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他的耳角,也还留在他的唇边,可是他自身总觉得他是创伤了,他是战败了。他的身子是疲乏不堪,医生对他施过了外科手术以后一样。他的眼前放着什么呵?他又不能不思想。他想他母亲的劳苦,这种劳苦全是为他的。又想他弟弟之可爱,天真,和他前途的重大的关系。努力的滋养的灌溉与培植,又是谁的责任呢?他很明白,他自己是这一家的重要份子,这一家的枢纽,这一家的幸福与苦痛,和他有直接的关联。回想他自己又是怎样呢?他负得起这种责任么?他气喘,他力弱,他自己是堕落了!过去给他的证明,过去给他的响号,过去给他的种种方案与色彩,他已无法自救了!现在,他还能救人么?他汗颜,他苦痛呀!他在喉下骂他自己了,
“该死的我!该死的我!”
他想要向他的母亲和弟弟忏悔,忏悔以后,他总可两脚踏在实地上做人。他可在这份家庭里旋转,他也可到社会去应付。但他想,他还不能:
“我为什么要忏悔?我犯罪么?没有!罪恶不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是社会制造好分给我的。我没有反抗的能力,将罪恶接受了。我又为什么要忏悔?我宁可死,不愿忏悔!”
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反而微微安慰。
一时他又眼看看天外,天空蓝色,白云水浪一般的皱着不动,阳光西去了。一种乡村的草药的气味,有时扑进他的窗内来。他觉到他自己好似展卧在深山绿草的丛中,看无边的宇宙的力推动他,他默默地等待那死神之惠眼的光顾。
如此过了一点钟。一边他母亲已收拾好他的房间,一边和伯也挑行李回来了。
和伯帮着他母亲拆铺盖,铺床。
他半清半醒的在床上,以后就没有关心到随便什么事,弟弟的,或母亲的。而且他模糊的知道,母亲是走到他床前三四次,弟弟是走到他床前五六次,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轻轻的用被盖在他胸上,他身子稍稍的动了一动。此外,就一切平宁地笼罩着他和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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