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举起,又使劲地将它掷地上了!砰的一声,酒与杯撒满一地。朋友们个个惊骇,个个变了脸色,睁圆他们的眼睛,注视着他和地。一边,听他苦笑说,“我究竟为着什么呀!?”一边,看他站起来,跑了,飞也似的向门外跑去。
这时,S字路将走完了,他弯进到M二里,又向一家后门推进;跑上一条窄狭而黑暗的20余级的楼梯,照着从前楼门缝里映射出来的灯光,再转弯跑进到一间漆黑的亭子间。房内的空气似磨浓的墨汁似的,重而黏冷。他脱了外面的长衫,随被吞蚀在一张床上,蒙着被睡了。
四位朋友也立刻赶到,轻轻地侦探似的走进去。四人的肩膀互撞,手互相牵摸,这样他们也就挤满了这一间小屋。
有一位向他自己的衣袋里掏取一盒火柴,抽一根擦着,点着桌上那枝未燃完的洋蜡,屋也就发出幽弱的光亮来。棺材式的亭子间和几件旧而笨重的床桌与废纸,一齐闪烁起苦皱的眉头的脸了。墙边是一张床,它占全屋子的1/2,是一个重要的脚色;这时,我们的青年主人公正睡着。床前是一张长狭的台桌,它的长度等于那张床子;它俩是平行的,假如床边坐着三个人,他们可以有同一的姿势伛在台桌上写字了。他们中的一位坐在桌的那端,伸直他的细长的头颈,一动不动,似正在推求什么案子的结论一样。一位立在床边,就是李子清,他是一个面貌清秀,两眼含着慧光,常常表现着半愁思的青年。一位则用两手掩住两耳,坐在桌的这端,靠着桌上。一时,他似睡去了,微醉地睡去了;但一时又伸出他的手来拿去桌上的锈钢笔,浸入已涸燥了的墨水瓶中,再在旧报纸上乱划着。还有一位是拌着手靠在门边,他似没有立足的余地了,但还是挺着身子站在那里。这样,显示着死人的面色的墙壁与天花板,是紧紧地包围着他们,而且用了无数的冷酷的眼,窥视这一幕。
窗外,装满了凄凉与严肃的交流,没有一丝快乐之影的跳动。寒气时时扑进房里来,灯光摇闪着,油一层层地发散。冷寂与悲凉,似要将这夜延长到不可知不可知的无限。四人各有他们自己的表情,一种深的孤立的酸味,在各人的舌头上尝试着,他们并不曾互相注意,只是互相联锁着同一的枷梏,仿佛他们被沉到无底的深渊中,又仿佛被装到极原始的荒凉的海岛上去一样。迷醉呀,四周的半模糊的情调。不清不楚的心,动荡起了辽阔而无边际的感慨,似静听着夜海的波涛而呜咽了!
许久许久,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有时,一个想说了,两唇间似要冲出声音来;但不知怎样,声音又往肚里吞下去了。因此,说话的材料渐渐地更遗失去;似乎什么都到了最后之最后,用不着开口一般,只要各人自己的内心感受着,用各人不同的姿势表示出来就完了。
夜究竟能有多少长呢?靠在门边的一个,他的身体渐渐地左倾,像要跌倒一下,他说了出来,
“什么时候了?”
“一点一刻。”
这端桌边的一位慢慢地回答他一下,同时看了一看他的手表。
“清哥,怎样?”那人轻问着。
“你们回去罢,我呢,要陪瑀随便地过一夜。”
清的声音低弱。这样,第二重静寂又开始了。各人的隐隐的心似乎更想到,——明天,以后,屋外,辽远的边境。但谁也不会动一动,谁也还是依照原样继续。这是怎样的一个夜呵!
忽然间,瑀掀动了,昂起他的头向他们一个个看了一下,像老鹰的恶毒的眼看地下的小鸡一样。于是他们也奇怪了,增加各人表情的强度。他们想问,而他抢着先开口道,做着他的苦脸:
“你们还在这里么?这不是梦呀,真辛苦了你们!”接着换了他一鼻孔气,“我的身体一接触床就会睡去,我真是一只蠢笨的动物!但太劳苦你们了,要如此的守望。你们若以为我还没有死去,你们快请回寓罢!”
声音如破碎的锣一样,说完,便又睡倒。
这样,“走,”颈细长的青年开口,而且趁势立了起来。他本早有把握,这样无言的严涩的看守,是不能使酒的微醉和心潮的狂热相消灭的。“顺从是最大的宽慰,还是给他一个自由罢!”他接着说,镇静而肯定的口吻。于是门边的一个也低而模糊的问,
“清哥,你怎么样?”
“我想……”清又蹙了蹙眉,说不出话。
“回去。”决定者动了他的两脚,于是他们从不顺利中,用疲倦的目光互相关照一下,不得已地走动了。他们看了一看房的四壁,清还更轻轻地关拢两扇玻璃窗,无声的通过,他们走了。一边又吹熄将完的烛光,一边又将房门掩好;似如此,平安就关进在房内。蹑着各人的脚步,走下楼去。
走出了屋外,迎面就是一阵冷气,各人的身微颤着。但谁的心里都宽松了,一个就开了他自然的口说道,
“他的确有些变态了,你看他说话时的眼睛么?”
“是呀,”清说,一边又转脸向颈细长的那位青年问道,“叶伟,你看他这样怎么好呢?”
“实在没有法子,他现在一来就动火,叫我们说不得话。”
“今夜也因他酒太喝醉了,”另一位插嘴,“他想借酒来消灭他的苦闷,结果正以酒力增加他的苦闷了。”
“他那里有醉呢,”清说,“这都是任性使他的危险,我们不能不代他留意着。”
脚步不断地进行,心意不断地转换。一位又问,
“C社书记的职,真辞了么?”
“辞了,”清说“一星期前就辞了。但他事前并没有和我商量,事后也没有告诉过我,我还是前天N君向我说起,我才知道的。”
“什么意思呢?”又一位问。
“谁知道。不过他却向我说过一句话,——他要离开此地了。我也找不到他是什么意思。实在,他心境太恶劣了。”清用着和婉而忧虑的口吻说着又静寂一息,叶伟和平地说,
“十几天前,他向我说起,他要到甘肃或新疆去。他说,他在三年前,认识了一位甘肃的商人,那人信奉回教。回教徒本不吃猪肉的,但那人连牛肉羊肉并鸟类鱼类都不吃,实在是一个存心忠厚的好人。他说他的家本住敦煌,这是历史上有名的地方。现在安西亦有他的家,都在甘肃的西北境。那位商人常到新疆的哈蜜去做生意,贩布,锡箔,盐之类。据说地方倒很好,一片都是淡黄色的平沙,沓沓渺渺地和天边相联接。在哈蜜,也有澄清的河流,也有茂盛的林木。不过气候冷些,而生活程度倒极低,能操作,就能够活过去。那位商人曾和他相约过,告诉他安西,哈蜜的详细地址,及一路去的情形方法。吃惊他有机会,一定可以去玩玩。那位商人还说,‘那边的地方倒很好玩的,正像北方人到江南来好玩一样。’因此,现在瑀是很想到那边去一趟,据他说,已经有信写给那位商人了。”
伟说完,空间沉静一下,因为谁的心里都被这新的旅行兴所牵动。以后,清问,
“那边怎样适宜他的身体呢?”
“是呀,”伟答,“我也向他说过,你是有T.B病的,不能有长途的跋涉和劳苦。但他却说,旅行与大陆性的气候,或者对于他的精神与身体都有裨益些。因此,我也没有再说了。”
这样又静寂了一息,只有脚步节节的进行。另一位有意开玩笑似的叹,
“会想到沙漠那里去,他为什么不变一只骆驼呀!”
但伟接着就说,“我想,我想劝他回家去。在这样溷浊的社会里呼吸空气,对于他实在不适宜。往西北呢,身体一定不能胜任。我想还是劝他回家乡去;并且解决了他的婚姻问题。你觉得怎样?”
清答,“他实在太偏执了,他不能听我们一句话。”
“不,假如我们的决定于他真正有利益,那我们只好当他是一件货物,任我们的意思搬运。”伟笑了一笑。
清辩护了一句,
“心境不改变,到底是没有药救的。”
“有什么方法呵?除安睡到永久的归宿之家乡去以外,有什么方法呵?”
一边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这时相距他们的寓所已不到百步,他们走的更快;但各人还没有睡意,关于夜深,天冷,说了几句,就两两的分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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