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猛烈的向他身上攻打,要将他全身打个稀烂似的。他喘不出气,全身淋的好似一只没有羽毛的老鹞,衣服已没有一寸半寸的干燥。水在他的头上成了河流,从他的头发,流到他的眼,耳,两肩,一直流向他的背,腿,两脚。他的身子也变作一条河,一条溪,水在他的身上作波浪。但他还从紧迫的呼吸中发出歌声,他还是两手在空中乱舞,一边高唱。虽则这时他的歌声是很快地被雨吸收去,放在雨声中变作雨声,可是他还是用力地唱着:
雨呀,你下的大罢!
你严厉的怒号的声音,
可以唤醒人们的午梦。
雨呀,你下的大罢!
你净洁的清明的美质,
可以给人类做洗礼。
愿你净化了我的体!
雨呀,你下的大罢。
愿你滋生了我的心!
雨呀,你下的大罢。
这样,等到他外表的周身的热,被雨淋的消退完尽,而且遍体几乎有一种雨的冷。内心也感到寒潇的刺激,心又如浸在冰里,心也冻了,他这才垂下他的两手,低下他的歌声,他才向一株松树下坐了下去,好像神挤他坐下,昏昏地。雨仍很大的打着山,仍很大的打着他的身体。雨的光芒刺激他眼,山更反映出灰色的光芒。四际是灰色,他似无路可走。以后,他竟看眼前是一片汪洋的大海,他是坐在这无边的洋海的岸上。一时,他又似乘着一只将破的小船,在这汪洋的海浪里掀翻着。这时,他昏沉的无力的低念:
雨,你勇敢的化身者,
神龙正驾着在空中翱翔呵;
从地球之最高处下落,
将作地面一个泛滥的痛快呀!
我而今苦楚了,
我只是一个寻常的缓步!
凡人呵!凡人呵——
新生回到了旧死矣,
我当清楚地悬着自己的心,
向另一个国土的彼岸求渡。
这时有许多人走上岭来的声音:这使他惊骇,——一种雨点打在伞上的声响和许多走路的脚步,夹着他听熟悉了的语言,很快的接近到他的耳朵里。他窘急地站起来,他的心清楚了,他想,
莫非妈妈来了么?
莫非弟弟来了么?
莫非人们都来了么?
该死!唉,该死!
我的头上在那里?
我的脚下在那里?
叫我躲避到何处去?
声音来的更接近了,
我不久就要被捉捕,
叫我躲避到何处去?
雨呀,你应赶快为我想出方法来!
可是雨的方法还没有想出,他们已经赶到了。他们拥上来将他围住。他还是立在松下,动他带雨的眸子向他们看看。他们三人,清,瑀,和伯,一时说不出话,心被这雨的粗大的绳索缠缚的紧紧,他们用悲伤的强度的眼光,注视他全身的湿。这样一分钟,和伯上前将他拉着,他还嚷道,
“你们跑开罢,跑开罢!天呀!不要近到我的身边来!”
于是这忠憨的和伯说,
“瑀,你来淋这样大的雨,你昏了,你身上有病,你不知道你自己么?”
瑀又立刻说,
“救救我,你们跑开罢!让我独自在这里。这里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我冲进大雨中来,还想冲出大雨中去,到那我所要追寻的地方。”
瑀在旁流泪叫,
“哥哥,回去罢!快回去罢!妈妈已经哭了一点钟了!”
瑀长叹一声说,
“弟弟,你算我死在这里,也葬在这里了罢!”
清没有话,就将他带来的衣服递给他,向他说,“快将你的衣服脱下,换上这个。”
瑀似被围困一样,叫道,
“天呀,为什么我一分自由也没有!”
什么都是苦味,雨稍小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