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的睡着,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到止定的时候一样。他眼睛向四周随便的看看,四周的景物与陈设,还是和3年前一样,就是3年前的废物,现在也还照样放着,一些没有改变。他对于这些也没有什么感想。但无形间,他觉得生疏许多了。他觉得不十分恰合,也不十分熟识似的。环境的眼睛也瞧着他,也似不能十分吸收他进去;它们是静默的首领,不是欢声的迎接。因此,瑀有时在床上转一转,一边蹙一蹙眉,呼一口气。
可是他的这位老母亲,她真有些两样了:她对于她的儿子这次的归来,竟似寻得了已失去的宝贝一般。快乐使她全身的神经起了兴奋,快乐也使她老年的意识失了主宰。她一息到房内,一息又到厨间;一息拿柴去烧火,一息又取腌的猪肉去切。她好像愿为她的儿子卖尽力气,她也好像愿为她的儿子忠诚地牺牲一切!瑀看着似乎更为不安,他心里微微地想,
“老母呀!你真何苦呢!你大可不必啊!为了你的儿子,你何苦要这样呢?你真太苦了!老母呀!”
所以当这时,他母亲捧来了两盏茶,放在桌上。她向瑀说,
“你先喝杯茶罢。”
而瑀就立刻起来,回答他母亲说,
“妈妈,你太忙碌了!我不是你家里的客人,你何必要这样忙碌呢?妈妈,你坐一息罢!你安稳的坐一息罢。”
可是他的母亲,一边虽坐下,一边却滔滔地说起来了,
“瑀呀,你哪里知道我呢!你哪里能够知道我的心呢!这样是我自己心愿的,但这样也算得忙碌么?一些不忙碌,我快乐的。可是有时候,一想到你,真不知心里怎样,你哪里能知道呢!”
息一息又说,
“有时一想到你,想到你在外边不知怎样过活,我心里真不知有怎样的难受!瑀呀,你哪里能知道呢!你是21岁出去的,你说到大学去读书,可是你东奔西跑,你在大学又读了几时呢?我是没有钱寄给你,这两年来,家里的景况是更坏了。你呢,你也不向我来要钱。我不知道你在外边真的怎样过活,你一定在外边受苦了!”她似又要流下眼泪,她自己收住了。“瑀呀,你一定在外边受苦了!否则,你会瘦到这样子么?我真不知你在外边怎样过活,但你为什么不早些回来?这是你自己的家,你为什么不早些回来?我也想不到你会瘦到这样!我只有时时刻刻的想你,我不会想到你竟得了一身的病!我只想你总在外边受苦,我也想不到你会在外边辗转磨折到如此!儿呀,我早知你如此,就是一切卖完,也寄一些钱来给你。但是我哪里会想到你竟到这样呢!我一想到你,心里不知怎样地难受,心头有一块什么东西塞着似的。但假如我早会想到你这样,我恐怕也要病了。瑀呀,你为什么不早些回来呢?你不到如此,你是不回家的么?就是到如此,假如瑀不写信,你还是不会回家的么?你忘记了这是你的家了!你也忘记了你的妈妈了!你哪里知道你的妈妈的时刻想念你呢?你一定忘记了你的妈妈了!否则,为什么不早些回来呢?”
说到这里,她才停一息。又说,
“几天前,从王家叔告诉我,说你有病,心不舒服,睡着一句话也没有说,脸瘦的不成样子。我听了以后,不知道心里急的怎样!我叫瑀写信,瑀慢慢的,我就骂了。以后,我吃饭的时候想到你,做事的时候也想到你。儿呀,我真切心地想你。”
这样,她又略停片刻。她看茶已凉了,一边捧茶给瑀,一边说,
“我忘记了,茶凉了。你喝一盏罢。这样,你可安一安心。”
瑀用两手来受去茶。她接着说,
“我这几夜来,夜夜梦里做着你!一回梦到在摸摸你的手臂,我说,还好,瘦的还好;他们说你瘦的怎样厉害,但现在瘦的还好。一回又梦你真的瘦的不成样子了!全身一副骨,比眼前还厉害的多。一回梦说你不回家了,而且从此以后,永远不回家了!我竟哭起来,我哭起来会被你的瑀叫醒。但一回却又梦你很好,赚了很多的钱,身体很健的回到家里。有时,梦你竟妻也有了,子也有了。但有时梦你……梦你……唉,梦你死了!”
说到死了,竟哽咽的。一息,又接着说,
“我每回梦过你醒来以后,总好久睡不着。我想,不知道这个梦兆是吉是凶。又想你在这样夜半,不知是安安的睡呢?还是心中叫苦?还是胡乱的在外边跑?虽则我知道你的性子是拗执的,但这样的夜半总不会开出门到外边去乱跑。假如安安的睡呢,那我更放心了。假如病中叫着,叫着热,叫着要茶,又有谁来回答你?——我总这样反复地想,想了许久许久,才得睡着。有时竟自己对自己说,瑀已是廿几岁的人了,要养妻哺子了,他自己会不知道么?何必要你这样想!劳你这样想!可是自己还是要想。瑀呀,这几天来,我恐怕要为你瘦的多了!你又哪里知道呢!”
这时,衰老的语气,悠长地完结。一种悲哀的感慨,还慢慢地拖着。
母亲说着,她这样的将想念她儿子的情形,缕缕地描写给她儿子听,她凭着母性的忠实的慈爱,她凭着母性的伟大的牺牲的精神,说着,坦白而真切地,将她心内所饱受的母爱的苦痛,丝毫不选择的,一句一句悲伤地完全说尽了。
可是这久离家乡的儿子,听着眼前慈母这一番话,他心里怎样呢?他是不要母亲的,他看作母亲是他敌人之一的;现在听了这样的一番话,她想念她儿子比想念她自己要切贴千倍,万倍,这样,他心里觉得怎样呢?苦痛,伤感,又哪里能形容的出?他只是脸上有一种苦笑,苦笑!两眼不瞬地望着桌上的茶盏,苦笑只是苦笑!他一句没有说,一句没有插进嘴,好像石像一样。
而这位忠心于母爱的老妇人,却又说道,
“儿呀,幸得你妈妈身体还健,否则,我早为你生病了。我今年已经60岁,你总不会忘记了你妈妈今年已经60岁。我除了时常要头晕之外,我是没有毛病的。近来虽有时要腰酸,做不得事,可是经你弟弟捶了一顿,也就会好了。”
正是这时,他们的长工和伯从田野回来。他是一位忠实的仆人,帮在瑀的家里有三四十年了。他名叫和,现在瑀等都叫他和伯。他自己是没有家,现在竟以瑀的家为家。也没有妻子。他只知道无夜无日的,终年的做着,做着。稻收进了又要种麦,麦收进了又预备种稻,在这样的辗转中,他竟在瑀的家中送过三四十年的光阴。他不觉他自己的生活是空虚,单调,他倒反常说,眼前的景象真变的太快了。他说,——他看见瑀的父亲和母亲结婚,以后就养出瑀来。瑀渐渐的大了,他们也就渐渐的老了。现在瑀又将结婚呢,可是他的父亲,却死了十几年了!何况还有瑀呀,谢家的姑娘呀,在其中做配角和点缀。
这位忠实的农人,他身矮,头圆,面孔和蔼,下巴有几根须。他虽年老,精神还十分强健,身体也坚实。这时,他一进门,还不见瑀的影子,只闻他母亲向他说话的声音,他就高兴地叫起来。
“瑀,你回来了?”
他也以瑀的归来,快乐的不能自支。瑀迎着,对他苦笑了一笑。和伯接着说,
“这样瘦了!真的这样瘦了!呵,和前年大不相同了!”
这时瑀的母亲向他说,
“你快去买一斤面来。还买两角钱的豆腐和肉,你快些。瑀在船上没有吃过东西,已很饿了。”
同时就向橱中拿出两角钱给他。他就受去买东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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