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朱先生,朱先生形容很憔悴,说是心不舒服。现在瑀已信去,不久就能回家。瑀的岳父母都很担忧,又再三问我是什么病,他们也说别人告诉他们,瑀是瘦的异样。我又哪里说的出病来?我说,读书过份,身体单弱,病的不过是伤风咳嗽。——伤风咳嗽是实在的,瑀岂不是此刻还要咳嗽么?不是我撒谎。不过瑀的岳父母,总代瑀很担忧。他们说,正是青年,身体就这样坏,以后怎么好呢?我说,未结婚以前身体坏,结了婚以后,身体会好起来的。因为你家的姑娘,可以劝他不要操心,读书不要过度。这样我们就商量结婚的时期。谢家是说愈早愈好,今年冬季都可以。他们是什么都预备好了,衣服,妆奁。只要你们送去聘礼,就可将姑娘迎过来。他们也说,女儿近来有些忧愁,常是饭不吃,天气冷,衣服也不穿,呆头呆脑的坐在房内。为什么呢?这都是年龄大了,还没有结婚的缘故。总之,那边是再三嘱咐,请你们早些拣日子。现在瑀是回来了,你们母子可以商量,你们打算怎样办呢?这是一件要紧的好事,我想瑀的妈也要打个主意。”
他滔滔的讲下来,屋内的声音,完全被他一个人占领去。他说完了又提起别人的茶杯来喝茶。
瑀的母亲,一时很悲感的说不出话。而来客竟点火似的说,
“姑娘实在难得,和瑀真正相配。”
于是瑀叫起来,
“不配!请你不必再说!”
来客突然呆着,一时不知所措。其余的人也谁都惊愕一下。以后来客慢慢的问,
“不配?”
“自然!”
“怎么不配呢?”
“是我和她不配,不是她和我不配。”
“怎么说法?嫌她没有到外边读过书么?”
“你的姑娘太难得了,我不配她。”
“你不配她?”
“是!”
于是这位母亲忍不住地说,
“还有什么配不配,儿呀,这都是你爸爸做的事。现在你为什么惯说些奇怪的话?我现在正要同你商量,究竟什么时候结婚,使王家叔可以到那边去回复。”
“我全不知道。”
“你为什么竟变成这样呢?”
“没有什么。”
“那么还说什么配不配呢?”
“我堕落了!有负你母亲的心!”
他气喘悲急的,而不自知的来客又插嘴说,
“你只要依你的妈就够了。”
“不要你说,我不愿再听你这无意识的话!”
“呀?”
“儿呀,你怎么意这样呢?王家叔对你是很好意的,他时常记念着你的事,也帮我们打算,你为什么这样呢?”
“妈妈,我没有什么,你可安心。因为这些媒人,好像杀人的机器似的,他搬弄青年的命运,断送青年的一生,不知杀害了多少个男女青年。因此,我一见他,我就恨他。”
“你说什么话呢?儿呀,媒人是从古就有的,不是他一个人做起的,没有媒人,有谁的女儿送到你家里来?你是愈读书愈发昏了!儿呀,你说什么话呢?况且你的爸爸也喜欢的,作主的,作为什么会怪起王家叔来呢?”
“你有这样的妻子还不够好么?”来客又插嘴说。
“我说过太好了,配不上她,所以恨你!”
“怎么说,我简直不懂。”
“你哪里会懂,你闭着嘴好了。”
“好,我媒不做就算了。”
来客勉强地说轻起来。
“还不能够!”
“那么依你怎样呢?”
“自然有对付你的方法!”
“呀?”
来客又睁大眼睛。而他母亲掩泣说,
“儿呀,少讲一句罢!你今夜为什么这样无礼!”
来客于是又和缓似的说,
“瑀的妈,你不要难受,我并不恼他。我知道他的意思了,不错的。现在一般在外边读过书的人,所谓新潮流,父母给他娶来的妻,他是不要的,媒人是可恨的。他们讲自由恋爱的,今天男的要同这个女的好,就去同这个女的一道;明天这个女的要同别个男的好,就同别个男的去一道。叫做自由恋爱,喜欢不喜欢,都跟各人自由的。你的瑀,大概也入了这一派!”
停一忽,又说,
“所以我到上海的时候,他睡着不睬我;今天,又这样骂我。我是不生气的,因为他入了自由恋爱这一派,根本不要父母给他娶的妻。所以他倒讲不配她,其实,他是不要谢家的姑娘了。一定的,我明白了;你做母亲的人,可问一问他的意思。”
来客用狡猾的语气,勉强夹笑的说完,好像什么隐秘,都被他猜透似的。他对着这老妇人说话,一边常偷着圆小的眼向瑀瞧。瑀是仰着头看着屋栋,母亲忠实地说,
“我也说不来什么话,不过儿呀,这件事是你父亲做的,你不能够忘记了你的父亲。我老了,瑀还少,家里景况又不好。假如你的婚事不解决,我是不能做你弟弟的。你年纪不小,当然晓得些事理。你应该想想我,也应该想想你的弟弟和家里。你为什么一味的固执,惯说些奇怪的话?你的父亲是有福了,他现在平安地睡着;而我呢,如你说的,受罪未满。但你也应该想想我。王家叔对你有什么坏?你为什么对他这样无礼?唉,你有些疯了!你现在完全是两样了!”一面又含泪的向来客抱歉,“王家叔,你不要生气,他完全有病的样子,他现在连我也怪怨的!你万不可生气,我当向你陪罪。”这样,来客是答,“我不,我不。”反而得意。她接着说,“现在呢,我想先请医生来给他吃药,把他的病除了。像这样的疯癫,有什么用呢?至于婚事,以后慢慢再商量。我是不放心他再到外边去跑,以后我们再告诉你。”
这时,瑀是听的十分不耐烦,但也不愿再加入战团,他将他自己的愤恨压制了。一边,他立起来,睁着眼球向清说,——清竟似将他自己忘记了一样。
“清,这么呆坐着做什么?你可以回去了。什么事情总有它的最后,会得解决的!”
于是清也恍惚地说道,
“回去,我回去。不过在未回去以前,还想同你说几句话。”
瑀一边又向瑀说,
“瑀,你这个小孩子也为我们弄昏了!——拿一盏灯给我。”
这样,清和他们兄弟两人,就很快的走进了那间刚从稻杆堆里救回来的书室里去。
这时,这位倒霉的来客,受了一肚皮的气,也知道应该走了。立起来向他的母亲说,
“时候不早,我也要走了。”
她接着说,
“请再坐一下。——你千万不要生气,瑀的话全是胡说,你不要相信他。他现在什么话都是乱说,对我也乱说。这个人我很担忧,不知道怎样好,他全有些病的样子。请你不要生气。”
于是来客说,
“我不生气。现在一般青年,大都是这样的,他们说话是一点不顾到什么的,不过你的瑀更厉害罢了。我不生气,我要走了。”
接着,就向壁上拿灯,点着头,含着恶意的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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