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书 - 闽游日记

作者: 郁达夫11,538】字 目 录

一月后的经济支配。自省府出来,更在府西的一条长街上走了半天,看了几家旧书铺,买了四十元左右的书。所买书中,以一部《百名家诗抄》,及一部《知新录》(勿剪王棠氏编)为最得意。走过宫巷,见毗连的大宅,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像林文忠公的林氏、郑氏、刘氏、沈葆桢家的沈氏,都住在这里,两旁进士之匾额,多如市上招牌,大约也是风水好的缘故。

中午,遇自教育部派来、已在两湖两广视察过的部评议专员杨金甫氏。老友之相遇,往往在不意之处,亦奇事也。

傍晚在百合浴温泉,即在那里吃晚饭;饭后上街去走到了南门。因是元宵,福州的闺阁佳丽,都出来了,眼福倒也不浅。不在中,杜承荣及《南方日报》编者闵佛九两氏曾来访我,明日当去回看他们。

二月八日,星期六(旧历正月十六),阴晴,时有微雨。

午前九时出去,回看了许多人,买书又三四十元;中有明代《闽中十子诗抄》一部,倒是好著。

中午在西湖吃饭。福州西湖,规模虽小,但疏散之致,亦楚楚可怜,缺点在西北面各小山上的没有森林,改日当向建设厅去说说。

下午接李书农氏自泉州来电,约我去泉州及厦门等处一游,作复信一。

晚上在教育厅的科学馆吃晚饭,饮到微醉,复去看福州戏。回寓已将十二点钟,醉还未醒。

二月九日(旧历正月十七),星期日,时有微雨。

与郑心南、陈世鸿、杨振声、刘参议等游鼓山,喝水洞一带风景的确不坏,以后有暇,当去山上住它几天。

早晨十时出发,在涌泉寺吃午饭,晚上回城,已将五点,晚饭是刘参议做的东。

明日当在家候陈君送钱来;因带来的路费,买书买尽了,不借这一笔款,恐将维持不到家里汇钱来的日子。

二月十日(正月十八),星期一,阴晴。

午前起床后,即至南后街,买《赏雨茅屋诗集》一部并《外集》一册;曾宾谷虽非大作手,然而出口风雅,时有好句。与邵武张亨甫的一段勃溪,实在是张的气量太小,致演成妇女子似的反目,非宾老之罪。此外的书,有闽县林颖叔《黄鹄山人诗抄》、郭柏苍《闽产录异》、《雁门集编注》等,都比上海为廉。

十时返寓,接见此间日人所办汉文《闽报》社长松永荣氏,谓中村总领事亦欲和我一谈,问明日晚间亦有空否。告以明晚已有先约,就决定于后日晚上相看,作介者且让老同学闽侯县长陈世鸿氏效其劳,叙饮处在聚春园。

中午饮于南台之嘉宾酒楼,此处中西餐均佳,系省城一有名饮食店;左右都是妓楼,情形与上海四马路三马路之类的地方相像。大嚼至四时散席,东道主英华学校陈主任,并约于明日在仓前山南华女子文理学院及鹤龄英华学校参观,参观后当由英华学校校长陈芝美氏设宴招饮。

访陈世鸿氏于闽侯县署,略谈日领约一会晤事,五时顷返寓。

晚上由青年会王总干事招待,仍在嘉宾饮。

二月十一日(正月十九),星期二,阴晴。

昨晚睡后,尚有人来,谈至十二点方去;几日来睡眠不足,会客多至百人以上,头脑昏倦,身体也觉得有点支持不住。

侵晨早起,即去南后街看旧书,又买了一部董天工典斋氏编之《武夷山志》,一部郭柏苍氏之《竹间十日话》,同氏著中老提起之《竹窗夜话》,不可得也。

回至寓中,陈云章主任已在鹄候;就一同上仓前山,先由王校长导看华南文理学院,清洁完美,颇具有闺秀学校之特处。复由陈校长导看英华中学,亦整齐洁净,而尤以生物标本福建鸟类之收集为巨观。中午在陈校长家午膳,席间见魏女士及其令尊,也系住在仓前山上者。

午后去参观省立第四小学、小学儿童国语讲演竞赛会,及惠儿院;走马看花,都觉得很满足,不过一时接受了许多印象,脑子里有点觉得食伤。

晚上在田墩杨文畴氏家吃晚饭,系万国联青会之例会,嘱于饭后作一次讲演者,畅谈至十一点始返寓;在席上曾遇见沈绍安兰记漆器店主沈幼兰氏,城南医院院长林伯辉氏及电气公司的曾氏等。

今日始接杭州霞寄来之航空信一件,谓前此曾有挂号汇款信寄出,大约明晨可到也。

二月十二日(旧历正月二十),星期三,阴晴。

午前八时起床,昨晚杨振声氏已起行,以后当可静下来做点事情了。

洗漱后,即整理书籍,预备把良友的那册《闲书》在月底之前编好;更为开明写一近万字之小说,《宇宙风》写短文两则,共七千字。

接霞七日所发之挂号信及附件,比九日所发之航空信还迟到了一日。将两日日记补记完后,即开始作复书,计邵洵美氏、陶亢德氏、赵家璧氏,各发快信一,寄霞航空信一,各信都于十二点前寄出。午后复去南后街一带闲步,想买一部《类腋》来翻翻,但找不出善本。

晚上在聚春园饮,席上遇见日总领事中村丰一氏,驻闽陆军武官真方勋氏,及大阪商船会社福州分社长竹下二七氏及林天民氏、郑贞文氏等,饮至大醉。又上《闽报》社长松永荣氏家喝了许多啤酒,回寓时在十二点后了。

二月十三日(旧历正月廿一),星期四,晴爽。

昨晚接洵美来电,坚嘱担任《论语》编辑,并约于二十日前写一篇《编者言》寄去,当作航空复信一答应了他。十时前去福建学院,参观乌山图书馆,借到《福建通志》一部。中午去洪山桥,在义心楼午膳。饭后复坐小舟,去洪塘乡之金山塔下,此段闽江风景好极,大有富春江上游之概。又途中过淮安乡,江边有三老祖庙,山头风景亦佳,淮安鸡犬,都是神仙,可以移赠给此处之畜类也。游至傍晚,由洪山桥改乘汽油船至大桥,在青年会饭厅吃晚饭。入睡前,翻阅《闽中物产志》之类的书,十二时上床。

二月十四日(正月廿二),星期五,阴,微雨。

午前有人来访,与谈到十点多钟,发雨农戴先生书,谢伊又送贵妃酒来也。

陈世鸿氏约于今晚再去鼓山一宿,已答应同去,大约非于明天早晨下山不可,因明天午后三时,须在青年会演讲之故。

午后欲作《编者言》一篇以航空信寄出,但因中午有人来约吃饭,不果;大约要于明日晚上写了。

二月十五日(正月廿三),星期六,晴和如春三月。

昨晚乘山舆上鼓山,回视城中灯火历历,颇作遥思,因成俚语数句以记此游:“我住大桥头,窗对涌泉寺。日夕望遥峰,苦乏双飞翅。夜兴发游山,乃遂清栖志。暗雨湿衣襟,攀登足奇致。白云拂面寒,海风松下恣。灯火记来程,回头看再四。久矣厌尘嚣,良宵欣静。借宿赞公房,一洗劳生悴(夜偕陈世鸿氏、松永氏宿鼓山)。”

今晨三时即起床,洗涤尘怀,拈香拜佛,一种清空之气,荡旋肺腑。八时下山,又坐昨晚驾来之汽车返寓,因下午尚有一次讲演之约,不得不舍去此清静佛地也。

到寓后,来访者络绎不绝,大约有三十余人之多;饭后欲小睡,亦不可能。至三时,去影戏场讲演中国新文学的展望;来听的男女,约有千余人,挤得讲堂上水泄不通。讲完一小时,下台后,来求写字签名者,又有廿四五人,应付至晚上始毕。晚饭后,又有电政局的江苏糜文开先生来谈,坐至十一点前始去。

今天一天,忙得应接不暇,十二点上床,疲累得像一堆棉花,动弹不得了。

二月十六(正月廿四),星期日,晴暖。

七时顷,就有青青文艺社社员陈君来访,系三山中学之学生,与谈至十时。出去看小月于印花税局,乃洵美之胞弟,在此供职者;坐至十一时,去应友人之招宴。买《闽诗录》一部,钱塘张景祁之《雅堂诗》一部;张为杭州人,游宦闽中,似即在此间住下者,当系光绪二十年前后之人。

饭后返寓,正欲坐下来写信,作稿子,又有人来谈了,不得已只能陪坐到晚上。

晚饭在可然亭吃的,做东者系福建学院院长黄朴心氏。黄为广西人,法国留学生,不知是否二明的同族者。

二月十七日(正月廿五),星期一,晴热。

晨起又有三山中学之青年三人来访,为写条幅两张,横额一块。

中午复去城内吃饭,下午作霞信,厦门青年会信,及日本改造社定书信。

二月十八日(正月廿六),星期二,微雨时晴。

上午在看所买的《福州志》之类,忽有友人来访,并约去同看须贺武官;坐至十二点钟,同松永氏上日本馆子常盘吃午饭。酒喝醉了,出言不慎,直斥日本人侵略的不该,似于国际礼貌上不合,以后当戒绝饮酒。

傍晚,小月来约去小有天吃晚饭,饭后走至十点左右回寓。正欲从事洗涤,晋江地方法院院长同乡书农李氏忽来谒,与谈至十二点始去。

二月十九日(正月廿七日),星期三,阴闷。

今天精神不爽,头昏腰痛,午前来客不断,十二点五十五分去广播电台播音。晚上接杭州来的航空信平信共三封,一一作答,当于明天一早,以航空信寄出。为《论语》写的一篇《编辑者言》,也于今天写好,明日当一同寄出。

最奇怪的一封信,是一位河南开封的两河中学生所发者,他名胡佑身,和我素不认识,但这次却突然来了一封很诚恳的信,说买了一条航空奖券,中了三奖,想将奖金千元无条件地赠送给我。

以后的工作愈忙了,等明晨侵早起来,头脑清醒一点之后,好好儿排一张次序单下来,依次做去。虽然我也在害怕,怕以后永也没有恢复从前的勇气的一日了。

二月二十日(正月廿八日),星期四,阴雨,东南风大。

晨七时起床,急赶至邮政总局寄航空信;天色如此,今天想一定不能送出,沪粤线飞机,多半是不能开。福州交通不便,因此政治、文化,以及社会情形,都与中原隔膜,陆路去延平之公路不开,福州恐无进步的希望。

老同学刘爱其,现任福州电气公司及附属铁工厂之经理;昨日傍晚,匆匆来一谒,约于今日去参观电厂。十时左右,沈秘书颂九来谈及发行刊物事,正谈至半中而刘经理来,遂约与俱去,参观了一周。

午后过后街,将那一篇播音稿送去。买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中之《拙轩集》《彭城集》《金渊集》《宋朝实事》各一部;书品不佳,但价却极廉。比之前日所买之《晋江丁雁水集》、周亮工《赖古堂诗集》,只一半价钱也。

晚上抄福清魏惟度选之《百名家诗选》的人名目录,虽说百家,实只九十一家,想系当时之误。而选者以己诗列入末尾,亦似未妥,此事朱竹垞曾加以指摘。

二月二十一日(正月廿九日),星期五,阴雨。

半夜后,窗外面鞭炮声不绝,因而睡不安稳。六时起床,问听差者以究竟,谓系廿九节,船户家须祝贺致祭,故放鞭炮。船户之守护神,当为天后圣母林氏,今天大约总是她诞生或升天的日子(问识者,知为敬老节,似系缘于目莲救母的故事者。)

午前九时,与沈秘书有约,当去将出刊物的计划,具体决定一下。十一时二十分,又有约去英华中学演讲,讲题《文艺大众化与乡土文艺》。中午在大新楼午膳,回来接儿子飞的信,及上海邵洵美、杭州曹秉哲来信。

晚上招饮者有四处,先至飞机场乐天温泉,后至聚春园,再至河上酒家,又吃了两处。明日上午九时主席约去一谈,十时李育英先生约在汤门外福龙温泉洗澡。作霞信一,以平信寄出。

二月二十二日(正月三十日),星期六,阴,时有阵雨。

昨晚入睡已迟,今晨主席有电话来召见,系询以编纂出版等事务者,大约一两月准备完毕后,当可实际施行。施行后,须日去省府办公,不能像现在那么地闲空了。

中午在河上酒家应民厅李君的招宴,晚上丁诚言君招在伊岳家(朱紫坊之五)吃晚饭;丁君世家子也,为名士陈韫山先生之爱婿,亦在民政厅办事。发霞信一。

二月二十三日(阴历二月初一日),星期日,阴雨,微雨时作。

午前发霞信一,因昨晚又接来信也。欠的信债文债很多,真不知将于何日还得了。计在最近期间,当为《宇宙风》《论语》及开明书店三处写一万四五千字;开明限期在月底,《宇宙风》限期在后日(只能以航空信寄去),《论语》亦须于月底前写一篇短稿寄去。三月五日前,还有一篇《文学》的散文(《南国的浓春》),要寄出才行;良友的书一册,及自传全稿,须迟至下月方能动手了。

于去乌石山图书馆友社去讲演并吃中饭之先,以高速度写了赵龙文氏、陆竹天氏、曹叔明氏信三封;以后还须赶写者,为葛湛候氏、周企虞氏、徐博士(南京军委会)、曼兄,以及朱惠清氏等的信。大约明后日于写稿之余,可以顺便写出。

二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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