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了一篇结末的论文,竟将学位的事情永久地搁了下来。他母亲不得已就只好要他上内务部去供职,想使他成一个有名誉的公务人员,但性情终于不合,两年之后,他也就辞职了;辞职的原因,却因为他自己不慎一溜笔尖,而使一位贫苦的窃贼之该受三十小鞭者受了三十大板。他的一八四三年在圣彼得堡出版的第一部叙事诗集《Parascha》总算是他在内务部供职期中的唯一的成绩。
一八四二年八月,他又去过德国一次,在德勒斯登(Dresden)曾和巴枯宁重见了一次面。
内务部卸职之后,他竟闲散地在彼得堡住下了。在这中间,他就做了后来变成涅克拉梭夫的爱人的柏拿也夫夫人(Mine Panayev)座上的常客。在柏拿也夫夫人处进出的,还有一位瘦弱矮小、有肺病倾向的白林斯基;他虽出身于平民阶级,然奋勇向前,对于因袭传统的批评,对于文化建设的主张,处处都具有着大无畏的精神。自从屠格涅夫的初次出世的那册叙事长诗,得到了他的好评以后,两人就成了莫逆的挚友了,屠格涅夫的留心社会、观察下层阶级的疾苦诸倾向,无一不是受的白林斯基的影响。以后的屠格涅夫,便永久成了白林斯基的信徒,和许多其他的新人,结成了欧化主义者(Westernist)的一团,以和当时在莫斯科的贵族资产阶级间的国粹主义者(Slavophil)们相对抗。
屠格涅夫对白林斯基的交谊,一直维持到了他的死后,短命的白林斯基是一八一二年生下来,一八四八年死去的。白林斯基死后,屠格涅夫还对他的未亡人时时加以慰问与赠遗,逢人一谈起这严正不屈的亡友,总是声泪俱下,带着诚敬兼至的那一种神情,长篇小说《罗亭》一作里的那位哲人Pokorsky就是由柏林斯基与Stankevich两人的性格溶化而成的。《文学与生活回忆录》中第二章(德译本二十二页至六十四页),全是写的柏林斯基的议论主张与风度,在全书中,这一章写得最长最精,也最有热力。
一八四七年春,屠格涅夫处理了许多身边的杂务,预备上欧洲去,二月中旬,他已经置身在德国的境内了。照他自己之所说,则这一次的出国,完全是为了国内环境的沉闷与混浊,想到西欧去吸收一点自由的新鲜的空气,但实际上,却是为了一八二一年生在巴黎,以音乐和歌唱驰名欧美,弗兰滋·利斯脱的入室弟子,受过大诗人Alfred de Musset与海涅的颂赞,曾做过乔其桑的小说的女主人公,于一八四○年嫁给歌剧导演者Louis Viardot的那一位并不美丽的佳人宝灵奴·贾尔夏(Pauline Garcia)(见伦敦渥儿泰斯考脱社出版的勃兰提斯《俄国文学印象记》第二八六、二八七页)——他和她的初见之日,是一八四三年十一月初一,在彼得堡的Bolshoi剧场的退休室里,从一八四七年起,以后三十六年间,屠格涅夫就永远地做了费雅度夫人的最驯服的俘虏。
依勃兰提斯看来,则费雅度夫人的追逐,与因文豪郭哥里死去(一八五二)而做的那篇追悼文的结果的监禁处分,是屠格涅夫生活遭遇中的两件决绝的大事(见《印象记》第二八六页)。
分离了六年之久的普鲁士首都的空气,当一八四七年屠格涅夫重来的当儿,和他的学生时代的情形,完全变过了。Hegel的哲学,已成了强弩之末,一切的一切,都倾向了左边;唯物主义的狂潮,浸入了柏林的学府,Feuerbach的破坏偶像的论文,倒成了一般青年的议论的中心。这一次和他同行的,有他的挚交的病友白林斯基。是白林斯基在窄儿此勃龙(Salzbrunn)养病的当中,这一位垂死的批评家,如回光返照似的发出了他的热烈的致郭哥里的信,攻击农奴制度,攻击官僚政府,攻击教会当局,把俄国上下的一切腐政,攻击得体无完肤。杜斯妥以夫斯基曾因这信而作了西伯利亚的流徒,屠格涅夫也曾因此信而获得了他日后诸创作的中心思想。屠格涅夫的和他后半生的亲友阿宁阔夫的相遇,也就在这须来其安的浴场地方,其后的阿宁阔夫对屠格涅夫的半生简直是一位不可缺少的帮闲食客。屠格涅夫的终于和费雅度一家的结成不解之缘,上巴黎东首四十英里远的费雅度氏的别庄窠儿泰芜内儿(Chateau de Courtavenel)去同居,也是在这一年的盛夏的时候。
盛夏过后,费雅度夫人登台的季节到了,或去伦敦,或上巴黎,屠格涅夫因无路费,决不能常追随伴侍在她的脚下。因别离而生的那一种无可奈何之情,因贫困而来的那一种忧郁哀伤之感,更因孤独而起的那一种离奇幻妙之思,竟把屠格涅夫,炼成了一个深切哀伤、幽婉美妙的大诗人。一八四八年的法国大革命,他是亲身经历着的。自从他那变态的母亲,断绝了他的经济接济以后,他就只好日日地依人为活,借债为生。或流寓在爱人的别庄,或寄食在巴黎Herzen的家里,从一八四七到一八五○的三年中间,虽是他最困苦的时期,但在创作生活上,却是他最丰收的年岁。在这中间,他对社会现状的观察认识可以不必赘说,就是小说、戏剧、诗以及《猎人日记》的大部分、短篇等创作也不知写下了多少。总之,凡可以使他成一大作家的条件,这时都已具备了,所缺少者,只有金钱和生活的余裕而已;而这两个重要的条件,却因一八五○年他那变态的母亲的死去,完全凑就了。
他的母亲,实在是一位不幸的变态的女性。早年守寡,她的希望自然就只好维系在两个儿子的身上了。但长男尼哥拉斯老早就违背了她的志趣,和一个身份不相称的女人结了无理的婚姻。次男的伊凡,又是这么的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长年飘流在外国的无赖汉。心情恶劣起来,她的愤怒与报施,当然只有虐待农奴和断绝儿子们的接济两条窄路好走了。一八五○年的春天,她病到了十分,好容易汇出钱来,向债主们赎回了伊凡·屠格涅夫的身体,终把他召回到了膝下。但住不上几日,母子之间,天大的冲突忽而又发生了。直到她死,Varvara Petrovna竟坚决地拒绝了再见伊凡之面,等屠格涅夫接着讣报赶到莫斯科他娘的寓里——这中间他是住在Turgenevo他父亲的遗产庄上的——的时候,她早已葬在地下了。
一八五○年春回俄国之后,屠格涅夫将他和他母亲的女裁缝师生下来的那女孩,送去法国托付了费雅度夫人去抚养。他母亲死后,分到了许多遗产,他就在莫斯科、彼得堡两地间暂时来往着定住了下来。集中在他左右的,当然是那些《现代人》志的同时代者,和许多出身于贵族、醉心于欧化的新进的文人。因几本戏剧和《现代人》志上登载过的《猎人日记》的成功,他也居然成了一位被大家推崇的文学家。
一八五二年二月廿一日,写实的幽默的大文豪郭哥里在莫斯科去了世。屠格涅夫在学生时代,虽则曾和郭哥里在一个学校里呼吸过空气,听过他的演讲——因为郭哥里曾在彼得堡大学当过短时间的历史教授——但亲自去访他,和这一位大作家的认识,却是在他死前的几个月。屠格涅夫的崇拜郭哥里的热情,不减于他的崇拜普希金。接到了他的死耗之后的屠格涅夫的哀悼悲痛,当然是意想中的事情。撰成了一篇文字,他先是交给彼得堡的一家报纸去公布的,但因检查者的不许可,没有登出,所以只好送到莫斯科去交托ABotkin请他发表,以雪彼得堡的文人全体,对这位巨人之死,大家噤不敢言之耻。这追悼文在莫斯科发表之后,屠格涅夫的监禁处分令就下来了。先在看守所里被监禁了一月,后来便被送到了故乡斯巴斯可埃去永久安置。这一篇短短的哀悼文,系载在一八五二年三月十八日第三十二号莫斯科报上的,全文中并没有一句出轨的话——该文名《从彼得堡来的信》,见德译本《文学与生活回忆录》七十二页至七十四页——但在一八四八年的革命失败之余,白色恐怖正充满着欧洲,昏庸暴虐的沙皇,连郭哥里的死耗都不准彼得堡的报纸刊载的当时,本来就在预谋着一网把那些文人打尽的政府当局,硬要拿这事情来加你以罪,那你又有什么法子来解避呢?写到了这里,我就不得不联想起目下流散在我们自己周围的一重褐色的暗云,唉,一八五二年的专制政府治下的俄国,一九三三年的××××治下的××!
正当屠格涅夫在故乡斯巴斯可埃被看守的中间,彼得堡的一家书铺把在《现代人》志上登过的八篇短篇收集起来出了一本单行本,书名是《一个猎人的日记》,出书的年月是一八五二年七月十八。这一册小小的册子——后来增订加大了——居然促成了俄国农奴解放的运动,这事情屠格涅夫自己原在引以自慰,而由我们这些从事于文笔的人看来,更觉得是懦弱无能的文人的无上的光荣。
屠格涅夫的永久放逐,因诗人亚力克西·托尔斯泰之力,缓和了一半,一八五三年十二月,他得到了许可,移寓到了首都的Povarskoy巷里。这两年间的故乡的安置,真如大批评家勃兰提斯之所说,是他作风转变的一大机纽。以后的屠格涅夫,决心抛弃了小小的自我感情,变成了客观的社会的时代的代言者,长篇小说创制计划,也在这蛰居的中间立定了。
到首都去后,他就成了文艺界的社交的中心,托尔斯泰、梭罗古劾、涅克拉沙夫、柏拿也夫、格利郭里味支、袭察洛夫等,不时上他的独身者的寓居里来。虽则时时也在感到自己才能的不足,对文学曾几次的失望嗟叹着不能胜任,但在一八五五年的夏天,终于上斯巴斯可埃去写成了他的《罗亭》。这本来是费去六七个星期,在七月廿四写完的,但因不敢自信,广请他人评判的结果,后来他又把稿改易了好多次。
罗亭的性格,罗亭的哲学,罗亭的对女人的无责任无胆量的态度,不消说,都是由屠格涅夫的自己的全身中捏制出来的。
一八五六年八月廿六,沙皇亚力山大举行登极的特赦大典,屠格涅夫到此,才完全恢复了他的自由,所以在这一年的夏季,他又在法国费雅度氏的别庄里作客了。嗣后二十余年,他大半的生涯,就在欧洲过去。间或向故乡去暂住些时,也都因为国人对他的作品的不满不了解之故,每次都不免怀恨而去国。
上面所叙述的,是屠格涅夫到他的第一部长篇杰作《罗亭》出世时为止的生涯的大略,其后《贵族之家》《前夜》《父与子》《烟》《新时代》《春潮》等长篇巨著,每隔一二年而迭出,他在故国所受的批评,虽则不好,但在国外,则早已喧传众口,成了替俄国向世界要求荣誉的代表者了。
晚年流寓巴黎,差不多同时代的法国文人如梅里美等当然对他非常尊敬,就是小一辈的奥其埃(Augier)、泰纳、福罗贝尔、贡果儿,更年少的左拉、都德、莫泊桑,也没有一个不在绝口赞美,常在领受他的教益的。一八八三年九月三日(此日即俄历八月二十三日,俄国的旧历与普通历相差了十二天),他在法国死后,莱南·亚浦(Edmond About)等来吊,还说出了“纪念他的铜像,应该建造在农奴的打碎了的铁链之上”的话,岂不也可以想见他在外国被人崇拜的一斑了么?
(一九三三年七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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