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书 - 浓春日记

作者: 郁达夫5,676】字 目 录

风池而至白云洞一片岩下少息。过三天门、云屏、挹翠岩龙脊路、凡圣寺、观瀑亭、积翠庵、布头而回城寓,已经过了七点钟了。

晚上在青年会前一家福聚楼吃晚饭,十一时上床。

四月六日(三月十五),星期一,晴,暖极。

晨起,正欲写家信,而顾君等来,只匆匆写了一封日本驻杭领事松村氏的信,就和他们出去。

先在西湖公园开化寺门前坐到了下午,照相数帧;后又到南公园看了荔子亭,望海楼的建筑。盖南公园本为耿王别墅,曲水回环,尚能想见当年的布置。

自南公园出来,日已垂暮,至王庄乐天温泉洗澡后,一片皓月,已经照满了飞机广场。鼓山极清极显,横躺在月光海里,几时打算于这样的月下,再去上山一宿,登一登绝顶的高峰。

晚上丁玉树氏在嘉宾招饮,饭后复至赛红堂饮第二次,醺醺大醉,回来已将十二点钟。

四月七日(三月十六),星期二,晴,大热,有八十二度。

晨起就觉得头昏,宿醉未醒,而天气又极闷热也。一早进城,在福龙泉洗澡休卧,睡至午后一点,稍觉清快。上商务印书馆买《福州旅行指南》一册,便和杨经理到白塔下瞎子陈玉观处问卜易。陈谓今年正二月不佳,过三月后渐入佳境;八月十三过后,交入甲运,天罡三朋,大有可为,当遇远来贵人。以后丁丑年更佳,辰运五年——四十六至五十一——亦极妙,辰子申合局,一层更上,名利兼收。乙运尚不恶,至五十六而运尽,可退休矣,寿断七十岁(前由铁板数推断,亦谓死期在七十岁夏至后的丑午日)。子三四,中有一贵。大抵推排八字者,语多如此,姑妄听之,亦聊以解闷而已。

返寓后,祖牟来,臣来,晚上有饭局二处,谢去,仍至臣家吃晚饭。

月明如昼,十时上床。

四月八日(三月十七),星期三,雨热。

早晨偕青年会王总干事去看陈世鸿县长,中午在李育英氏家吃午饭,盖系李氏结婚后八周年纪念之集会。饭后遵环城路走至福建学院,访同乡葛氏。天气热极,约有八十五六度,比之昨日,更觉闷而难当。

返寓后,又有人来访,弄得我洗脸吃烟的工夫都没有,更谈不上写信做文章了。晚上早睡,月亮仍很好,可是天像有点儿要变,因黑云已障满了西北角。

四月九日(三月十八),星期四,狂风大雨。

昨晚半夜起大风,天将明时,雷雨交作,似乎大陆也将陆沉的样子。赖此风雨,阻住了来客,午前半日,得写了三封寄杭州的信。正想执笔写文章,而来访者忽又冒雨来了,恨极。

午后略看福州府旧志之类,自明日起,当赶写《论语》与《宇宙风》的稿子。

读光绪三年一位武将名王之春氏所著之《椒生随笔》八卷,文笔并不佳,但亦有一二则可取处。又书中引戚继光《纪效新书》、赵瓯北所著书,及曾文正公奏议之类过多,亦是一病。

接上海署名黑白者投来稿子一件,为改了一篇发表,退回了一篇。

四月十日(三月十九),星期五,阴雨终日。

午前为写《记富阳周芸皋先生》稿,想去省立图书馆看书,但因在开水灾赈务会而看不到。途中却与主席相遇,冒雨回来,赶写至下午,成二千五百余字。

晚上接霞四日、五日、六日所发的三封信,中附有阳春之照片一张;两月不见,又大了许多。

杭州新屋草地已铺好,树也已经种成,似乎全部将竣工了,可是付钱却成问题。

明日午前,当将《论语》稿写好寄出;下午当再写《宇宙风》稿三千字,因为后日有船开,迟恐寄不出去。

四月十一日(三月二十),星期六,阴雨,似有晴意。

午前写《高楼小说》四则,以快信寄出。几日来,因经济的枯窘,苦无生趣,因而做稿子也不能如意;这情趣上的低气压,积压已有十日,大约要十五日以后,才去得了,屈指尚有三整日的悒郁也!

接霞四、五、六日发的三封平信,即作复。午后《闽报》社长松永氏来谈,赠以新出之《游记》一册。今晚当早睡,明晨须出去避客来,大约中午前可以回来写那篇《宇宙风》的稿子,不知也写得了否。

四月十二日(三月廿一),星期日,午前雨,后晴。

晨起,宿舍内外涨了大水,到了底层脚下,有水二尺多深。一天不能做事情,为大水忙也。听说此地每年须涨大水数次,似此情形,当然住不下去了。打算于本月底,就搬出去住。

第一,当寻一大水不浸处,第二,当寻一与澡堂近一点的地方。在大街最为合宜,但不知有无空处耳。

晚上在商务印书馆杨经理家吃晚饭,当谈及此次欲搬房子事,大约当候杭州信来,才能决定。

四月十三日(三月廿二),星期一,晴爽。

晨起看大水,已减了一尺,大约今天可以退尽。写《闽游滴沥之四》,到下午两点钟,成三千五百字。马上去邮局,以航空快信寄出,不知能否赶得到下一期的《宇宙风》。寄信回后,进城去吃饭,浴温泉,傍晚回寓,赶写寄霞之快信一封,因明日有日本船长沙丸开上海。

晚上早睡,打算于明晨一早起来,到省署去打听打听消息。

四月十四日(三月廿三),星期二,晨微雨,后晴。

侵晨即起,至大庙山,看瞭望台、志社诗楼、禁烟总社及私立福商小学各建筑物。山为全闽第一江山,而庙亦为闽中第一正神之庙,大约系祀闽王者。下山后,重至乌石山,见山东面道山观四号门牌毛氏房屋,地点颇佳;若欲租住,这却是好地方,改日当偕一懂福州话的人去同看一下。

午后略访旧书肆一二家,遂至省府。返寓已两点,更写寄霞之平信一封,问以究竟暑假间有来闽意否?今日神志昏倦,不能做事情。明日为十五日,有许多事情积压着要做,大约自明日起,须一直忙下去了。

自传稿、蜃楼稿、拜金艺术稿、卢骚漫步稿,都是未完之工作,以后当逐渐继续做一点。

近来身体不佳,时思杭州之霞与小儿女!“身多疾病思回里”,古人的诗实在有见地之至。

晚上被邀去吃社酒,因今天旧历三月廿三,为天上圣母或称天后生日。关于天后之史实,抄录如下:

天后传略

神林姓,名默(生弥月,不闻啼声,因名),世居蒲之湄洲屿,宋都巡官惟第六女也。母王氏,梦白衣大士授丸,遂于建隆元年生神,生有祥光异香。稍长,能豫知休咎事,又能乘席渡海,驾云游岛屿间。父泛海舟溺,现梦往救。雍熙四年升化。宝庆二十八年,神每朱衣显灵,遍梦湄洲父老,父老遂祠之,名其墩曰圣墩。宣和间,路允迪使高丽,舟危,神护之归,闻于朝,请祀焉。元尝护海漕。明洪武初,复有护海运舟之异;水乐间,中使郑和,下西洋,有急,屡见异,归奏闻。嘉靖间,护琉球诏使陈侃,高澄;万历间,护琉球诏使萧崇业,谢杰;入清,灵迹尤著。雍正四年,巡台御史禅济布,奏请御赐神昭海表之额,悬于台湾厦门湄洲三处;并令有江海各省,一体葺祠致祭。洋中风雨晦暝,夜黑如墨,每于樯端见神灯示秸。莆田林氏妇人,将赴田者,以其儿置庙中,曰,姑好看儿,去终日,儿不啼不饥,不出阈,暮夜各携去,神盖笃厚其宗人云。(采《福建通志》,详见《湄洲志略》)

四月十五日(三月廿四),星期三,晴爽。

晨起,至省署,知午后发薪。返寓后小睡,爱其来,示以何熙曾氏之诗一首,并约去嘉宾午膳,同时亦约到刘运使树梅、郑厅长心南来。饮至午后三时,散去;又上萃文小学,参观了一周。

四时至省署,领薪俸,即至南后街,买《秦汉三国晋南北朝八代诗全集》一部,系无锡丁氏所印行;黟县俞正燮理初氏《癸巳存稿》一部,共十五卷;杭州振绮堂印行之杭世骏《道古堂全集》十六册,一起花了十元。

晚上在中洲顾宅吃晚饭。接上海霞来电,谓邵洵美款尚未付全。明晨当写一航空信去杭州,嘱以勿急。

遇汽车管理处萧处长于途上,嘱为写楹帖一幅;并约于十日内去闽南一游,目的地在厦门。

四月十六日(阴历三月廿五),星期四,晴和。

晨六时起床,写一航空信寄霞,即赶至邮局寄出。入城,至乌石山下,看房屋数处,都不合意。

天气好极,颇思去郊外一游,因无适当去所,卒在一家旧书铺内,消磨了半天光阴。

下午接洵美信,谓款已交出;晚上早睡,感到了极端地疲倦与自嫌,想系天气太热之故。

四月十七日(三月廿六),星期五,晴热。

晨六时起床,疲倦未复,且深感到了一种无名的忧郁,大约是因孤独得久了,精神上有了Hypochondriae的阴翳;孔子三月不违仁之难的意义,到此才深深地感得。

为航空建设协会,草一播音稿送去,只千字而已。

前两星期游鼓岭白云洞,已将这一日的游踪记叙,作《闽游滴沥之四》了;而前日同游者何熙曾氏,忽以诗来索和,勉成一章,并抄寄协和大学校刊,作了酬应:

来闽海半年留,历历新知与旧游,欲借清明修禊事,却嫌芳草乱汀洲,振衣好上蟠龙径,唤雨教添浴凤流,自是岩居春寂寞,洞中人似白云悠。

中午,晚上,都有饭局,至半夜回寓,倦极。

四月十八日(三月廿七),星期六,晴热。

今天陈主席启节南巡,约须半月后返省城,去省署送行时,已来不及了。天气热似伏中,颇思杭州春景,拟于主席未回之前,回里一看家中儿女子。

午后谢六逸氏有信来索稿,为抄寄前诗一道。明、后两日内,当把《闲书》编好,预备亲自带去交给良友也。今日为旧历二十七日,再过两日,春事将完;来闽及三月,成绩毫无,只得两卷日记耳,当附入闲书篇末,以记行踪。

四月十九日(三月廿八),星期日,热稍褪,午后雨。

晨起,入城会友数人;过寿古斋书馆,买李申耆《养一斋文集》一部,共二十卷,系光绪戊寅年重刊本,白纸精印,书品颇佳。外更有阳湖左仲甫《念宛斋诗集》一部,版亦良佳;因左为仲则挚友,所以出重价买了来,眉批多仲则语。

中午回寓,则《闽报》社长松永氏已候在室,拉去伊新宅(仓前山)共午膳。宅地高朗,四面风景绝佳,谓将于夏日开放给众友人,作坐谈之所。饭后,复请为《闽报》撰一文,因自后天起该报将出增刊半张,非多拉人写稿不可,答应于明晚交卷。

晚上,雨过天青,至科学馆列同学会聚餐席,到者二十余人,系帝大同学在闽最盛大之集会;约于两月后再集一次,以后当每两月一聚餐也。

眼痛,一时颇为焦急,疑发生了结膜炎,半夜过渐平复,当系沙眼一时的发作。

四月二十日(三月廿九),星期一,阴,后微雨。

晨五时即醒,便睡不着。心旌摇摇,似已上了归舟。为葛志元书条幅一张,系录旧作绝句者。

八时起为《闽报》撰一小文,为《祝闽报之生长》。傍午出去还书籍,买行装;良友之书,打算到船上去编。今天为旧历三月底,按例下月闰三月,尚属春末,但这卷日记,打算终结于此。

晚上还有为设筵作饯者数处,大约明日船总能进口,后日晚间,极迟至大后天早晨,当可向北行矣;三月不见霞君,此行又如初恋时期上杭州去和她相会时的情形一样,心里颇感得许多牢落也。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日午前记)

中午商务书馆杨经理约在鼓楼西街一家小馆子里喝酒,饮至半酣,并跑上了爱园去测字。两人同写一商字,而该测字者,却对答得极妙,有微中处;且谓床宜朝正西,大富贵亦寿考。

自爱园出来,又绕环城路步行至南门,上了乌石山东面的石塔。这塔俗称黑塔,与于山西面之白塔相对;共高七层,全以条石叠成。各层壁龛中,嵌有石刻佛像,及塔名碑与捐资修建之人名爵里等。最可恶的,是拓碑的人,不知于何时将年份及名姓都毁去了;但从断碑烂字中,还可以辨出是五代末闽王及宫中各贵胄妃嫔公主等集资修建者,当系成于西历第十世纪上半期中的无疑。福州古迹,当首推此塔,所可恨的,是年久失修,已倾坍了一二层了。勉强攀登上去,我拼了命去看了一看各龛中的石刻。所见到的,是第三层上东面的那块“崇妙保圣坚牢之塔”的大字碑,及第二层“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的刻像,一角刻有“女弟子大闽国后李氏十九娘,为自身,伏愿安处六宫,高扬四教,上寿克齐于厚载,阴功永福于长年”的两条愿赞。此外每层各有佛像,亦各有不同的佛名和愿赞刻在两角,如尚氏十五娘,王氏二十六娘(当系公主之出嫁者)、二十七娘之类。两礼拜后若重返福州,想去翻出志书旧籍来,再详考一下。临行之前,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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