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未熟,客观的条件不曾具备,但凭几个人来空喊是不会发生绝大的效力的。民族思想,民族意识,在我们之先的先觉者,不知已经说了多少次了,可是不到亡国的关头,不服奴隶的贱役,不至于家破人亡的绝境,民族自觉的意识,是不会普遍地发扬,像目下那么地深刻的。
既然有了民族意识的自觉,自然首先要把这意识具体化到最微妙最易感的文艺上来,于是乎民族文艺的这一个口号,就变成了目下文艺界的宠儿;而有许多作家,并且也有意识地创作了许多篇的东西了,可是在这里,我就感到有两点危险的地方。
第一,像目下我们听人在提倡的那一种民族文艺,觉得未免太狭义了一点。狭义的爱国心,狭义的民族主义,是要贻误大事的;从结果好的一方面说,即使民众一时受了刺激,果然团结自强了,若不识大体地一直地下去,恐怕终于要变成战前的德国、目下的日本一样,弄成一种人不我侵而我将侵人的状态。
第二,我们现在听人在提倡的一种民族文艺,似乎不着重在民族的全体,而只着重在民族中特异的个人;这一种英雄崇拜思想在艺术上的流露,是穷来说富时、老来说少年的回顾的温情,是民族衰老的证明。
总之我想说,伟大的文艺,就是不必提倡,也必然地是民族的文艺;但既经提倡了,则当以整个民族为中心,以世界人类为对象,本着先图自强,次求共存的精神做下去才对。地球上若只成了一种人种或一个国家的时候,文化还有进步的日子么?并且民族文艺作品,也并非一定要说“杀到东京去!杀尽日本人!”才是正宗。把目光放大来一看,则描写财主的横暴、官吏的贪污、军阀的自私,如《东周列国志》《水浒传》等,叙述学子的寒酸、酷吏的刻薄,如《儒林外史》《老残游记》之类,也未始不是我们中国的民族文艺。
不过再进一步的说法,民族文艺的确立,要进了世界文艺的圈内,才算能够稳定。同在前面已经说过的一样,民族文艺的成立,要有甲乙的比较,彼此的不同特点,才能要求独立的地位,世界的公认。若只有几句仄仄平平,或一篇“大哉孔子”,则在中国,或许可以夸为民族文艺的杰作,但一经比较,恐怕就要等于沙上的楼台,说不定经过一阵狂风之后,也就会坍下来的。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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