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伏在桌上。
足足又挨延了两三点钟,他觉得再也坐不住,这才向床眠去,昏昏地睡着了。时候已经是两点钟。
一忽,天还未亮,他又醒来。
在梦中,似另有人告诉他,——到家是更不利于他的。于是他一醒来,就含含糊糊的自叫,
“我不回家!无论如何我不回家!”
一息又叫,
“我不回家!无论如何我不回家!”
又静默一息,喃喃的说道,
“死也死在他乡,自己早已说过,死也死在他乡。我任人搬弄么?社会已作我是傀儡了,几个朋友和母亲,弟弟,又作我是傀儡么?死也不回家。我的一息尚存的身体,还要我自己解决,自己作主。等我死后的死尸,那任他们搬弄罢!抛下海去也好,葬在山中也好,任他们的意思摆布。现在,我还没有完全死了,我还要自己解决。”
他又静默一息。眼瞧着月光微白的窗外,又很想到外边去跑。但转动着身子,身子已不能由他自主。他又气忿忿的想,
“这个身子已不是我自己所有的了么?”
接着又想,
“但无论如何,总不能为别人所有,否则,请他们先将我药死!”
这样,他一直到天亮。他望着窗外发白,阳光照来。天气又晴了。
约九时敲过,他又睡去。到十一时,清和伟二人谈着话推进门来,他才又醒了。这时,他的精神似和天色一样,更清明一些。
清走到他的床边,很活泼的看了一看,就说,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下午动身。”
瑀没有回答,清又问,
“你身体怎样?”
他一时还不回答,好像回答不出来,许久,才缓缓说,
“身体是没有什么,可是我不想回去了。”
“又不想回去?”清急着接着问,
“为什么呢?是否想缓一两天回去?”
“不,永远不回去。”
“于是又永远不回去了么?”
“是呀,在未死去以前。”
这时清不觉眼内昏沉,他又恨又伤心,许久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站着。伟接下说,讥笑而有力地,
“你忘记你弟弟的信了么?你一定又忘记了。过了一夜,你一定又忘记了。但这里怎样住下?房主人对你的态度,你还不明白么?她回报你,你也不管么?她要赶走你了。”
“我当然走。”
“走到那里去呢?”
“走到甘肃或新疆去。”
“你又起这个念头了。那位商人的回信来了么?”
“回信是没有,不过这没有关系,要去我仍可去的。”
“你不要太信任那位商人,那边干你有什么益处呵?”
“而且现在又是病的时候。”清插嘴说。
“病也没有关系,商人也没有关系,有益处没有益处也没有关系,总之,我想去。我是爱那边的原始,爱那边的沙漠。”
“假使你的身体强健,我们随你的意志自由了。可是你现在的身体,你已不能自由行动一步。你现在能跑5里路么?能跑上半里高的山么?你不能,你决不能;你怎么会想到沙漠那边去呢?因此,我们对于你,不能放任的太疏松,请求你原谅,我们对你直说。”伟有力而正色的说。
“给我最后的自由罢!到那里,死那里,是自己甘心的。”
“不能!我们和你的母亲弟弟的意见都是一致的。”伟也悲哀的,红润了他的两眼,“况且你已允许了将你的身体交给我们搬弄,又为什么破毁你的约呢?无理由的破约,我们为友谊计,我们不能承认;我们当采取于你有利的方向,直接进行。”
清也说,
“瑀哥,你再不要胡思乱想了,收起来你的胡思乱想,以我们的意见为意见,任我们处置你罢。我们对于你是不会错的。”
瑀哀悲的高声的叫道,
“请你们将我杀死罢!请你们用砒霜来毒死我罢!我死后的尸体,任你们搬弄好了!眼前的空气要将我窒死了!”
“那么瑀哥,你到那里,我们跟你去罢。”清一边止不住流泪,“我们要做弱者到底,任你骂我们是奴隶也好,骂我们是旧式的君子也好,我们始终要跟着你跑!你去,我们也去,你到那里,我们也到那里;你就是蹈上水面,我们也愿意跟上水面。你看,我本不该这样向你说,可是你太不信任我们,而我们偏连死也信任你了。”
许久,瑀问,
“那么,你们究竟要我怎样呢?”
伟立刻答,
“维持下午动身回家的原议。”
“好,你们给我搬到死国里去!”
“任我们搬,无论生土,还是死国。”
“一定是死国。”
“随你当死国吧。”
“清,请你用手来压住我的心头,我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时间。”
于是三人又流下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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