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寡妇的事常有,女人们不能不多想几条路。男人也没什么好责备的,能活下来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所以此地人把这事看得很穿。是梳还是靠全凭女人一句话:中意不中意。客家人初时大都有一些骄傲的来历,不太接受这种风气。可是岁月磨人,入乡久了,难免随俗,只要他们不把靠来的女人带回家就行。靠来的女人总归是靠的,进不得祠堂,不管你有没有元配。从前文姓是这一带的大姓,担着维护风化的道义。文氏家族能在这片大洋孤岛生息繁衍不是没有一点理由的。既然老文家已经默认客家人可以靠了,就是天大的让步了,万万不可以得寸进尺玷污祖宗。总之惜命太重要了,绝对不是一个人的私事。
文叔搬上断崖离群索居起初人们并不在意,以为他在赌气。可他一个月不回来,十个月不回来,两年还不回来人们就有点闲话传出来。有人上岛看见文叔赤身躶在海边跑,还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又哭又笑。人们传说文叔身上长满长毛,在里抓生鱼吃。大家这才有点怕,现在日子好过了很多,把文叔一个人丢在岛上算什么啊?不能不讲良心啊。大家觉得总归是同宗同族,文叔这样搞大家都不面。几个老阿婆壮了胆上岛去看他,七嘴八劝道,想开一点算啦,享享清福算啦,要惜命啊。文叔嘴上说咳呀咳呀,身子却不动。她们问:真的没事吗?文叔讲,有什么事啊?她们讲,你敢把衫落来吗?文叔想想,不知是什么名堂,说,搞笑啊?几个阿婆喊声一二三,扑上来就把衫剥落了,摸摸看看,没有两样。文叔于是就把两只拇指进裤腰里说,还要吗?你们是作痒了吗?哪个要试试力道吗?几个阿婆这才疑疑惑惑下岛去,嘴里很稀奇地喊:没啊没啊。
文叔好笑又好气,究竟是哪个不知惜命呢?搞什么鬼呀搞!
断崖面对的那片海就是传说中那个小皇帝自尽的地方,从前乱礁丛生海汹涌,不太适合渔船泊岸,先人就在这里建了一座土地庙,专门用来清明祭奠。后来这一带决心终身不嫁的女人也选中这儿,作为她们……
[续红云上一小节]发愿自梳的场所。还有就是寻死,那些断了生活念想的人也喜欢在这里追随先祖。所以断崖自古就是个鬼兮兮的地方,岛上人家平日只在岛子的北面平坦的地方活动,大人吓唬孩子,说再哭送你去断崖,马上就乖。有一年有几个顽童站在崖头上比赛滋尿,看谁尿得远,结果有个孩子跌下崖头连尸骨也没找回来。后来土地庙毁了,自梳的女人少了,想死的人也不再漫了,断崖就更加荒凉了。再后来,岛上都没剩几个人了,断崖还能有多少活气?每天早晚只有文叔的寮棚里还有一缕淡淡的炊烟。
只要不刮大风,文叔都要出工的。落雨不怕,落雨暖和,雨丝就像一只只温软的小手在你身上挠,挠得你直想哼哼,舒服得不得了。一下雨,这些大肚婆们肚子就咕咕叫了,它们要分娩要下仔女啦。这时候你就不能不在它们身边,不然它们就会乱下一气,一窝一窝的挤在一起,搞得你好麻烦。这时候的胎芽最好活,把它们拿到远一点的地方,只有一点点泥就行。然后它们就活过来啦,好快好快它们就抓住了一大片泥,好快好快它们又怀胎又下仔。这世上没有第二种树像它们这样胎生胎养的。它们简直就是在生育大竞赛,一个比一个能生养,弄得你给它们编号都来不及。后来号也没得编了,糊涂了,干脆一爿给一个号,是七月的统统靠在一起,叫七,是八月的统统叫八。
现在,文叔晓得这些大肚婆的名字了,她叫红树林。他拿到城里去请教过人了,粮食局,农科所,植物园,一家一家找过去。一个老头子听他讲了大肚婆的来历,眼睛子跳了一下。他一定要跟文叔回岛上来看看,看了以后又不吭声,把眼镜拿下来擦了又擦,后来就叹了一口气。他讲,这叫红树林。
红树林是什么?是红云带来的树林啊。在八也当上的时候,文叔心里动过一下,好像有点什么事情一样。后来九也下仔了,十也下仔了,文叔的心就格登格登地跳了好多天。后来心不那么跳了,脸上却光亮起来,换了一个人似的,心里好明白好明白。好像是另外一个人突然从自己身上跳出来,看得清自己的五脏六腑一样,他知道该怎么样做了,也知道要到哪里去了。
文叔盘算着把这些大肚婆分散开,让它们到东面到西面去养仔,去传宗接代,把那些泥巴统统抓回来,最后再到北面去,把岛子重新围住。
这一爿海从前是没有滩涂的,从前这里是一片乱礁,海太大,没有泥土愿意在这里安家。从前在断崖跳海的女人是找不到尸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想成仙的人。如今,连文叔自己也糊涂了,这才几年啊,一下子冒出来这么一大片,少说也有几十亩啊。这些大肚婆们好比一支军队,文叔就是大将军,在指挥调动这支娘子大军,好神气好威风。
这还不是祖宗显灵吗?从前有哪个见过红树林吗?这一带从前有海藻有珊瑚,祖宗八代有哪个听讲过红树林吗?不相信!
不信就不信吧,文叔如今也懒得再嗦了。想一想他们就是信了又能怎么样?红树林又不是钞票。他们不相信不知道也许反倒还要好,这样谁也不会回来,谁也不能捣乱了。岛子活过来比什么不好?人活精神了比什么不好?
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到哪里去寻啊。早上下海,晚上吃吃老酒听听戏文,天热时候,出门可以不穿,赤条条地来去。不穿有几好啊,清爽、凉滑,浑身上下都是缎子一样的古铜,连屁也不像死鱼眼睛一样的难看了。这时候人到了海里就是回了家,你站着躺着仰着趴着,没人看见也没人来管,跟那些鱼虾没有两样。这时候那些大肚婆简直就是你老婆一样,它下的仔全都是你的,你是世上最威最猛的一个。这世上没人有这么多的儿女,没人这么利害,皇帝也没有。碰上运气好还能抓两条鱼回来煲汤,现在终于可以看见鱼了,红衫,乌头,还有白鳗,这个东西最滑头,老在你大边转来转去,居然没有抓到过一次。其实抓不抓它倒也没所谓,主要是有啦,它又回来啦。想想那些住在村里的打鱼佬,还要跑到菜场里买鱼吃,搞笑有这么搞法的吗?
文叔还有女人。靠来的女人。他把第一批红树芽装上舢板运到岛子东头的时候,那女人就在阳光里出现了。只不过文叔当时没在意,也没有往那个地方去想。后来那女人就经常划船出来看他栽树。文叔看过几眼,那女人船划得不错,两只桨蜻蜓翅膀一样轻盈,身子不吃力,该凸的地方凸起来该凹的地方凹下去,自然就好看。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多了。文叔不喜欢机动船,嗵嗵嗵打枪一样。他摇撸,吱吱嘎嘎摇过去,海在脚底下一点一点被碾平,他喜欢这样。
有一天文叔忽然觉得脊背烫起来,烫得心里一抖一抖的难受,好像肚子饿了那样。他知道又是她在盯着自己隆起的后脊看,文叔不认为自己的脊背有什么好看,不过他知道自己摇撸的时候浑身上下是活的,像是有一只只肉老鼠在皮肤下乱钻。他摇撸不像人家弓个背,他是挺收腰全凭两只手腕用力气,轻轻揉过来揉过去,多大的船也都被他揉得温顺起来没了脾气,就凭这个年轻时候有几多靓女盯牢他。
文叔没有怎么多想,想多了不够胆。他不看这女人的眼睛,只装作擦汗的样子拿手在脸上慢慢搓,说,我很好看吗?要你天天来?
太阳把女人的脸点燃了,红衫鱼肚皮一样鲜艳,答道,咳呀。
文叔眼睛生疼,问:哪样好?女人嘻嘻地笑。
文叔问,我老了,要靠吗?女人答,咳呀。
文叔就牵了她的一只手跨过这边舢板来。女人很好看,眼睛大大的,眼窝深深的,有一圈淡淡的黑晕,睫毛在轻轻地颤,身子也软软地颤。这天风好轻好轻,两只舢板被海推着,慢慢涨落。一天的霞光刚刚退去,只有几朵白云在头顶上舒卷。
这女人一次又一次母牛似的放胆尖嚎,让文叔很开心。一般客家女是不会这样叫的,他以前有过的几个只会像虫子一样哼哼,就是自己老婆也不过偷偷喊上两声,生怕人家听见一样,不管你怎么逗她也不行。
文叔叹息道,活这么大,还没在船上做过。女人在他怀里扭,丑。
文叔就把她箍紧了,箍得她气也透不出,我丑吗?
女人说,咳呀。文叔说,哪里丑?女人就嘻嘻笑,用点着他的腹说,丑!这里全是铁板一样的肌肉块块。
文叔说,你大力一点,它就靓了。女人好听话,两只*头在文叔盔甲一样的老皮上划过来划过去,文叔听见自己膛里有东西咔咔地开裂,尖刀挑断麻索一样。于是干枯了许多年的眼窝里突然喷出眼睛来。文叔相信,真正的美女都是这样……
[续红云上一小节]的,能让人回到龙精虎猛的从前。文叔跳起来大吼:阿彩呀,你不是癫女啊,你是仙女你知不知?
女人坐在船头,一缕散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说,傻。
文叔说,你不傻,真的,不傻。女人只是嘻嘻笑,一双眼洞穿出去,亮晶晶地蒸腾着雾。
女人叫阿彩,是东面澳头岛的。阿彩的老公去了香港,阿彩就带了仔自己过。后来五岁的仔淹死在伶仃洋里,阿彩就日日摇船出来寻。寻得久了,喊得多了,阿彩喉咙就变粗了,话也不会讲了。人人都知阿彩是个傻女、癫女,见了男人就要盯牢嘻嘻笑,是个花痴。男人要躲她,女人要防她,只有小孩子不怕她,会把烂香蕉烂橙子丢到她身上去。阿彩怕人又喜欢人,怕仔又想仔。阿彩是个苦命的女人。
文叔替阿彩穿上衫,替她拢好头发,告诉她:你是个靓女,仙女,你不傻也不癫。你靠我,我就带你回文山岛,你和我,两个人,回家,好不好?
阿彩的目光盯牢澳头岛一直看过去,说,家。文叔说,不是那边的家,是这边的家。
阿彩就把脸涨红了,腮边鼓起一道青棱:家。文叔说,咳呀咳呀,我们回家,一边就要动手去拖阿彩的小船。
可是阿彩突然惊醒一样,一头把文叔撞到海里,跳上船就划。
文叔只好一边游一边喊,不是啊阿彩,你听我讲啊阿彩。
阿彩越划越快,并不理会文叔,粗粗的喉咙一遍遍吼:仔!仔!
文叔懂了,这个女人依然要寻她的仔,等她的仔回家。
文叔心里乱乱地跳,不知要出什么事,骗了她亏了她一样。可是过了几天,阿彩又来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还是嘻嘻的笑,还是美美地发出母牛一样欢乐的尖嚎,还是坚持回家去等她的仔。阿彩就像一片云,飘过来飘过去,就是抓在手里含在口里,心还是虚的。阿彩不是他偷来的,偷来的铜锣敲不得。阿彩是自己靠来的,靠来的女人推出去要被人家骂的。不知没有阿彩自己会怎么样,他想不出。不知阿彩头脑清楚了会怎么样,他也想不出。他不懂阿彩就像人家不懂他,勉强不来的。一个人只要自己愿意,旁人为什么一定要去改变她?文叔只好这样想。
只要不刮风,阿彩就会划船出来陪他。晚上不来,晚上她要在家等她的仔。文叔给她拿去一盏风灯,告诉阿彩只要有事,一挂灯他就会过来帮她。他要阿彩知道他心里想着她。阿彩来了也帮文叔种红树,她不知这有什么用,她不问,只要文叔喜欢她就喜欢。她会把红树仔抛得乱七八糟,好像散花的仙女,然后钻进文叔怀里粗声大气地呵呵傻笑。
文叔对阿彩讲:我看到红云你信不信呐?阿彩点点头,咳呀。
文叔叹气,也只有你一个人信。阿彩又点点头,咳呀。
她就是仙女,文叔相信,这是天上的祖宗赏赐给他的仙女。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会突然盈满泪,是阿彩又给了他一条命,让他做回了男子汉。
这样的日子两个人过了半年多,小岛的南面已经围满了红树林。红树林把海变蓝变清了,变得一眼就能见底。人在海里可以引到好多小鱼,一口一口在皮肤上嘬,不知几几爱的样子。有时候还有扇贝赖在上不走,好像一定要犒劳文叔一样。有鱼就有鸥鸟,有时候两个人身后会突然嗵的一响,阿彩呀一声就软在文叔身上,回头看看,却是海鸥黑箭一样蹿上天去。阿彩骂声死啊,然后惊恐地抓牢文叔。文叔笑到哮喘病也要发出来,他好开心好得意阿彩这副样子。
哪个讲他不识做?哪个讲他不惜命?
有一天送走阿彩,文叔还在海里呆望,一回头却见阿从站在了崖角下。文叔吓了一跳,不知给阿从看见了多少,慌里慌张竟忘记自己没穿。阿从啊呀呀叫了起来,身子赶紧背转过去。文叔没办法,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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