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林玉露 - 鶴林玉露卷之二 丙編

作者: 罗大经5,465】字 目 录

歸田里,總所迄不敢害。朝廷為頒召命,然竟卒於湖南。其將卒也,請僚屬入臥內,命吏取案牘來,處榻判結數事。 既畢,又曰:「某縣有母訴其子者,此關繫風教,不可不施行。」命取來,又判訖。略言及身後事,與僚屬揖別,須臾已逝矣。其精爽不亂如此。有對越集百卷行于世,皆其歷任判斷之語也。近年門生故吏合辭請于朝,特諡清敏。余初任為容南法掾,纔數月,偶留帥幕。旂叟忽袖中出職狀一紙畀余,余辭以未書一考,不當受。旂叟曰:「固也,子亦漫收之,若書一考,而某未以罪去,則可以放散。不然,亦聊見某具一隻眼耳。」又曰:「非特不必以詩文相惠,明日亦不必到客位。」因言近日來諛風可羞,長官招僚屬一杯。其初招也,則有所謂謝請。其既畢也,又有所謂謝會。一杯之酒,兩至客位, 行之者不以為恥,此何等風俗耶!小官不足責,推其原,皆由長官無見識,妄自尊大,遂成此風。此雖小事,然摧壞小官氣節,關繫卻大。」

蟹胥

周禮:「庖人共祭祀之好羞。」鄭康成注云:好羞,謂四時所謂膳食。若荊州之(魚差)魚,揚州之蟹胥。陸德明音釋云:蟹,醬也。山谷詩云:「蟹胥與竹萌,乃不美羊腔。」

用兵

或曰,用兵之法,殺人如刈草, 使錢如使水。余曰,軍無賞,士不往;軍無財,士不來。使錢如使水可也,乃若殺人如刈草,則非至論。夫軍事固以嚴濟, 然禮樂慈愛,戰所蓄也。所以不得已而誅不用命者,蓋一有逗撓亂行,則三軍暴骨矣。誅一人,所以全千萬人,豈以多殺為能、以嗜殺為貴哉?若如所言,則趙充國、王忠嗣、曹彬反不若白起輩矣。

文章有體

楊東山嘗謂余曰:「文章各有體,歐陽公所以為一代文章冠冕者,固以其溫純雅正,藹然為仁人之言,粹然為治世之音,然亦以其事事合體故也。如作詩,便幾及李杜。作碑銘記序,便不減韓退之。作五代史記,便與司馬子長並駕。作四六,便一洗崑體,圓活有理致。作詩本義,便能發明毛、鄭之所未到。作奏議,便庶幾陸宣公。雖游戲作小詞, 亦無愧唐人花間集。蓋得文章之全者也。其次莫如東坡,然其詩如武庫矛戟,已不無利鈍。且未嘗作史,藉令作史,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未必能及歐公也。曾子固之古雅,蘇老泉之雄健,固亦文章之傑,然皆不能作詩。山谷詩騷妙天下,而散文頗覺瑣碎局促。渡江以來,汪、孫、洪、周,四六皆工,然皆不能作詩,其碑銘等文, 亦只是詞科程文手段,終乏古意。近時真景元亦然,但長於作奏疏。魏華甫奏疏亦佳,至作碑記,雖雄麗典實,大概似一篇好策耳。」又云:「歐公文,非特事事合體,且是和平深厚, 得文章正氣。蓋讀他人好文章如喫飯, 八珍雖美而易厭,至於飯,一日不可無,一生喫不厭。蓋八珍乃奇味,飯乃正味也。」

辛卯火

紹定辛卯臨安之火,比辛酉之火加五分之三,雖太廟亦不免,而史丞相府獨全。洪舜俞詩云: 「殿前將軍猛如虎,救得汾陽令公府,祖宗神靈飛上天,可憐九廟成焦土。」 時殿帥乃馮榯也,人言籍籍,迄今不免責。

蘄王夫人

韓蘄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嘗五更入府,伺候賀朔。忽於廟柱下見一虎蹲臥,鼻息齁齁然,驚駭亟走出, 不敢言。已而人至者眾,往復視之, 乃一卒也。因蹴之起,問其姓名,為韓世忠。心異之,密告其母,謂此卒定非凡人。乃邀至其家,具酒食,至夜盡懽, 深相結納,資以金帛,約為夫婦。蘄王後立殊功,為中興名將,遂封兩國夫人。 蘄王嘗邀兀朮於黃天蕩,幾成擒矣。一夕,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機縱敵,乞加罪責。 舉朝為之動色,其明智英偉如此。

少陵可殺

乾道間,林謙之為司業,與正字彭仲舉遊天竺。小飲論詩,談到少陵妙處,仲舉微醉,忽大呼曰:「杜少陵可殺!」有俗子在鄰壁聞之,遍告人曰:「有一怪事,林司業與彭正字在天竺謀殺人。」或問所謀殺者為誰, 曰:「杜少陵也,不知是何處人。」聞者絕倒,喧傳縉紳間。余謂此言亦不足怪,若曹操之於楊德祖,隋煬之於薛道衡,蓋真殺之矣。

姜白石

姜堯章學詩于蕭千巖,琢句精工。有詩云:「夜暗歸雲繞柁牙,江涵星影鴈團沙。 行人悵望蘇臺柳,曾與吳王掃落花。」楊誠齋喜誦之。嘗以詩送江東集歸誠齋云: 「翰墨場中老斫輪,真能一筆掃千軍。年年花月無虛日, 處處江山怕見君。 箭在的中非爾力,風行水上自成文。先生只可三千首,回視江東日暮雲。」誠齋大稱賞,謂其冢嗣伯子曰:「吾與汝弗如姜堯章也。」報之以詩云:「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後誰當第一功。新拜南湖為上將,更差白石作先鋒。可憐公等皆癡絕,不見詞人到老窮?謝遣管城儂已晚,酒泉端欲乞疏封。」 南湖謂張功父也,堯章自號白石道人。潘德久贈詩云:「世間官職似樗蒲,采到枯松亦大夫。白石道人新拜號,斷無繳駮任稱呼。」時黃巖老亦號白石,亦學詩於千巖,詩亦工,時人號「雙白石」云。

玉山知舉

淳熙中,王季海為相,奏起汪玉山為大宗伯知貢舉,且以書速其來。玉山將就道,有一布衣之友,平生極相得,屢黜於禮部,心甚念之。乃以書約其胥會于富陽一蕭寺。與之對榻,夜分密語之曰:「某此行,或者典貢舉,當特相牢籠。省試程文易義冒子中,可用三古字,以此為驗。」其人感喜。玉山既知舉,搜易卷中,果有冒子內用三古字者,遂竟批上, 置之前列。及拆號,乃非其友人也,私竊怪之。數日,友人來見,玉山怒責之曰:「此必足下輕名重利,售之他人,何相負乃如此!」友人指天誓日曰:「某以暴疾幾死,不能就試,何敢漏泄於他人?」玉山終不釋然。未幾,以古字得者來謁,玉山因問之曰:「老兄頭場冒子中用三古字,何也?」其人泯默久之,對曰:「茲事甚怪,先生既問,不敢不以實對。某之來就試也,假宿于富陽某寺中,與寺僧閒步廡下,見室中一棺,塵埃漫漶,僧曰:『此一官員女也,殯于此十年矣,杳無骨肉來問,又不敢自葬之。』因相與默然。是夕,夢一女子行廡下。謂某曰:『官人赴省試,妾有一語相告,此去頭場冒子中可用三古字,必登高科,但幸勿相忘,使妾朽骨,早得入土。』既覺,甚怪之。遂用前言,果叨前列,近已往寺中葬其女矣。」玉山驚嘆。此事馮此山可久為余言, 雖近於語怪,然亦不可不傳,足以袪人二蔽:一則功名富貴,信有定分。有則鬼神相之,無則雖典貢舉者欲相牢籠,至於場屋亦不能入,此豈人之智巧所能為乎?一則人發一念,出一言,雖昏夜暗室,人所不知,而鬼神已知之矣。彼欲自欺於冥冥之中,而曰莫予云覯者, 」。】 又惑之甚者也。? 真臺諫之金科玉條也。

老卒回易

張循王之兄保,嘗怨循王不相援引,循王曰:「今以錢十萬緡、卒五千付兄,要使錢與人流轉不息,兄能之乎?」保默然久之,曰:「不能。」循王曰:「宜弟之不敢輕相援引也。」王嘗春日遊後圃,見一老卒臥日中,王蹴之曰:「何慵眠如是!」卒起聲喏,對曰:「無事可做,只得慵眠。」王曰:「汝會做甚事?」對曰:「諸事薄曉, 如回易之類,亦粗能之。」王曰:「汝能回易,吾以萬緡付汝,何如?」對曰:「不足為也。」王曰:「付汝五萬。」對曰:「亦不足為也。」王曰:「汝需幾何?」對曰:「不能百萬,亦五十萬乃可耳。」王壯之,予五十萬,恣其所為。其人乃造巨艦,極其華麗。市美女能歌舞音樂者百餘人,廣收綾錦奇玩、珍羞佳果及黃白之器;募紫衣吏軒昂閒雅若書司、客將者十數輩,卒徒百人。樂飲逾月,忽飄然浮海去,逾歲而歸。珠犀香藥之外,且得駿馬,獲利幾十倍。時諸將皆缺馬,惟循王得此馬,軍容獨壯。大喜,問其何以致此,曰:「到海外諸國,稱大宋回易使,謁戎王,餽以綾錦奇玩。為具招其貴近,珍羞畢陳,女樂迭奏。其君臣大悅,以名馬易美女,且為治舟載馬,以珠犀香藥易綾錦等物,餽遺甚厚,是以獲利如此。」王咨嗟褒賞,賜予優渥。 問能再往乎,對曰:「此戲幻也, 再往則敗矣,願仍為退卒老園中。」嗚呼!觀循王之兄與浮海之卒,其智愚相去奚翅三十里哉!彼卒者,頹然甘寢苔?花影之下,而其胸中之智,圓轉恢奇迺如此。則等而上之,若伊呂管葛者,世亦豈盡無也哉!特莫能識其人,無繇試其蘊耳。以一弊衣老卒,循王慨然捐五十萬緡畀之,不問其出入,此其意度之恢弘,固亦足以使之從容展布以盡其能矣。勾踐以四封之內外付種、蠡,漢高皇捐黃金四十萬斤於陳平,由此其推也, 蓋不知其人而輕任之,與知其人而不能專任,皆不足以有功。觀其一往之後,辭不復再,又幾於知進退存亡者,異哉!

罰卻倚子

百官殿門侍班幕次,臺諫皆設倚,餘官則各以交床自隨。 周益公自殿院除起居郎,徐淳立戲曰:「罰卻倚子矣。」

諸侯藩鎮

春秋之時,天王之使交馳於列國,而列國之君如京師者絕少。夫子謹而書之,固以正列國之罪,而端本澄源之意,其致責於天王者尤深矣。唐之藩鎮,猶春秋之諸侯也。杜陵詩云,「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蓋與春秋同一筆。

無官御史

太學古語云:「有髮頭陀寺,無官御史臺。」言其清苦而鯁亮也。嘉定間,余在太學,聞長上同舍言,乾淳間,齋舍質素,飲器止陶瓦,棟宇無設飾。近時諸齋,亭榭簾幙,競為靡麗,每一會飲,黃白錯落,非頭陀寺比矣。國有大事,鯁論間發, 言侍從之所不敢言,攻臺諫之所不敢攻,由昔迄今,偉節相望。近世以來,非無直言,或陽為矯激,或陰有附麗,亦未能純然如古之真御史矣。余謂必甘清苦如老頭陀,乃能攄鯁亮如真御史。

邵蔡數學

濂溪、明道、伊川、橫渠之講道盛矣,因數明理,復有一郡康節出焉。晦庵、南軒、東萊、象山講道盛矣,因數明理,復有一蔡西山出焉。昔孔、孟教人,言理不言數。然天地之間,有理必有數,二者未嘗相離。河圖、洛書,與「危微精一」之語並傳。邵、蔡二子,蓋將發諸子之所未言,而使理與數粲然於天地之間也,其功亦不細矣。近年以來,八君子之學,固人傳其訓,家有其書,而邵、蔡之學,則幾於無傳矣。

松竹句

杜陵詩云:「新松恨不長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言君子之孤難扶植, 小人之多難驅除也。嗚呼!世道至於如此,亦可哀矣。

諸葛成何事

唐薛能詩云:「山屐經過滿徑蹤,隔溪遙見夕陽春。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王荊公晚年喜誦之。然能之論非也,孔明之出,雖不能掃清中原,吹火德之灰,然伸討賊之義,盡託孤之責,以教萬世之為人臣者,安得謂之成何事哉!荊公誦此,蓋以自喻。然孔明開誠心,布公道,集謀慮,廣忠益,其存心無愧伊、呂,「出師未捷身先死」,此天也。荊公剛愎自任,新法煩苛,毒流四海,不忍君子之見排,甘引小人以求助,卒為其所擠陷,此豈天也哉!自古隱士出山,第一箇是伊尹,第二箇是傅說,第三箇是太公,第四箇是嚴陵,第五箇是孔明,第六箇是李泌,皆為世間做得些事。雖以四皓之出,或者猶議其安劉是滅劉,況如樊英輩者乎!

憂樂

吾輩學道,須是打疊教心下快活。古曰無悶,曰不慍, 曰樂則生矣,曰樂莫大焉。夫子有曲肱飲水之樂,顏子有陋巷簞瓢之樂,曾點有浴沂詠歸之樂,曾參有履穿肘見、歌若金石之樂。周程有愛蓮觀艸、弄月吟風、望花隨柳之樂。 學道而至於樂,方是真有所得。 大概於世間一切聲色嗜好洗得淨,一切榮辱得喪看得破,然後快活意思方自此生。或曰,君子有終身之憂;又曰,憂以天下;又曰,莫知我憂;又曰,先天下之憂而憂。此義又是如何?曰:聖賢憂樂二字,並行不悖。故魏鶴山詩云:「須知陋巷憂中樂,又識耕莘樂處憂。」古之詩人有識見者,如陶彭澤、杜少陵,亦皆有憂樂。如採菊東籬,揮杯勸影,樂矣,而有平陸成江之憂;步屧春風,泥飲田父,樂矣,而有眉攢萬國之憂。蓋惟賢者而後有真憂,亦惟賢者而後有真樂,樂不以憂而廢,憂亦不以樂而忘。

大字成犬

寶慶初,當國者欲攻去真西山、魏鶴山,朝士莫有任責, 梁成大獨欣然願當之。遂除察院,擊搏無遺力。當時太學諸生曰,大字傍宜添一點,曰「梁成犬」。余謂犬之狺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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