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征路 - 红云

作者: 曹征路17,842】字 目 录

外的人们于是恍然大悟,拖长了声音说,搞——错!

客家人大都情温和,不像北佬那样脾气暴躁气焰嚣张。客家人既然是客,就不能像在自己家里那样随便,事事要谨慎克制。比如瓜田不拾履李下不扶冠,低头不失礼高声惹祸灾,遇事让三分和气能生财这些道理,做一个客家人从小就要懂得。姓文的自然要更加文一些,遇见不平事,喊一声有没有“搞——错”已经是最高抗议,天大的火气被拖着长音的一声喊也就出得差不多了。总之这场关于红云的大讨论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出现工作队预想的那样一种效果,没有骂,也没有打,很不过瘾。甚至关起门他们还是一家人。抓到一条大鱼还是先把鱼头给斋老送去,斋老摇头说不想吃,他们才拿回家自己吃。工作队员就有些气愤,认为此地人愚顽不化,阶级觉悟不是太低,而是根本没有,连喊口号都发不出声,嗓眼里塞着一把草,呜里呜噜不知是什么意思。

后来到县上参加培训的文叔回来了,念过初小的文叔成了大红人。他同队长悄悄讲:他们给斋老送鱼头又不是真送,不过是嘴上讲一下有什么要紧?族长说不想吃也不是真的不想吃,他都几个月不见荤腥了怎么不想吃?不要急嘛,急不来的嘛,大家知道搞错就好了嘛。队长想想也是,此地人真是这个古怪脾气,温……

[续红云上一小节]开似的,心里有数嘴上不说,怀里好像老是揣一把算盘。仔细想一想他们其实就是不愿争论害怕冲突。热爱和平有错吗?算不上什么问题。他们不愿做恶人那就工作队来做好了。

文叔的工作方法是给家家都算一笔账,算算究竟谁养活了谁?此地人讲实惠,字可以不认得算账却不可以不会。他们更愿意相信文叔的话,是他们养活了族长。其实这个账不用算也都明白,族长不下海不打鱼,剥削是肯定的啦。既然政府不喜欢剥削,不要它就好啦。既然红云是编出来吓唬人的鬼话,不理它就行啦。这种事本来好简单,给工作队一讲就复杂了。

从那时起文氏家族就不存在了,文叔成为文山岛的老大。老大的名字叫村长,后来叫书记。为了巩固这个成果,这个村也改了一个靓名,叫幸福村。工作队宣布,家族是剥削阶级的统治工具,红云是你们的精神枷锁,从现在起你们是家的主人了,还要枷锁做什么?现在解放了,民主了,一切都改变了。队长是个大学生,对明天幸福的生活作了担保。

其实什么也没变。他们还姓文,情还很温,还和从前一样小心做人大胆吃饭,慢腾腾地说搞错恶狠狠地骂老婆。他们内外分得很清是非却很含糊。

文山岛南高北低,有山有,曾是个不错的避风港。受冷落是近几年的事。岛的北面和西面,还有东面的一个拐角,从前是一大片碧蓝碧蓝的海藻,海一起,海藻就像一条巨大的蓝花裙,将岛子严严实实裹了起来,海尖利的牙爪怎么也撕不开它。从前,海藻下面是数不清的珊瑚树,白的,粉红的,还有花的,数不清也不见底。岛子就像长在这些树上一样,屋瓦就像树上的花,白的干绿的冠红的花,被海托着拥着,远远看过去,不知几好。到了冬季,全世界的鸥鸟都认它作洞房,叽叽咕咕在这里爱。有一种黑嘴鸥,不知几高贵,整天挺个雪白的肚子晃来晃去,要人家喂它才肯吃,公主娘娘一样。还有鱼呢,从前什么鱼没有啊?上边来了人,随便抓几条就哄得他们哇哇乱叫。就是最困难的年代,也没有饿死人的事。那个工作队长后来做了县里粮食局的长,饿得摇摇晃晃,跑到岛上搞到一点鱼干就说幸福啊幸福啊。那时小鱼小虾总归搞得到的,不像现在。

在这些全都见不到了。

现在,几辈人从大陆带过来的泥土,全都烂肉一样,一点一点,一块一块,臭了烂了滑到海里。就像一个泡在海里的麻风病人,眼睁睁地看自己的肢在腐烂在缩小在融化,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只有岛的南端还有一点活物,真像这个家伙翘起来呼救的一颗大脑袋。而它的身子已经同废机油废塑料还有鱼虾的尸混在一起,成为一片恶臭的泥沼。连海都黑掉了,黑得让人心冷。

有一段时间,岛子几乎空了。老文家的祖屋,那个经历了两个世纪也许是三个世纪的围屋像一只巨大的鸟巢,海鸟做窝都嫌它孤寒。如今谁养活谁的问题没人再去提它了。也许它本来就是一个先有先有蛋的问题,有没有剥削都是一样的过日子,只不过把族长换成了支书,把支书变成革委会主任,又把主任换成了董事长总经理。世事轮回,如今回头一看,老辈人已走得七七八八,文叔还是文叔,老大的位置上又坐回了文念祖。如今只要能赚到钱,剥削也好,什么也好,都没所谓。如今上了岸的打鱼佬都当上了大小老板,顶不济的也能把小洋楼租出几间去,靠租息过上了好日子。早些年是文叔跑断上粮食局上县政府搞来了这片大陆地,又是文叔求爷告请他们上岸种粮食。如今这些打鱼佬的脚趾已经被皮鞋收拢再也站不稳舢板,手上的老茧也换成金戒指握不住船桨,就是机关枪也不能把他们撵下海了。这些从前只知打鱼种地的人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土地不仅可以种稻子,还可以种房子。房子不仅可以住,更可以出租,卖钱。钱还能下崽,变出越来越多的钱。那些用来种粮食的土地成为挖不完的金山,盖上房子就变成票子,票子又变成更多的票子,岛子再也不是他们的家了。这样,盖房子租房子卖房子成了打鱼佬的主要营生。有一段日子,有人想出石灰也可以自己烧的,不用花钱买更不用去外地拉,岛子四周就是现成的石灰矿。于是珊瑚礁就遭殃了,岛子成了他们的石灰窑。后来珊瑚礁也挖完了,这帮人又蝗虫一样拥向了别,岛子又没人过问了。到了这时大家心里都有数,小岛已是穿烂的衫啃光的骨头,再也没油好榨了。抛弃它是迟早的事,不这么讲罢了。

文叔从前也有劝过他们的,莫搞——错啊,兔子不吃窝边草啊,你有见过掘祖坟发达的吗?没有你们这样搞法的嘛。可是没人听啊,人们抓钱抓得两只手已不够用,看见钞票眼睛里也要长出牙来,如果有人告诉他们红泥礁石也能卖钱,他们能把岛子挖平,一直挖进海里去。有谁还来相信一个背时的下台干部的话呢?连文叔自己的仔女也不信啊。

文叔的仔女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当然有权决定应该怎么样做。文叔甚至怀疑炸珊瑚烧石灰就是老大念虎的主意,那段日子就是他们几个在海边转来转去,也只有当过兵的念虎敢用炸葯,敢下毒手。可是问谁谁都一推三不知,念虎被逼急了就鬼喊:我不知啊,我只知这些珊瑚也有我一份,我不拿别人也要拿。你不会当干部就不用装干部啦,在家享享清福会不会啊?不识做!

文叔脸灰白,张大嘴巴,好像给枪子打中一样。识做不识做是此地很厉害的一条标准,一个客家人不识做就好比北京人不会来事上海人不会轧苗头一样,一个男人不识做就好比没长家伙一样,一个老子不识做就好比不懂规矩不知轻重一样,就等于被开除出局了。文叔真是不识做啊,仔女都没当你是一回事,何况人家。

文叔当干部当了几十年吃苦吃了几十年,的确没让大家赚到钱。钱是没情面好讲的,最最现实的。现实是文叔就像一双旧鞋一张烂网一条穿了帮的舢板,好比当年被文叔自己打倒的老族长。当年他还要一家一家去算账去做通思想,现在人家不用思也不要想,捏捏口袋就有数了。

文山岛再也不是从前的文山岛了,世事无常啊。奇怪的是,那朵红云偏偏给文叔看到了。换一个人看到也都没事。

那天下半夜,闷热得不行,喘不上气来,文叔以为要落雨,摸摸墙角却是干的。他心想一定是哮喘病又要来了,往年是过了冬至才来的,今年也许会早一些,便伸手去摸葯瓶。结果那瓶子就掉下地摔得粉碎。他清清楚楚看见红云从海尽头飘过来,聚拢来,然后就定在伶仃洋上不散,一直不散。文叔爬起身跟出去,文叔……

[续红云上一小节]走那红云也走,文叔停那红云也停。文叔一直向岛子南端的断崖走过去,在簌簌抖,软一软就跪下了。月亮在天边上挂着,好大的一盘。一丝风也没有,海也停了,熨斗熨过去一样,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红云并没讲话,只是默默地严厉地盯牢他看。文叔好害怕,文叔拼命地磕头,后来那红云好像叹了一口气,就开始落雨了。文叔脸上也落了几滴,文叔发现那雨竟是红的,像淡淡的血,还有点烫!文叔心里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文叔好伤心好伤心,便也跟着哭出声来。哭了好一会儿,文叔抬头再看,红云已经退去,而断崖下的那片海里却有星星点点的小东西在摇晃。紧跟着,原本晴朗的天空也变了颜。

这是那一年的第九号台风。那场台风原来不在珠江口登陆的,天气预报明明讲它在阳普宁一带,不知怎么就改变了方向。三天三夜的暴雨,把天都下穿孔了。小岛终于被腰斩了一般塌裂开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报应啊,文叔逢人就说,这是报应啊。至于报应什么,谁在报应,文叔讲不清,人们也懒得去想。是啊是啊,大家讲,报应就报应吧,只要有钱赚就行啦。他们反倒劝文叔,凡事有得就有失啦,叔公你想开一点好啦。

文叔说,是真的红云呀,本来我以为是哮喘病又来了,我就去拿葯,葯瓶掉在地上,红云就来了,红云……

讲得多了,人们就不再理他,反而会讲,叔公你昨夜又看见红云了吧?

文叔讲,真的是红云啊,我怕是做梦,还在大上掐,都掐紫掉,不信你们看好了。

人们挤眉弄眼一笑就走开了,却在背后讲,七婆死得太早,叔公身又这样好,手伸进去自己玩玩也难免的啦,红云就不要吹啦,红云是什么啊?

文叔把仔女拉到断崖下指给他们看,那些豆荚一样的小东西已经抽出枝条长出叶片,在海里摇摇晃晃。文叔讲,这就是红云带过来的啊。仔女一个个看着老豆不吭声,逼急了就鬼喊,是啊是啊是红云带过来的,好了吧?还要怎么样?

文叔就不好怎么样了,他也想不出怎么样。文叔捏捏膀子,筋肉还硬得很,抓抓头皮,也没几根白发,可他在大家眼里已经老成这种样子!他是没有帮大家赚到钱,他是不会做干部,可他有做错吗?他有讲过瞎话吗?他有吹过牛吗?现在凭什么不相信他?

人们在背地里干脆把文叔叫做了红云,搞笑时文叔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成了保留节目。大家摇头叹息,文叔真是老糊涂了,怎么玩也不要玩这种过时的把戏嘛,而且是被自己手戳穿过的把戏。这些当干部的没了权真是好可怜,官服一就只剩下开裆裤了,幼稚得一塌糊涂。

渐渐的,此地人把头脑发昏异想天开统统叫做了红云。说某人会吹牛,就说那个人红云大得不得了;说某人发疯癫,就说好了,又要发红云了。

渐渐的,文叔的目光直了浊了,再也不会讲什么了,他差不多成了哑巴。

这一年过年,文叔嫁掉了细女阿从,一个人把铺盖搬上了断崖。老文家的祖屋终于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此地人信命,相信生死祸福富贵贫穷自有定数,对世事变迁看得很淡,都是这样的啦,没所谓啦,不太认真。家家都供着神龛,供着观音、祖、福禄寿三星和财神,有的还挂着基督耶稣的照片,有两个活钱就不忘买香。至于这些神佛都司管什么并不重要,只是一律拜过去,多磕头少惹祸总是没错啦,别人拜他总有道理的啦,也不太认真。他们真正认真的是命。据说文氏宗祠的照壁上从前都有两个大字——惜命,是先人留下的遗训。惜命的意思很难讲,有点玄虚,也许是怕引起外人误解,后来才逐渐湮没。但它一直留在子孙的口碑上,此地人也都心领神会。惜命不是讲怕死,人总归要死的,死比活容易。惜命是先人对生存繁衍的一种看法。比方四时节气要有不同肉食配以各种葯材进补,一个客家女煲不出几十种老火汤是进不了婆家门的,叫不知惜命。比方一个男人养不出儿子或女人不会生养也叫不惜命,因为命和是连在一起的。但一个男人与太多女人保持关系也叫不惜命,因为命是有限的,用一点就少一点。惜命不惜命绝对不是个人小事,海岛人丁稀少生存艰难,和命都是家族大事。他们懂得没有的命根本就不叫命。此地女人古来就有自梳和自靠的习俗,姑娘大了不愿嫁人可以自梳,搬出娘家自己单过;媳妇在丈夫之外另外靠一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海岛渔家生活苦难而且多变,早晨送丈夫出门晚上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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