文公晚年,以野服見客,榜客位云: 「滎陽呂公,嘗言京洛致仕官與人相接,皆以閒居野服為禮,而歎外郡之不能然。其旨深矣!某已叨誤恩,許致其事,本未敢遽以老夫自居,而比緣久病,艱於動作,遂不免遵用舊京故俗,輒以野服從事。然上衣下裳,大帶方履,比之涼衫,自不為簡。其所便者,但取束帶足以為禮,解帶足以燕居,且使窮鄉下邑,得以復見祖宗盛時京都舊俗如此之美也。」余嘗於趙季仁處,見其服上衣下裳。衣用黃白青皆可,直領,兩帶結之,緣以皁,如道服,長與膝齊。裳必用黃,中及兩旁皆四幅,不相屬,頭帶皆用一色,取黃裳之義也。別以白絹為大帶,兩旁以青或皁緣之。見儕輩則繫帶,見卑者則否。謂之野服,又謂之便服。

而已失官

寶慶初元,洪舜俞為考功郎,應詔言事,詞旨剴切。真西山謂陳正甫曰:「讀洪考功封事,某殊有愧色。」其封事中論臺諫失職云:「月課將臨,筆不敢下,稱量議論之異同,揣摩情分之厚薄,可否未決,吞吐不能。其相率勇往而不顧者,恭請聖駕款謁景靈宮而已。」臺臣摘以為言,謂祗見宗廟,此重事也,而洪某乃言「款謁景靈宮而已」,詞語嫚易,有輕宗廟之意。遂遭罷黜, 仍鐫三官。舜俞有詩云:「不得之乎成一事,?因而已失三官。」

函首詩

庶人之讎,釋禮記者謂可盡五世,矧有天下者乎!齊襄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我國家之於金虜,蓋百世不共戴天之讎也。開禧之舉,韓侂冑無謀浪戰,固可罪矣。然乃至函其首以乞和,何也?當時太學諸生之詩曰:「晁錯既誅終叛漢,於期已入竟亡燕。」此但以利害言耳,蓋未嘗以名義言也。譬如人家子孫,其祖父為人所殺,其田宅為人所吞, 有一狂僕佐之復讎,謀?計淺,迄不能遂,乃歸罪此僕,送之讎人,使之甘心焉,可乎哉?

前褒後貶

韓昌黎上大尹李實書云:「愈來京師,於今十五年,所見公卿大臣,不可勝數,皆能守官奉職,無過失而已。未見有赤心事上憂國如閣下者。今年以來,不雨者百有餘日。種不入土,野無青艸,而盜賊不敢起,穀價不敢貴,百坊百二十司、六軍二十四縣之人,皆若閣下親臨其家。老姦宿贓,銷縮摧沮,魂亡魄喪, 影滅跡絕。非閣下條理鎮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其後作順宗實錄乃云:「實諂事李齊運,驟遷至京兆尹,恃寵強愎,不顧邦法。 是時大旱,畿甸乏食,實一不以介意,方務聚斂徵求,以給進奉。 每奏對輒曰:『今年雖旱,而穀甚好。』由是租稅皆不免。陵轢公卿,勇於殺害,人不聊生。及謫通州長史,市里讙呼,皆袖瓦礫遮道伺之。」與前書一何反也。豈書乃過情之譽,而史乃紀實之辭耶?然退之古君子,單辭片語,必欲傳信,寧可妄發!而譽之過情,乃至於此,是不可曉也。近時汪彥章投李伯紀啟云:「孤忠貫日,正二儀傾側之中;凜氣橫秋,揮萬騎笑談之頃。」又云:「士訟公冤,咸舉幡而集闕下;帝從民望,令免冑以見國人。」其贊美至矣。及居翰苑,草伯紀謫詞,乃云:「朋姦罔上,有虞必去於驩兜;欺世盜名,孔子先誅於正卯。」又云:「專殺尚威,傷列聖好生之德;信讒喜佞,為一時?小之宗。」與前啟又何反也!伯紀真君子,而醜詆至此。嘻!其甚矣。當時亦有以此問彥章者,彥章云:「我前啟自直一翰林學士,而彼不我用,安得不醜詆之!」是可笑也。退之之於李實,豈亦若是耶?然李實真小人, 與伯紀不同。退之失於前之過譽,彥章失於後之過毀。譽猶可過也,毀不可過。

春風花艸

杜少陵絕句云:「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艸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或謂此與兒童之屬對何以異。余曰,不然。上二句見兩間莫非生意,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於此而涵泳之,體認之,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大抵古人好詩,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甚麼用。 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等句, 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亦儘有可玩索處。大抵看詩,要胸次玲瓏活絡。

旌忠莊

韓世忠嘗議買新淦縣官田, 高宗聞之,御札特以賜世忠。其詞云:「卿遇敵必克,克且無擾。聞卿買新淦田為子孫計,今舉以賜卿,聊旌卿之忠。」故其莊號旌忠。蓋當時諸將,各以姓為軍號,如張家軍、岳家軍之類,朝廷頗疑其跋扈。聞其買田,蓋以為喜,故特賜之。世忠之買田,亦未必非蕭何之意也。「克且無擾」四字,可謂要言。如王全斌輩,非不克,奈擾何?信能行此四字,雖古名將,何以加諸!

三將

漢惟一趙充國,唐惟一王忠嗣,本朝惟一曹彬,有三代將帥氣象。唐人詩云:「澤國山河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讀之可為酸鼻。

彤庭分帛

杜少陵詩云:「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即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之意也。士大夫誦此,亦可以悚然懼,惻然思矣。余嘗見州郡迓新者,設飾甚費。因成詩云:「赤子須摩撫,紅塵幾送迎。幕張雲匼匝,車列鑑鮮明。豈是朘民血,空教適宦情。忍聞分竹者,竭澤自求盈。」

血山

兗王假山成, 請宮僚觀之,姚坦熟視曰:「此血山耳。」開寶塔成,田錫上疏曰:「眾以為金碧熒煌,臣以為塗膏釁血。」

吾心如秤

諸葛孔明曰:「吾心如秤,不能為人作輕重。」至哉言乎。信能此,則吾心即造化也。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己不勞而萬物服矣。乃知孔明長嘯草廬時,其所講不在伊呂下。杜少陵云:「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可謂識孔明心事矣。或謂既比之以伊呂矣,又比之以蕭、曹,何也?余曰,不然,下句蓋惜其指揮未定而死耳,使其指揮若定,則雖蕭、曹且不能當,況司馬仲達乎!指揮蓋措置經畫也,如兵民雜耕,留屯久駐之類。失猶無也,故末句有志決身殲之歎。

韓范用兵

郭仲晦云,用兵以持重為貴。蓋知彼知己,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此百戰百勝之術也。昔韓、范二公在五路,韓公力於戰,范公則不然,曰:「吾唯知練兵選將,積穀豐財而已。」余觀東軒筆錄載,韓公欲五路進兵,以襲平夏,范公不可。韓公遣尹師魯至慶州,約進兵,范公曰:「我師新敗,士卒氣沮,但當謹守,以觀其變,豈可輕兵深入!」師魯嘆曰:「公於此乃不及韓公。韓公嘗云,大凡用兵,當先置勝負於度外。公何區區過慎如此?」范公曰:「大軍一動,萬命所懸,乃可置於度外乎?」師魯不能強而還。韓公遂舉兵,次好水川。元昊設伏,我師陷沒,大將任福死之。韓公遽還,至半途,亡者之父兄妻子數千人,號於馬首,持故衣紙錢,招魂而哭曰:「汝昔從招討出征,今招討歸,而汝死矣,汝之魂識,亦能從招討以歸乎!」哀慟之聲震天地。韓公掩泣,駐馬不能進。范公聞之,歎曰:「當是時,難置勝負於度外也。」國朝人物,當以范文正為第一,富、韓皆不及。富公欲誅晁仲約,其見亦不逮范公。余嘗有詩云:「奮髯要斬高郵守,攘臂甘驅好水軍。到得繞?停轡日,始知心服范希文。」

天佑忠賢

劉元城貶梅州,章惇輩必欲殺之。郡有土豪,凶人也。以貲得官, 往來京師,見章惇,自言能殺元城。惇大喜,即除本路轉運判官。其人驅車速還。 及境,郡守遣人告元城。元城略處置後事,與客笑談飲酒以待之。至夜半,忽聞鐘聲,問之,則其人已嘔血死矣。 秦檜晚年,嘗一夕秉燭獨入小閣,治文書至夜半。 蓋欲盡殺張德遠、胡邦衡諸君子凡十一人。區處既定,只俟明早奏行之。四更忽得疾,數日而卒。檜父嘗為靜江府古縣令,守帥胡舜陟欲為檜父立祠於縣,以為逢迎計。縣令高登,剛正士也,堅不奉命。舜陟大怒,文致其罪, 送獄鍛鍊,備極慘毒,登幾不能堪。未數日,舜陟忽殂,登乃獲免。近時大理評事胡夢昱,以直言貶象郡,過桂林,帥錢宏祖欲害之。未及有所施行,亦暴亡。嗚呼!謂天不佑忠賢,可乎?

齊人歸女樂

朱文公云:「齊人歸女樂,說者謂愛女樂必怠於政事, 故孔子遂行。然以史記觀之,又似夫子懼其讒毀而去。如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是已。魯仲連論帝秦之害,亦曰:「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處梁之宮,梁君安得晏然而已乎?」想當時列國多此等事,故夫子不得不星夜急走。余謂齊人但欲蠱魯君之心,君心既蠱,則所謂怠於政事、聽讒嫉賢之事,自然色色有之。楊誠齋云:「人主之治天下,必先正其治之之主, 人臣之相其君,必先正其人主之主。而小人敵國之欲傾人之國也,必先敗其人主之主而已。」齊人懲於夾谷而謀魯也,不以齊謀魯也,以魯謀魯也。魯以女樂罷朝而孔子行,則先敗其用孔子之主也,孰謂用孔子之主, 非魯君之心乎?

張魏公討苗劉

苗傅、劉正彥之亂,張魏公在秀州,謀舉勤王之師。苗、劉偽詔至,大赦,厚犒諸軍。公潛於府庫中尋舊詔書,令人馳往十數里外, 易其詔。既至,令僚屬宣詔,但為撫諭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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