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想象与洞察力为可靠,终身营营于规矩方圆之中,见人生之一面,自以为已冒万险而穷究竟;殊不知幽默者,方站在世界圈外,静观人生,以全体的眼光,在看万象系统中之一部分人事世事。他明知人生是一悲剧,但作整个的观察时,阴影亦为光明所掩没。故幽默家对于近身事体,许为一厌世悲观者,但对于宇宙的实际,整个人生的价值与尊严,却自有他的乐观的信仰。
苏克拉底泰然处世,在人生最重要的关头,亦能以反讽的态度相处,就因为他早超出于地域人种等的小信念,而抱有一绝对根本的大信念在那里。喀拉爱而利用幽默和想象的交织,以人生背景的无限与永久为目标,故能轻视传统的旧习,以睥睨一世。莎士比亚的悲剧,和他的喜剧,同出一源,是由他的天性与人生观里溢流出来的力量。他的描写悲剧原因,是超然处于一优越者的地位,因他知道违反天则者,悲剧原是难免的结果。他以深沉大觉者的态度,描写悲剧的经过,一丝不乱,平稳安闲,因为他早就从一时的风云黑暗,而看到了彼岸的天空。这就是大幽默的沉著,系由事物的全体统观而来的沉著。
幽默在这根本的意义上,就是人生的颠倒与对称的感知。从人生的论理观点看来,这对称是悲剧的,从自由扩大的信念原意,通过想象来看,这对称却是富于幽默的。小孩子们因为不懂事物相关的界限与重要而有时会得到痛苦的经验,由成人看来,这些经验原是很可笑的;从神通的视点来看人生,也免不了有同样的幽默分子存在人生之中。以有不灭的灵魂的人类,而去经商营贩,搬弄些即灭的事物,更营营于衣食,而亟亟欲保此灵魂的外壳、必灭的躯体,岂不是很可笑的事情?幽默之源,就在这人类不灭的灵魂与必灭的物质关系的对称矛盾之上。将这幽默,说得最透辟的书,当无过于喀拉爱而的那部衣裳哲学(Sortor Resartus)了。
有限与无限的矛盾对称,便是人生的幽默之源,唯达观者,有信念者,远视者,统观全体者,得从人生苦与世界苦里得到安心立命的把握,而暂时有一避难之所。幽默是一牢不可破的信仰的谛观,所以带几分忧愁,是免不了的。世人之视幽默为轻率,为不懂人生的严肃者,实在是大错而特错的见解。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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