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林玉露 - 鶴林玉露卷之五 乙編

作者: 罗大经5,693】字 目 录

,秦檜勢正炎炎,冷處一角,笑傲泉石。作三戒說,深以在得之規,痛自警勵。秦雖令人致語,亦不答。自少至老,出入三朝,而前後在官不過八百六十餘日。所居僅蔽風雨,郭外無尺寸之田。經界法行,獨以丘墓之寄,輸帛數尺而已。有磨鏡帖行於世,言讀書者,將以治心養性,如用藥以磨鏡也。若積藥鏡上,而不加磨治,未必不反為鏡累,張禹、孔光是已。其大意如此,世以為名言。子賤自號默成居士。

諸葛武侯

伊尹,祿之以天下,不顧也;繫馬千駟,弗受也。天下信之久矣,故事湯事桀,廢辟復辟,不惟天下不以為疑,而桀與太甲亦無一毫疑忌之心。東坡論之曰:「辦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節者也。立天下之大節者,狹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動其心,則天下之大節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辦者矣。」此論甚當。後世唯諸葛武侯有伊尹風味。其草廬三顧而後起,與耕莘聘幣,已略相類。觀其告後主曰:「臣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臣身在外,別無調度, 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死之日,不使庫有餘帛,廩有餘粟, 以負陛下。」觀此言,則其視富貴為何等物!故先主臨終謂之曰:「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然, 君可自取。」非先主照見孔明肝膽,其肯發此言!雖然先主、孔明魚水相得,發此言無難也,此言之發,後主與左右固皆聞之矣。後主非明君也,左右非無讒慝也,孔明所謂諸有作姦犯科者,宜付外廷論刑,所以繩束左右者,非不甚嚴也。而當時曾無一人敢興單辭之謗,後主倚信,亦卒無纖芥之疑,何哉?只緣平時心事暴白,足以取信上下故也。自三代而後,可謂絕無而僅有矣。後之君子,爭一階半級,雖殺人亦為之。自少至老,貪榮嗜利如飛蛾之赴燭,蝸牛之升壁,青蠅之逐臭,而曰我能立大節,辦大事,其誰能信之!

肴核對答

楊東山嘗為余言:「昔周益公、洪容齋嘗侍壽皇宴。因談肴核,上問容齋:『卿鄉里何所產?』容齋,番昜人也。對曰:『沙地馬蹄鱉,雪天牛尾狸。』又問益公,公廬陵人也。對曰:『金柑玉版筍,銀杏水晶蔥。』上吟賞。又問一侍從,忘其名,浙人也,對曰:『螺頭新婦臂,龜腳老婆牙。』四者皆海鮮也,上為之一笑。某嘗陋三公之對。昔某帥五羊時,漕倉市舶三使者,皆閩浙人,酒邊各盛言其鄉里果核魚蝦之美。復問某鄉里何所產,某笑曰:『他無所產,但產一歐陽子耳。』三公笑且?。」

初筮謁郡

楊東山言:「某初筮為永州零陵主簿, 太守趙謐字安卿,丞相元鎮子也。初參之時,客將傳言,待眾官退卻請主簿。客退,趙具冠裳,端坐堂上。 凡再請,某不動,三請,某解其意,遂庭趨一揖,上階稟?,逐一還他禮數。既畢,立問何日交割,稟以欲就某日。答云:『可一面交割。』一揖徑入,更不與言延坐。 某退,而抑鬱幾成疾。以書白誠齋,欲棄官而歸。誠齋報曰:『此乃教誨吾子也,他日得力處當在此。』某意猶未平,後涉歷稍深,方知此公善教人,尚有前輩典刑。」朱文公曰:「人家子弟,初出仕宦, 須是討喫人打罵底差遣,方是有益。」亦此意。

柔福帝姬

漢昭帝時,夏陽男子成方遂居湖,有故太子舍人謂之曰:「子貌甚似衛太子。」方遂利其言,乃乘黃犢車詣北闕,自稱衛太子。公卿以下,莫敢發言。雋不疑後至,叱吏收縳,竟得其姦。靖康之亂,柔福帝姬隨北狩。建炎四年,有女子詣闕,稱為柔福,自虜中潛歸。詔遣老宮人視之,其貌良是,問以宮禁舊事,略能言彷彿,但以足長大疑之。女子顰蹙曰:「金人驅迫如牛羊,跣足行萬里,寧復故態哉?」上惻然不疑其詐,即詔入宮,授福國長公主,下降高世榮。汪龍溪行制詞云:「彭城方急,魯元嘗困於面馳;江左既興,益壽宜充於禁臠。」資妝一萬八千緡。紹興十二年,顯仁太后回鑾,言柔福死于虜中久矣,始知其詐。執付詔獄,乃一女巫也。嘗遇一宮婢,謂之曰:「子貌甚類柔福。」因告以宮禁事,教之為詐。遂伏誅。前後請給錫賚計四十七萬九千緡。古今事未嘗無對,成方遂遇雋不疑,故其詐不行。此女巫若非顯仁之歸,富貴終身矣。

鬻祠廟

荊公行新法,鬻坊場河渡,司農又請并祠廟鬻之。官既得錢,聽民為賈區,廟中穢雜喧踐,無所不至,張安道知南京,上疏言:「宋王業所基也,而以火德王。 閼伯封於商丘,以主大火,微子為宋始封,此二祠者,獨不可免於鬻乎?」神考覽之震怒,批曰:「慢神辱國,無甚於斯!」於是天下祠廟皆得免鬻。近時豫章嘗於孺子亭賣酒,劉潛夫題詩云:「孺子亭前插酒旗,遊人那解薦江蘺。白鷗欲下還飛起,曾見當年解榻時。」帥聞之,亟令住賣。嘉定間,臨安西湖上三賢堂亦賣酒,太學士人題詩云:「和靖東坡白樂天,幾年秋菊薦寒泉。如今往事都休問,且為官司趁酒錢。」府尹聞之,亦愧而止。

蘄黃二守

嘉定辛巳三月,金人圍黃州,詔馮榯援蘄黃。榯遷延不進,黃州守何大節,字中立,召僚佐告之曰:「城危矣,而救不至,諸君多有親老,且非守土之臣,可以死,可以無死。」乃各予以差出之檄,使為去計。自取郡印佩之,誓以死守。一夕,輿兵忽奔告曰:「城陷矣!」擁之登車,纔出門,虜兵已紛集,大節竟自沉于江。未一月,又陷蘄州。守李誠之,字茂欽,手殺其妻子奴婢,然後自殺,官屬多死之。朝廷褒贈誠之,且為立廟。而寧宗帝紀書「大節棄城遁」。二人皆出太學。劉潛夫詩云:「淮堧便合營雙廟,太學今方出二儒。」又云:「世俗今猶疑許遠,君王元未識真卿。」蓋為中立解嘲。然等死耳,茂欽果決,是以全節。中立遲懦,是以敗名。忠臣義士,可以鑒矣。

儉約

李若谷為長社令,日懸百錢於壁,用盡即止。東坡謫齊安,日用不過百五十。每月朔,取錢四千五百,斷為三十塊,掛屋梁上,平旦用畫叉挑取一塊, 即藏去。又以竹筒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云:「此賈耘老法也。」又與李公擇書云:「口腹之欲,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亦是惜福延壽之道。」張無垢云:「余平生貧困,處之亦自有法。每日用度不過數十錢, 亦自足,至今不易也。」有客自耒陽來,言鄭亨仲日以數十錢懸壁間,椒桂蔥薑皆約以一二錢。曰:「吾平生貧苦,晚年登第,稍覺快意,便成奇禍。今學張子韶法,要見舊時虀鹽風味甚長久也。」仇泰然守四明,與一幕官極相得。一日問及:「公家日用多少?」對以「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泰然曰:「何用許多錢?」曰:「早具少肉,晚菜羹。」泰然驚曰:「某為太守,居常不敢食肉,只是喫菜,公為小官,乃敢食肉,定非廉士。」自爾見疏。余嘗謂節儉之益非止一端,大凡貪淫之過,未有不生於奢侈者。儉則不貪不淫,是可以養德也。 人之受用,自有劑量,省嗇淡泊,有久長之理,是可以養壽也。醉醲飽鮮,昏人神志,若疏食菜羹,則腸胃清虛,無滓無穢,是可以養神也。奢則妄取苟求,志氣卑辱,一從儉約,則於人無求,於己無愧,是可以養氣也。故老氏以為一寶。

斷決

吳請成於越,勾踐欲許之,范蠡不可。楚求和於漢,高帝欲許之,張良不可。此霸王成否之機也。二子亦明決矣哉。故曰,懦者事之賊。 又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臣諂主愚

桓玄竄位,登御床,地忽陷,群臣失色。殷仲文曰:「良由聖德深厚,地不能載。」玄大悅。南燕汝水不冰,燕王超惡之,李超曰: 「良由逼帶京城,近日月也。」燕王亦大悅。下諂上愚,可發一笑。

鍼熨道人

朱文公有足疾,嘗有道人為施鍼熨之術,旋覺輕安。公大喜,厚謝之,且贈以詩云:「幾載相扶藉瘦笻,一鍼還覺有奇功。出門放杖兒童笑,不是從前勃窣翁。」道人得詩徑去。未數日,足疾大作,甚於未鍼時。亟令人尋逐道人,已莫知其所往矣。公歎息曰:「某非欲罪之,但欲追索其詩,恐其持此誤他人爾。」

檀弓脫句

禮記檀弓:子貢曰:「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倣?」吾郡劉尚書美中家有古本禮記,「梁木其壞」之下,有「則吾將安仗」五字。

女戒

朱文公嘗病女戒鄙淺,欲別集古語成一書。立篇目曰正靜,曰卑弱,曰孝愛, 曰和睦,曰儉質,曰寬惠,曰講學。且言如杜詩云,「嗟汝未嫁女,秉心鬱忡忡,防身動如律,竭力機杼中」。凡此等句,便可入正靜,他皆倣此。嘗以書屬靜春先生劉子澄纂輯,迄不能成。公蓋欲以配小學書也。

二老相訪

慶元間,周益公以宰相退休,楊誠齋以秘書監退休,實為吾邦二大老。益公嘗訪誠齋于南溪之上,留詩云:「楊監全勝賀監家, 賜湖豈比賜書華? 回環自闢三三徑, 頃刻能開七七花。 門外有田供伏臘, 望中無處不煙霞。卻慚下客非摩詰, 無畫無詩只謾誇。」誠齋和云:「相國來臨處士家,山間艸木也光華。 高軒行李能過李,小隊尋花到浣花。留贈新詩光奪月,端令老子氣成霞。未論藏去傳貽厥,拈向田夫野老誇。」好事者繪以為圖,誠齋題云:「平叔曾過魏秀才,何如老子致元台。蒼松白石青苔徑, 也不傳呼宰相來。」用魏野詩翻案也。厥後誠齋冢嗣東山先生伯子,端平初累辭召命,以集英殿脩撰致仕家居,年八十。雲巢曾無疑,益公門人也,年尤高,嘗攜茶袖詩訪伯子。其詩云:「褰衣不待履霜回,到得如今亦樂哉!泓潁有時供戲劇,軒裳無用任塵埃。眉頭猶自懷千恨,興到何如酒一杯?知道華山方睡覺,打門聊伴茗奴來。」 伯子和云:「雪舟不肯半塗回,直到荒林意盛哉!籬菊苞時披宿霧,木犀香裏絕纖埃。錦心繡口垂金薤,月露天漿貯玉杯。八十仙翁能許健,片雲得得出巢來。」其風味庶幾可亞前二老云。無疑博學工文,尤精考訂,有本朝新舊官制考行於世。以隱逸召為祕閣校勘,吾黨之士多勸其毋出,而無疑竟出。先君竹谷老人送以詩云:「泰華山人上赤墀,上嗟安在見何遲。老於尚父投竿日,少似轅生對策時。怨鶴驚猿辭舊隱,鞭鸞笞鳳總新知。早陳經國平邊策,歸領雲巢舊住持。」無疑立朝逾年,除大社令,未及有所開陳,奉祠而歸,年九十乃終。

漢二獻

周益公云:漢二獻皆好書,而其傳國皆最遠。士大夫家,其可使讀書種子衰息乎?

風香

杜陵詩云,「色難臭腐食風香」。 色難臭腐,用仙家王方平事。獨「食風香」三字,解者不註所出。余觀佛書云,凡諸所嗅風與香等。意杜陵用此。

示儉

宋高祖留葛燈籠、麻蠅拂於陰室,唐太宗留柞木梳、黑角篦於寢宮,以此示後,後世猶奢。

識字

西漢諸儒,揚子雲獨稱識字。韓文公云:「凡為文者,宜略識字。」則識字豈易乎哉?晁景廷晚年日課識十五字。 楊誠齋云:「無事好看韻書。」

萬卷百車

唐李渤問歸宗禪師曰:「須彌納芥子,僕即不疑。芥子藏須彌,恐無是理。」歸宗曰:「人言學士讀萬卷書,是否?」渤曰:「然。」歸宗曰:「是心如椰子大,萬卷書從何處著?」荊公詩云:「巫醫之所知,瞽史之所業,載車必百兩,獨以方寸攝。」即歸宗之意。余謂一心具一太極,前輩謂鵬摶鶤運,不足計其高深,日升月沉,不足計其廣狹。萬卷百車,又何足道!

湯武

湯、武應天順人之舉,實出於伊尹、太公。湯五遣伊尹適夏,意亦可見。伊尹既醜有夏,遂相湯伐桀,詩曰:「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不言湯用伊尹也。書之誓有以地言者,甘誓是也。有以人言者,湯誓是也,有以國言者,秦誓是也。泰誓, 左傳、孟子皆謂之太誓,古字「泰」「太」通。前輩謂伐商之謀,實本於太公,故以名誓。詩曰:「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不言武王用太公也。湯、武非富天下之志,於此可見。雖然,夫子則不以是而恕湯、武也。序書之詞曰湯勝夏,曰武王勝殷殺受,未嘗分其罪於伊尹、太公。此與春秋書許世子止趙盾同一筆也。東坡海外論可謂深識周孔之心矣。余嘗疑商之取夏,周之取商,一也。湯崩而太甲不明,甚於成王之幼冲矣。然夏人帖然,未嘗萌蠢動之心。及武王既喪,商人不靖,觀鴟鴞、小毖之詩,悲哀急迫,岌岌然若不可以一朝居,何也?湯放桀於南巢,蓋亦聽其自屏於遠方而終耳, 未至如以黃鉞斬紂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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