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之死 - 第十五 送到另一个国土

作者: 柔石3,061】字 目 录

我最后的一刻到了!”

就坐了起来。这时他并不怎样苦痛,他从容地走向那橱边,轻轻地将橱门开了,伸他魔鬼给他换上的鹰爪的毛手,攫取那一大块剩余的鸦片。

“唉!鸦片!你送我到另一个国土去罢!这是一个微笑的安宁与甜蜜的国土,与天地悠悠而同在的国土!唉!你送我去罢!”

一边他想,一边就从那桌上的茶,将它吞下去了!好像吞下一块微苦的软糖,并不怎样困难。

到这时,他又滴了一二颗最后的泪,似想到他母亲弟弟,但已经没有方法,……

一边仍回到床上,闭上两眼,态度从容的。不过头渐昏,腹部微痛。一边他想,

“最后了!谢谢一切!时间与我同止!”

一个生命热烈的青年,就如此终结了。

次日早晨很早,他母亲在床上对瑀说,

“我听你哥哥昨夜一夜没有咳嗽过。”

“哥哥已完全好了。”瑀揉着眼答。

于是这老妇人似快活的接着说,

“鸦片的力量真好呀!”

一边她起来。

时候七时,她不敢推她儿子的房门,惟恐惊扰他的安眠。八时到了,还不敢推进。九时了,太阳金色的在东方照耀的很高,于是她不得不推门进去看一看这病已完全好了的儿子。但,唉!老妇人尽力地喊了起来,

“瑀呀!瑀呀!瑀呀!我的儿!你死了?瑀呀!你死了?瑀呀!你怎么竟……死……了……”

老妇人一边哭,一边喊,顿着两脚。而瑀是永远不再醒来了!

瑀和和伯也急忙跑来,带着他们失色的脸!接着,他们也放声大哭了!

怎样悲伤的房内的一团的哭声,阳光一时都为它阴沉。

几位邻舍也跑来,他们滴着泪,互相悲哀的说,

“一定鸦片吃的过多了!一定鸦片吃的过多了!”

“鸦片,时候大概是在半夜。”

“没有办法了!指甲也黑,胸膛也冰一样!”

“究竟为了什么呢?到家还不过三天?”

“他咳嗽的难过,他想咳嗽好,就整块地吞下去了!”

“可怜的人,他很好,竟这样的死!”

“没有法子,不能救了!”

“……”

“……”

死尸的形状是这样,他平直的展卧在床上,头微微向右,脸色变黑,微含愁思,两眼闭着,口略开,齿亦黑。两手宽松的放着指。腹稍膨胀,两腿直,赤脚。

但悲哀,苦痛,在于老母的号哭,弱弟的涕泪,旁人们的红眼睛与酸鼻。

这样过了的一点钟。老妇人已哭的气息奄奄,瑀也哭的晕去。旁人们再三劝慰,于是母亲搂着瑀说,神经昏乱地,

“儿呀,瑀,你不要哭!你为什么哭他?他是短命的。我早知道他是要短命。回家的当夜,他说的话全是短命的话!瑀呀,你不要哭!不要再哭坏了你!这个短命的随他去!我也不葬他了!随他的尸去烂!他这三天来,时时刻刻颠倒,发昏!口口声声说做人没有意味!他现在是有意味了,让他的尸给狗吃!瑀,你不要哭!你再哭坏了,叫我怎样活呢?我还有你,我不心痛!你这个狠心短命的哥哥,他有这样的一副硬心肠,会抛了我和你去,随他去好了!你不要哭!你为什么哭他?昨天可以不要寻他回来,寻他回来做什么?正可以使他倒路尸死!给狼吃了就完!我真错了!儿呀!你不要哭!……”

一边,和伯和几位邻人,就筹备他的后事。

消息倏忽地传遍了一村,于是清眼红的跑来!

清一见他的尸,——20年的朋友,一旦由病又自杀,他不觉放声号哭了一顿。但转想,他的死是无可避免的,像他这个环境。

一边,清又回到家里,向他父亲拿了50元钱,预备给他的故友筑一座浩大的墓。

下午,消息传到了谢家,于是他岳父派人到瑀的母亲的面前来说,——两个短命的偏见的人应当合葬。他们生前的脸是各视一方,死后应给他们在一块。而且他们的心是永远结联着,关照着,在同一种意义之下死的。

清怂恿着,瑀的母亲也就同意。

地点就在埠头过来的小山的这边的山脚,一块大草地上。葬的时候就在下午四时。因为两家都不愿这死多留一刻钟在家内。

丧事完全预备好,几乎是清一手包办。这位老妇人也身体发热,卧倒床上。但当瑀的棺放在门口的时候,她又出来大哭了一顿,几乎哭的死去。两位邻妇在旁慰劝着。

瑀睡在棺内十分恬静。他的衣裤穿的很整齐,几乎一生少有的整齐。身上一条红被盖着,从眉到脚。清更在他头边放两叠书,凑一种说不出的幽雅。

四时,瑀和他的妻就举行合葬仪式。在那村北山脚的草地上有十数位泥水匠掘着地。她的棺先到。他的棺后到一刻,清和瑀两人送着,两人倒没有哭,于是两口棺就同时从锣声中被放在这个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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