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摸他的心头,心头也极微的跳起来。我立刻叫人去请医生来,医生说,不妨,可以救了。但当他死去的时候,清呀,我真不知怎样,好像天已压到头顶。我简直昏了!这小东西,我任着他哭,将他抛在床上,也不给他奶吃,任着他哭。难为他,他倒哭了一天。以后,瑀的病渐渐好起,在床上睡了两个月,仍旧会到学校里去读书。这一次,我的心也吓坏了,钱竟不知用掉多少。”
她一边说,有时提起衣襟来揩她的眼泪,过去的悲剧完全复现了。而和伯更推波助澜的接着说,
“是呀,做母亲的人真太辛苦!那时我是亲眼看见的,瑀健了以后,瑀的母亲竟瘦了。”
瑀也听的呆了,瑀反微微的笑。这位母亲又说,
“这次以后,幸得都是好的时候多。五六年前的冬天,虽患过一次腹痛,但也只病了半月就好了。一直到现在,我以为瑀总可以抛掉一片心,在外边3年,我也任他怎样。谁知他竟将身子弄到这样。不是瑀写一封信,他还是不回家。还是没有主意,还是和小孩时一样。唉,叫我怎样放心呢!”
她悲凉的息了一息,瑀苦笑的开口说,
“我若10年前的夏天,真的就死去了,断不至今天还为我担心,还为我忧念。我想那时真的还是不活转来的好。何况我自己一生的烦恼,从那时起也就一笔勾消。”
“你说什么话?”他母亲急的没等他说完就说了,“你还没有听到么?那时你若真死了,我恐怕也活不成!”
“就是母亲那时与我一同死了,葬了,我想还是好的。至少,母亲的什么担心,什么劳苦,也早就没有了,也早就消灭了。”
瑀慢慢的苦楚的说。母亲大叫,
“儿呀,你真变的两样了,你为什么竟这样疯呢?”
“妈妈,我不疯,我还是聪明的。我总想,像我这样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就是像妈妈这样的活着,亦有什么意思?妈妈那时的未死,就是妈妈的劳苦,担心,那时还没有完结;我那时没有死,就是我的孽障,苦闷烦恼罪恶等,那时还没有开始。妈妈,此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瑀苦笑的说完。他母亲又揩泪的说,
“儿呀,你错了!那时假如真的你也死了,我也死了,那你的弟弟呢?瑀恐怕也活不成了!瑀,你一定也活不成了!”一边向瑀,又回转头,“岂不是我们一家都灭绝了?瑀呀,你为什么说这些话,你有些疯了!”
清实在听的忍耐不住,他急的气也喘不出来,这时他着重地说,
“不必说了,说这些话做什么呢?”
瑀立刻向他警告地说,
“你听,这是我们一家的谈话,让我们说罢。”
很快的停一忽,又说,
“妈妈以为那时我和妈妈统死了,弟弟就不能活,那倒未必。弟弟的能活与不能活,还在弟弟的自身,未见得就没有人会去收养弟弟。何况我在什么时候死,我自己还是不晓得的。明天,后天,妈妈又哪里知道呢?死神是时时刻刻都站在身边的,只要它一伸出手来,我们就会被它拉去。妈妈会知道10年以前未死,10年以后就一定不死了?再说一句,我那时真的死了,妈妈也未见得一定死。妈妈对于我和瑀是一样的,妈妈爱我,要同我一块死;那妈妈也爱弟弟,又要同弟弟一块活的。妈妈同我死去是没有理由,妈妈同弟弟活下,实在是有意义的。妈妈会抛掉有意义的事,做没有理由的事么?我想妈妈还是活的。”
他一边口里这么说,一边心里另外这样想:
“我现在死了,一切当与我没有关系。我是有了死的方法,只等待死的时候!”
他的母亲又说,
“活呢,我总是活的,现在也还是活着。否则,你们的爸爸死的时候,我也就死了。你们的爸爸死了的时候,我真是怎样的过日呵?实在,我舍不得你们两个,我还是吞声忍气的活着。”
于是瑀想,“是呀。”一面又说。
“妈妈是不该死的,我希望妈妈活100岁。我自己呢,我真觉得倒是死了,可以还了一笔债似的。所以我劝妈妈,假如我万一死了,妈妈不要为我悲伤。”
“儿呀,你真有些疯了!”母亲又流泪的说道,“你为什么竟变做这样呢?你今天是初到家,你为什么竟变做这样呢?”
泣了一息,继续说,
“我今年是60岁了!我只有你们两个。瑀还少,瑀还一步不能离开我,也没有定婚。我想这次叫你回来,先将你的身体养好,再将你的婚事办成,我是可以抛掉对付你的一片心!谁知你样样和以前不同了!在外边究竟有谁欺侮你?你究竟病到怎样?瑀呀,你为什么竟变做这样了呢?”
“妈妈,我没有什么;一点也没有什么。”
“那么你为什么惯讲这些话呢?”
“我想讲就讲了。”
“你为什么想讲呢?”
“我以为自己的病,恐怕要负妈妈的恩爱!”
“儿呀,你究竟什么病?我倒忘了问你,我见你一到,也自己失了主意了!我倒忘了问你,你究竟什么病呢?王家叔说你心不舒服,你心又为什么这样不舒服呢?你总还有别的病的,你告诉我!”
“没有病,妈妈,实在没有病。”
“唉,对你的妈妈又为什么不肯说呢?”
一边转过头向清,
“清,好孩子,你告诉我罢!你一定知道他的,他患什么病?”
清也呆了,一时也答不出话来。她又说,
“好孩子,你也为我们弄昏了!你告诉我,瑀究竟是什么病?”
“他……”
清一时还答不出来,而瑀立刻向他使一眼色说,
“什么病?一些没有什么!”
一边又转脸笑起来,说,
“就是心不舒服,现在心也舒服了;见着妈妈,心还会不舒服么?”
“你真没有别的病么?你的心真也舒服了么!”
“我好了,什么也舒服了!”
“是呀,我希望你不要乱想,你要体贴我的意思。你在家好好的吃几贴药,休养几月的身体。身体健了,再预备婚姻的事,因为谢家是时常来催促的。那边的姑娘,也说忧郁的很,不知什么缘故。你们倒真成了一对!”
问题好似要转换了,也好似告了一个段落。清是呆呆的坐着,梦一般,说不出一句话。不过有时仿佛重复的想,“怎么有这样一对神经质的母子?”但话是一句也没有说。灯光是暗淡的,弟弟的眼睛,却一回红,一回白,一回看看他的哥哥,一回又看看他的母亲。老长工,他口里有时呢呢唔唔的,但也没有说成功一句好话。悲哀凝结着,夜意也浓聚的不能宣泄一般。
这时,却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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