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征路 - 红云

作者: 曹征路17,842】字 目 录

只好两手戽着,郎里郎当洗得十分畅快的样子,赤条条地迎面走上岸来。阿从跺着脚喊叫,阿爸呀。文叔怔了一下,慢腾腾擦干身子慢腾腾穿起裤头,又慢腾腾地讲,一人一套,谁不知道,你不知吗?大惊小怪。阿从说,人家吓也吓死了你还要讲,现在是文明社会你不知吗?也不怕人家笑。文叔吼道,我又不在你们那个文明社会!我怕哪个?阿从替他披上,怨道,天凉了,冷也不怕吗?文叔哼哼半天才想到一句话,以后你不许来崖角找我!

阿从摸不着头脑,只好夸他这副身板好厉害,讲大哥才三十几岁的人,肚腩都比他还要大许多。阿从在身上画了一个大圆,哈哈笑了起来。

文叔这才把心放进肚皮里。心里话你们吃饱饭不做事不肥才怪,牛为什么不肥?跟猪不一样嘛。不过现在他不想骂人了,仔女到底还是仔女,没可能改变的。自从有了阿彩,文叔把仔女们冷落了不少,心里也有了愧疚一样。一头是阿彩一头是仔女,想一想其实两样他都是要的。

不料阿从是想来气死他的。阿从说有个事情同你讲一下:我同宾仔离掉了。文叔眼珠子也要弹出来,阿从反倒在嘻嘻笑,就像剔掉一根鱼卡。阿爸呀你思想解放一点好不好?马上就是二十一世纪了离婚还是稀奇事吗?你怕我没人要吗?

你在讲什么呀你知不知啊?

阿从说,反正你又不中意宾仔,离掉不是更好?从前他不大中意宾仔是不假,生得白白净净,浑身刮不出几两肉,一条膀子伸出来他都能捏得断。不过那时就作兴油小生,阿从要死要活他有什么办法?两个人婚也结过几年了,现在又来讲这种话。倒像是他蓄谋已久拆散他们一样。结婚不要仔,说是美也时兴“丁克家庭”。骂过没有?劝过没有?放屁也不如啊。讲这种话。

他对阿彩发牢騒,你不知啊阿彩,一个人头脑清楚不是好事,要多几多心,要多吃几多苦。你不知,你只会笑。你哭过没?没有。什么时候你会哭你就明白了。

阿彩躺在他肘弯里嘻嘻地笑,一根大拇指在嘴巴里抠。

我同你讲过几遍了?手指头不好放进嘴巴里的……对,就这样,这样就靓了。你知你有几靓吗?你不知啊,所以你是顶快活的人。

阿彩翘起大拇指,活。

咳呀,你顶快活。阿楚阿从都没有你快活,你不要看她们脸上在笑,嘴巴里牛皮哄哄,其实心里流泪你看不到。这个阿楚的老公养二养得七七八八,她心里能好过吗?这个阿从一天到晚嘻嘻哈哈,一套一套新得不得了,实际活得不开心,我看得出,苦得很!

阿彩不笑了,嘴巴撅起来,眼睛里露出凶凶的光。

你不要这样看我,阿从是我细女仔,同你不一样。你是我女人,你能同我睡觉她就不能。你看你把我脸抓得……你也会吃……

[续红云上一小节]醋的吗?

阿彩涨红脸,腮上跳出一道青棱:靓。她不靓,你靓。

阿彩这才骄傲地挺起说,噢。我话你知啊阿彩,我这几个仔女没有一个省心的。这个阿从更加不同一点,她死得早,我没可能不心啊。女人不会生养是什么呢?女人不会生养好比雌鱼不会打子母不会下蛋,母不会下蛋只有拿来杀掉。做人也是一样道理。人有什么本事呢?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养出活蹦乱跳的小人来,这个小人跟他娘老子血脉相连,走到哪里都没得变。这才叫个人,这才叫个好女人。老文家凭什么在这爿海里生根立足?盖大楼?开公司?那些东西有什么灵啊?搞错啊。人啊,就要像红树一样才牢靠。阿从不像她,她就灵得很,想几时养就几时养,想养几个就是几个,灵得不得了。阿从也不像你,你想要,自己就会偎过来,母牛一样噢噢叫。真女人都是这样的。阿彩是真女人。

阿彩说,咳呀。

阿彩你知不知男人是为哪个忙?你不知啊。男人都是为女人忙。女人是为哪个忙?女人是为仔女忙。所以讲来讲去都是为仔女啊。

阿彩说,噢。

阿彩啊我送你去看毛病好不好?看好了就给我当老婆。医院?好不好?

阿彩瞪大眼睛,青棱突突跳,惊恐地抓牢文叔:没!没!

好好好不去不去,阿彩不去医院好了吧?阿彩没有毛病,是我有毛病。

文叔拍着她叹气,其实我也怕啊,你毛病好了还会要我吗?文叔带了哭腔,你要不好我又怎么娶得到你呢?你这个仙女哎。

每次,做完一天的事,文叔就搂着阿彩坐在红泥礁上等落日,替她梳梳头发,洗洗脚上的泥巴,讲讲谁也不要听的闲话。等到海面上阳光不再跳了,像摔碎的镜子一样跌进底,脚边涌起一堆堆泡沫,分别的时刻也就来到了。阿彩养足了精神,会跳到船上去一遍遍吼:仔!仔!

这时,文叔还要多坐一下,他要眼看着白昼一点一点融进海里,海花涨大了一点一点舔脚背,阿彩寻仔的吼声变小了一丝一丝化开,才肯离去。只有这时他才显得衰老和悲凉,这时他才肯睁开半只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就像那张照片里的样子。

接下来两天,文叔心里好烦。阿彩嘻嘻笑,他没看见一样。她嗷嗷叫,他也没听见一样。阿彩就把嘴巴撅得很高。

文叔对阿彩讲,不行啊,我要问问这个衰仔。两个人究竟为什么事情呢?阿从不是客家女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 5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