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说,待她声音一止,房内是颤动的镇静,同时太阳已西下。
“朱先生,四个角子一瓶。”
“你放着罢。”他心头跳动。
“为什么不吃?”她问的轻一些。
“不要吃。”
“和饼干吃罢。”
“不想吃。”
“那为什么买呢?”
“我可不知道。”
“你在做梦吗?”
“是。”
这位女子很有些狼狈的样子,觉得无法可想。一息说,
“朱先生,我要点灯。”
一边就向桌下的板上找。瑀说,
“没有灯了。”
“洋蜡烛呢?”
“亮完了。”
她一怔。又说,
“那么为什么不买?”
“我横是在做梦,没有亮的必要。”
“我再去代你去买罢。”
一边就向桌上拿了铜子要走。
“请不要。”瑀说。
“为什么?”
“我已很劳你了。”
他在床上动了一动,好似要起来。但她说,
“笑话,何必这样客气呢!你是……”
她没有说完,停了一息,秘密似的接着说,
“现在我的妈妈还没有回来,前门也关了,所以我可以代你……”
她仍没有说完,就止住。瑀问,
“你的妈妈那里去了?”
他好像从梦中问出了这句话。阿珠没精打采地说,
“不知道她到那里去了。她去的地方从来不告诉我的。好像我知道了,就要跟着她去一样。而且回来的时候也没有一定,今天,怕要到夜半了。我的晚餐也不知怎样,没得吃了。她对我是一些也不想到的,只有骂。骂我这样,骂我那样,她又一些也不告诉我。常叫我没得吃晚餐。哈!”
她笑了一声,痴痴的。
这时瑀坐了起来,他觉得头很痛。看了看酒,又看了看阿珠,他自己觉得非常窘迫。用手支持着头,靠在桌上,神气颓丧地。
这样几分钟没有声音,阿珠是呆呆立着。瑀似要开口请她下楼去,而她又“哈!”的一声嗤笑起来,眼媚媚地斜头问他,
“先生!我可以问你?”
“什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么?”
“知道就可以说。”
“你一定知道,因为你是读书的。”
“要我说什么呢?”
“你不觉得难……?”
“什么意思?”
“不好……”
“明白说罢!”
瑀的心头,好似纺车般转动。
“我不好说,怎样说呢?”
“那要我告诉你什么?”
他的脸正经地。女的又断续的不肯放松,哀求似的,
“告诉我罢!”
“什么话?”
“你,你,一定不肯说,你是知道的,……”
瑀愁眉沉思的,女的又喘喘说,
“我想……一个女子……苦痛……”
一边不住地假笑,终究没有说出完全的意义来。她俯着腰,将她的左手放在她的右肩上,呆呆地立着。
这时瑀却放出强光的眼色注视着她的身上,——丰满的脸,眼媚,鼻正,白的牙齿,红唇,婉润的肩,半球隆起的乳房,细腰,柔嫩的臀部和两腿,纤腻的脚。于是他脑里模糊的想,
“一……个……处……女……。”
她,还是怔怔的含羞的低头呆立着,她一言不发了,仅用偷视的眼,看着瑀的两脚,蓝色的袜和已破了的鞋。她的胸腔的呼吸紧迫地,血也循环的很快,两脚互相磨擦着:他觉察出来了。他牙齿咬得很坚,两拳放在桌上,气焰凶凶地。虽则他决意要将自己的心放的很中正,稳定,可是他的身子总似飘飘浮浮,已不知流到何处去。他很奇怪眼前的境象有些梦幻,恍惚,离奇,——这时太阳已西沉,房内五分灰黯了。他不能说出一句话,一句有力的话,来驱逐眼前的紧张与严肃。一派情欲之火,正燃烧在他和她两人的无言之间。
正当这个时候,却来了,很急的敲大门的声音,接着是高声的喊叫,
“阿珠呀!阿珠呀!开门!”
寡妇回来了,不及提防的回来了。她回来的实在有力量!
于是这位女子,不得不拔步飞跑。一边喃喃的怨,
“这个老不死!”
瑀目不转睛的看阿珠跑出门外,再听脚步声很快地跑下楼梯。一边就听开门了,想象寡妇怒冲冲的走进来。
忽然,他的眸子一闪,好似黑暗立刻从天下落下。他自己吃一惊,随即恨恨地顿了一脚,叹道,
“唉!我究竟在做什么?梦罢?”
一边立起身子将桌上新买来的这瓶膏梁,用力拔了木塞。一边拿一个玻璃杯子,将酒满满地倒出一杯,气愤地轻说一句,
“好,麻醉了我的神经罢!”
就提起酒杯,将酒完全灌下喉咙里去了。
他坐下床,面对着苍茫的窗外。一时又垂下头,好像一切都失败了。于是他又立起,又倒出半杯的膏梁,仰着头喝下去。他掷杯在桌上,杯几乎碎裂,他毫不介意的。又仰卧倒在床上,痴痴的。一边又自念了,
“这个引诱的世界!被奴隶拉着向恶的一面跑去的世界:好,还是先麻醉了我自己的神经罢!”
于是他又倒出半杯的膏粱,喝下去。
接着,他就没有思想和声音,似鱼潜伏在海底似的。
他眼望着窗外,一时又看着窗内。空间一圈圈地黑暗起来,似半空中有一个大魔,用着它的黑之手撒着黑之花,人间之一切都渐渐地隐藏起它们的自身来。一边,在他的眼内,什么都害怕着,微微地发颤。酒杯里的酒,左右不住地摇摆,窗格也咯咯有声了。窗边贴着一张托尔斯泰老翁的画像,——这是他惟一信仰的人,也是房内惟一的装饰了。——这时也隐隐地似要发怒,伸出他的手,将对这个可怜的青年,施严酷的训斥一般。一时,地也震动了,床与天花板,四壁,都摇动起来。身慢慢地下沉,褐色的天空将重重地压下了。冷风从窗外扑进来,凛然肃然的寒,也将一切压镇到无声;而且一时将它们带到辽远去,一时又送它们回到了就近,和他的自身成同样的不稳定。他的心窝似有一只黑熊在舔着,战跳的厉害,一缕酸苦透过它。周身紧张,血跑的如飞。他竟朦朦胧胧地睡去一般。
一忽,他又似落下大海中去了。波涛掀翻着他的身,海水向他的耳鼻中冲进去,他随着浪潮在沉浮了。一忽,他又似升到寒风凛冽的高山上,四周朦胧,森林阴寂地。一忽,他又似在荒坟垒垒的旷野中捉摸,找不到一星灯火,四周围满了奇形怪状的魍魉,它们做着歪脸向他狞笑,又伸出无数的毛大的黑手,向他募化,向他勒索,向他拖拉了!这时,他捏起一只拳头,向床上重重地一击,身体也随即跳动起来,他说,
“我做什么?”
随即又昂起半身,叹一声,
“呀,昏呀!”
骤然,他竟坐起身来。
他的眼向四围一转,半清半醒的自己说道,
“我在那里?
我做着什么?
这是世界!
发昏的世界!
我醉了?
我实在没有醉!
我能清楚地辩别一切,
善恶,
美丑,
颜色,
我一点不会错误!
我坐在小室中,
这是夜,
这是黑暗的夜。”
他模糊的说着,他有些悲酸!
他觉得他头是十分沉重,脑微微有些痛。房内漆黑的,微弱的有些掩映的灯光和星光。他想他自己是没有醉,到这时,他也不拒绝那醉了。于是他又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拿那瓶酒来,放到口边,仰着头喝起来,口渴一般的,只剩着全瓶五分之二的样子,他重放在桌上。一边立起,向门走了两步。他不知怎样想好,也不知怎样做好,茫茫地,不能自主。一时他向桌上拿了一本旧书,好似《圣经》。他翻了几页,黑暗与酒力又命令他停止一切活动,他还能从书中得到一些什么呢?随即放回,他想走出门去。
“我死守着这黑暗窟做什么?”
他轻轻地说了这一句,环看了一遍四壁,但什么都不见。于是他又较重的说了这一句,
“快些离开罢!”
他披上了这件青灰色长衫,望了一望窗外,静静的开出门,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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