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怒了,
“你养汉子!”
“谁?”
“你为什么帮他说话?”
“你自己常睡觉不关门。关好,会闯进去么?”
阿珠冷淡的样子。
“你还说这话么?你这不知丑的小东西!”
“不是么?你常不关门睡,你常脱了衣服睡,所以夜半有人闯进,不是么?”
于是妇人大嚷而哭,
“唉,我怎么有这样强硬的女儿,她竟帮着汉子骂我!她已早和这该死的穷汉私通了!这个不知丑的东西!”
她竟骂个不休,于是阿珠说,
“妈妈,不必多说了!邻舍听去不好,他是个醉汉,算了他罢!”
“谁说醉?他有意欺侮我们!”
“他喝了一瓶膏粱呢。”
“你这不知丑的东西!”
他剧痛的心脏,这时似有两只猛兽在大嚼它,无数只鹰鸷在啄吃它一样。他用他自己的手指在胸上抓,将皮抓破了。血一滴滴地流出来,向他的腹部流下去。一时他又从床上起来,他向黑暗中摸了一条笨重的圆凳子,拿起向脑袋击,重重地向脑袋击。他同时诅咒,
“毁碎你的头罢!毁碎你的头罢!毁碎你的头罢!”
空气中的击声的波浪,和他脑的昏晕的波浪成同样的散射。这样,他击了十数下。他无力执住这凳子,凳子才落在地上。
黑暗的房内,似闪着电光。
无数的恶魔在高声喊彩,鼓掌欢笑。
一切毒的动物,用碧绿的眼向他谄媚,向他进攻。
时光停止了,夜也消失了,大地冷了。
他恍恍惚惚扑倒在床上,耳边又模模糊糊的听见妇人的咒声,
“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流氓!”
“你欺骗我的女儿!”
“你这个发狂的!”
这样,他又起来,无力昏沉的起来,咬破他的下唇,手握着拳,战兢的,挣扎着。又向桌上摸了一枚钻子,他竟向耳内钻!
“聋了罢!聋了罢!”
一边自咒,一边猛力而战抖地刺进,于是耳内也就迸出血来,流到他的颊。他再也站不住了,他重又仆倒在床上。妇人的骂声,至此毕竟不到了。
这样,他昏睡了一息。突然又醒过来,身子高高的一跳。他梦中被无数的魔鬼擎到半空,又从半空中抛下到地面来。他不能再睡觉,他觉得这房很可怕,和腐臭的坟穴一样。他一动身子,只觉全身麻痹,肉酸,骨节各不相联络。头如铁做的一样,他恍惚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女人在哭她的丈夫,什么“丈夫呀!”“我的命苦!”“有人欺侮她!”“女儿又不听话!”这一类的话。一忽,又什么都如死,只有死的力量包围着他。
又过一刻钟,他渐渐的精神豁朗一些。好像已经消失去的他,到此时才恢复了一些原有的形态。他渐渐了解起他自己和那位女人并妇子的胡闹来。
“我怎样会到了这个地步?唉!死去罢!”
一边,从他眼中流出涌汹的泪来。
“唉!死去罢!
死神哟,请你赐给我秘诀罢!
简捷了当去死去!
可怜的人!
还有什么最后的话?
也太作恶了!
除了死去外,
没有别的方法!”
这时他又转展一下身子,但还是手是手,腿是腿,躯干是躯干;身体似分尸了。他觉得再不能停留在这房内,他的房如一只漏水的小舟,水进来了,水已满了地面,房就要被沉下海底去了!他再不找救生的方法,也就要溺死了。
但一时,他又不觉得可怕,只觉得可恨!他不愿求生,他正要去死!
他起来向窗站着,全身寒战。
他一时用手向耳边一摸,耳中突然来了一种剧痛。一时又在额上一摸,觉得额上有异样的残破。一时两手下垂很直。
他在黑暗的房内,竟变做死神的立像!
“离开这坟穴罢!
快离开这坟穴罢!
不能够留了,
而且是人类存在的地方,
也不能驻足了。
离开罢!
简捷了当的!”
他又慢慢的环顾房内,房内是怎样的可恨呵!
这时隐隐约约的听见,什么地方的钟敲了二下。
“走罢!快走!死也不当死在这房内!”
勇气又鼓起他,惟一的离开这里,避了妇人的枭的鸣叫。
他垂下头,似去刑场被执行死刑一般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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