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四八年——东汉桓帝建和二年的秋季。似乎比往年来的要早一些。刚交秋分,就已经落叶纷纷,稍有寒意了。那时的洛阳还是一座相当宏伟壮观的城市,只是平城门、玄武门一带,由于几年来迭遭帝崩①,朝廷无心修缮,门楼上的朱漆耐不住北风的侵蚀,剥落了许多。
①公元144一146年,相继死去顺帝刘保、冲帝刘炳、质帝刘缵。
这天清晨起,中都狱里就格外忙乱起来。狱吏和牢子们跑来跑去,好不容易才将那长年不关的大铜门拴上。
在一间单身监房里,李固正端坐在板凳上闭目省愈,根本不去理会外面的忙乱事。近来,听说大将军梁冀一家又接连封了五个列侯,气焰愈发嚣张。他已不作活着出去、辩明诏狱之想了。
死,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恐怖的玩意了。像他那样投身政治的人,对于死的时间早已没有选择的自由。倒是内心深的历史责任感,还像秋虫似地,不时在耳边卿卿叫着:“壮志未酬,于心不甘!”然而身陷囹圄,叫也无用。时间一长,也就淡漠了。
中午时分,那个姓邵的狱官打开木栅,走到李固身后轻声喊:“太尉。”
“是送饭来了么?”
“不,今天是您的大喜呀。”
“怎么?”他猛回头怒声叫道:“连冬至都等不及了么?朝廷常典,一废至此!”
“您别误会。”狱官笑着叉手而立。“勃海王调、河内赵承等数十人钦锁诣阙通诉,奏太尉冤枉。皇上隆恩宽宏,赦太尉出狱哩!”
“这是真的吗?”
“我是何等人,怎敢戏弄太尉?”狱官又在李固耳边轻声道:“这事今早就在京城传开了。我这里因大将军府来人,折腾到现在才告诉您,请您海涵。”
李固这才叹口气,站起身。他理理冠,朝宫廷方向磕了头,谢了恩。心想,到底是凶是吉,出去再说。关了将近一年,他觉得浑身无力。
“太尉,”姓邵的不自然地笑道:“这里还有您剩下的碎银子……”
“送你作酒资吧。还有那行李也存在这儿,也许,我还用得着。”
出了监房,狱官又将他拦住。
“还有什么话说?”
“大将军传话,您不能从玄武门出去。我看,您还是从后面走吧。”
“哼!”李固一拂袖,涨红了脸想抗辩几句,可想想跟狱官也没什么说头,只得从后门走了出来。
来到街上,看到酒肆饭庄,却才觉得肚中饥虫在蠕动,他摸摸怀中,分文无有,只得拖着虚弱的身子慢步回家。乍一出狱,两眼被阳光刺得酸痛,走路难免有些跌跌撞撞,恰好被人撞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抱住一根廊柱喘息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群锦家丁拥着一乘轿子冲过街头。不一会儿,一个老妇人抢天呼地地追上来,口中不住地喊:“救命呐,青天白日抢人啦!”她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那伙锦家丁却已沓无踪影了,她便索坐在尘埃里嚎啕大哭起来。
“请问,这是……”他向身边的店家打听。
那人瞪了他一眼:“听你说话也似洛阳口音,要不我还真以为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呐!新近,这等事哪一日没有几起?公侯多,要的良人也就多呗。”
“如今越发不成话了!”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忿忿地说:“李太尉在日,哪有这等事!”
“快不要说李太尉了。”店家道:“书生做事,只怕越弄越坏呢,如今连他自己的脑袋都不保了!”
“听说太尉要出狱呢。”
“出狱?出狱又能……哼!”店家将头摇得货郎鼓一般,走进店去。
李固顿时感到一热血冲到脸上。好在他现已变了形,没人认识他,便赶紧低了头,急急地赶路。
李固刚踏上府门,许夫人和长女文姬便掀开二门竹帘冲了上来。她们已在那里企望多时了。许夫人看到李固两眼深凹,颧骨高耸,面铁青,胡须乱张的那副落魄相,不禁抽泣起来。
李固一脸怒气,瞧着妻女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许氏诧异地问:“孩儿们带轿子去了多时,没接着你吗?”
他待要说明,见文姬眼圈红了,转而强笑道:“那狱官说我今日大喜,我还以为他诓骗我咧。原来文姬也回来了,难得全家团聚,确是大喜!”
许氏也破颜笑道:“是呀,多少年了,像今儿这么齐全,还不常有呢。想想还真不如小康人家,无忧无虑,安享天伦之乐。从今后,再也不要做官了吧。”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李固哼了一声,步入后庭。心想:真真妇人之见!丈夫世,岂可因噎废食?
文姬微微蹙起眉尖,白了一眼,口中喃喃地说:“做官不做官,早就身不由己啦!”
“嗯?”李固侧头看着文姬。这个女儿,是他最喜欢最贴心的人。早年每放外任,他总爱带着男儿打扮的文姬。记得永和三年他出任荆州刺史,那时荆州南阳一带民变蜂起。他初到任就要发兵征剿,文姬劝道:“向来荆州是个富足地方,虽遇小灾荒,也不至于酿成民变,其中或有缘故。轻易发兵,恐怕不能治得根本。”于是,父女一同微服查访,果然查得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苛政暴敛,贪得无厌,激起民变。他便一面派官员抚慰境内百姓,一面向高赐追赃,平息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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