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热的身,并告诉目前的病状。末尾说,
“伟哥!你若要和他作最后的一别,请于三日内来我家走一趟!鸦片已买好送去,他的血或者今夜会一时止了。可是他这样的思想与行动,人间断不容许他久留!而且我们也想不出更好一步的对他这病的补救方法!伟哥,你有方法,请带点来!假如能救他的生命,还该用飞的速度!”
黄昏又来,天霁。
瑀吸了三盅鸦片,果然血和咳嗽都暂时相安。不过这时,他感得全身酸痛,似被重刑拷打以后一样。一时,他似忍止不住,闭着眼轻轻地叫一声,
“妈!”
他母亲坐在床边,问,
“儿呀,什么?”
他又睁开眼看了一看说,
“没有什么。”
他见他的母亲,弟弟,清,——这时清又坐在窗边。——他们都同一的低着头,打着眉结,没有说话。一边就转了一身,心里想,
“无论我的寿命还有多少时候可以延长,无论我的疾病是在几天以内断送我,我总应敏捷地施行我自己的策略了!我的生命之处决已经没有问题,现在,我非特可以解脱了我自己,我简直可以解脱了我亲爱的人们!他们都为我忧,他们都为我愁,他们为了我不吃饭,他们为了我个个憔悴。我还能希望辗转几十天的病,以待自然之神来执行我,使家里多破了几亩田的产,使他们多尝几十天的苦味么?我不行了!我还是严厉地采用我自己的非常手段!”
想到这里,他脑里狠狠地一痛。停一息又想,
“我这次的应自杀,正不知有多少条的理由,我简直数都数不清楚。我的病症报告我死的警钟已经敲的很响,我应当有免除我自己和人们的病的苦痛的方法。妻的突然的死,更反证我不能再有三天的太无意义的拖长的活了!我应当立即死去,我应当就在今夜。”
又停一息,又想,
“总之,什么母弟,什么家庭,现在都不能用来解释我的生命之应再活下的一方向的理由了!生命对于我竟会成了一个空幻的残象,这不是圣贤们所能料想的罢?昨夜,我对于自己的生命的信念,还何等坚实,着力!而现在,我竟不能说一句“我不愿死!”的轻轻的话了!唉!我是何等可怜!为什么呢?自己简直答不出来。生命成了一团无用的渣滓,造物竟为什么要养出我来?——妈妈!”
想到这里,他又叫“妈妈!”于是他母亲又急忙问,
“儿呀,什么?”
“没有什么。”他又睁开眼看了一看答。
接着,他又瞑目的想,
“我至今却有一个小小的领悟,就是从我这颠倒混乱的生活中,尝出一些苦味来了!以前,我只觉得无味,现在,我倒觉得有些苦味了!在我是无所谓美丽与甜蜜,——好像上帝赠我的字典中,没有这两个字一样!——就是母亲坐在我的身边,还有人用精神之药来援救我,但我从她们唇上所尝到的滋味还是极苦的!唉,我真是一个不幸的胜利者呀!我生是为这样而活,我死又将为这样而死!活了二十几年,竟带了一身的苦味而去,做一个浸在苦计中的不腐的模型,我真太苦了!”
这时他觉得心非常悲痛,但已没有泪了!
一边,和伯挑被铺回来。在和伯的后面,他精神的母亲也聚着眉头跟了来。
她走进房,他们一齐苦笑一下脸。她坐在瑀的床边。瑀又用他泪流完了的眼,向她看了一看。这一看,不过表示他生命力的消失,没有昨晚这般欣爱而有精神了。
房里十二分沉寂,她来了也没有多说话。当时他母亲告诉她,——已吸了几盅鸦片,现在安静一些。以外,没有提到别的。她看见床前的痰盂中的血,也骇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约二十分钟,天色更暗下来,房内异样凄惨。他母亲说,
“点灯罢!”
“不要,我憎恶灯光。”
瑀低声说。他母亲又问,
“你也要吃点稀粥么?你已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我不想吃,我也厌弃吃!”
“怎么好呢?你这样憎恶,那样厌弃,怎么好呢?”
“妈妈,你放心,我自然有不憎恨不厌弃的在。不过你假如不愿,那就点灯和烧粥好了。”一边命瑀说,
“瑀,你点起灯来罢。”
一边瑀就点起灯来,可是照的房内更加惨淡。
这时清说,“我要回去,吃过饭再来。”瑀说,
“你也不必再来,横是我也没有紧要的事。这样守望着我像个什么呢?你也太苦痛,我也太苦痛,还是甩开手罢!”
清模糊的没有答。他停一息又说,
“我要到门外去坐一息,房里太气闷了。”
他母亲说,
“外边有风呵,你要咳嗽呢!你这样的身子,怎么还好行动呀?”
实际,房里也还清凉,可是瑀总说,
“妈妈,依我一次罢!”
他母亲又不能不依。搬一把眠椅,扶他去眠在门外。这时,看他的行走呼吸之间,显然病象很深了。
清去了,寺里的妇人和瑀陪在他旁边。当他们一坐好,他就向他精神的母亲苦笑地说道,
“哈,我不会长久,无常已经穿好他的芒鞋了!”
于是她说,
“你何苦要这样想?这种想念对于你是无益的。”
“没有什么有益无益,不过闲着,想想就是了。”
“你还是不想,静静地养着你自己的心要紧。”
“似不必再想了!”
他慢慢的说了这句,就眼望着太空。太空一片灰黑的,星光一颗颗的明显而繁多起来。
但他能够不想么?除非砍了他的脑袋。他一边眼望太空,一边就想起宇宙的无穷和伟大来,又联想到人类历史的短促,又联想到人类无谓的自扰。这样,他又不觉开口说了,
“你看,科学告诉我们,这一圈的天河星,它的光射到地球,要经过四千年,光一秒钟会走十八万哩,这其间的遥阔,真不能想象。可是现在的天文家还说短的呢,有的星的光射地球,要有一万年以上才能到!宇宙真是无穷和伟大。而我们的人呀,活着不过数十年,就好似光阴享用不尽似的,作恶呀,造孽呀,种种祸患都自己拼命地制造出来。人类真昏愚之极!为什么呢?为这点兽性!”
这样,他精神的母亲说,
“你又何必说它?这是无法可想的。”
她有意要打断他的思路,可是他偏引申出来,抢着说,
“无法可想,你也说无法可想么?假如真的无法可想,那我们之死竟变作毫无意义的了!”
“因为大部分的人,生来就为造孽的。”
“这就为点兽性的关系呵!人是从猿类变化出来,变化了几万年,有人类的历史也有四千多年了,但还逃不出兽性的范围!它的力量真大哟,不知何日,人类能够驱逐了兽性,只是玩弄它像人类驱逐了猴子只拿它一两只来玩弄一样。你想,也会有这种时候么?”
“有的。可是你不必说它了,你身子有病。”
“正因为我身子有病,或者今夜明天要死了,我才这样的谈呢!否则,我也跟着兽性活去就是,何必说它呢?”
她听了更悲感地说,
“你还是这样的胡思乱想,你太自苦了!你应看看你的弟弟,你应看看你的母亲才是。他们所希望者是谁?他们所等待者是谁?他们所依赖者又是谁呀?你不看看眼前的事实,倒想那些空的做什么呢?”
“哈!”他冷笑了一声,接着说,“不想,不想。”
“你应当为他们努力休养你自己的病。”静寂了一息,又慰劝,
“做人原是无味的,不过要从无味中尝出美味来。好似嚼淡饭,多嚼自然会甜起来。”
“可是事实告诉我已不能这样做!我对于昨夜的忏悔和新生,应向你深深地抱歉,抱歉我自己的不忠实!事实逼我非如此不可,我又奈何它?第一,妻的死;我不是赞美她的死,我是赞美她的纯洁。第二,我的病,——”但他突然转了方向说,
“那些不要说罢,我总还是在医病呵。否则,我为什么买鸦片来止血?至于说到生命的滋味,我此刻也有些尝出了。不过我尝出的正和你相反,我觉得是些苦味的!但是我并不怎样对于自己的苦味怀着怨恨,诅咒。我倒反记念它,尊视它,还想从此继续下去,留之于永远!”
同时,他的老母从里边出来说道,
“说什么呵?不要说了!太费力气呢!”
这样,她也觉得恍恍惚惚,话全是荒唐的。瑀也坐在旁边听的呆去。
天有几分暗,两人的脸孔也看不清楚。她想,——再坐下去,路不好走,又是湿的,话也说过最后的了,还是走罢。她就立起来,忠恳的向瑀婉和地说,
“我极力望你不要胡思乱想,静养身体要紧。古来大英雄大豪杰,都是从艰难困苦,疾病忧患中修养出来,磨练出来的。”
瑀也没有说,只点了一点头。
她去了,瑀也领受了他母亲的催促,回进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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