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豆腐做不得吗?老火汤煲不到吗?端茶弄孝顺公婆,她都不识做吗?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你不懂的,这是个大事。
文叔说,阿彩你不要来,你一来就会好麻烦。你等着我,好不好?
文叔说,阿彩乖,我去去就返来陪你,好不好?阿彩把头毛一根一根揪下来,答,噢。
文叔同阿彩讲了又讲,才跳上船慢慢摇过去。可是凭什么呀。现在宾仔算你什么人呢?人家会问:你自家仔管好没有?你识得做吗?这样一路想过去,气竟短了不少,脚也软了不少。
文叔在村里兜了三圈。第一圈,他看见宾仔站在酒楼门口正同人家讲笑,他觉得不好,他不想当着外人同这个衰仔吵架。第二圈,他看见宾仔指挥两个小挂宫灯,正要过去却见那个衰仔伸手在小雪白的肚皮上摸了一把,顿时踩到一泡屎一样把脚缩回来。第三圈他下决心要过去的,步子跨得很大。想了一肚子话如果三圈兜下来还不敢讲,那一定比屎还要臭的。可是他又看见了阿从。
阿从从一辆轿车里钻出来,又牵牢一个男的手。那男的点头同宾仔打招呼,那个衰仔立马像九节虾跳进汤里,上下身粘成一团将他们迎了进去。
文叔就呆掉了,眼睛里模模糊糊,像是看电影一样。头脑却一点一点涨大,像是文化大革命时有一顶顶高帽子套上去。这个衰女仔啊,你还是个客家女吗?就算离婚了也不好这样张狂的,你牵了男人来做什么?来示威的吗?人家是要做生意啊,不好这样欺负人的。现在,他竟然同情起宾仔来了,想想这个衰仔也是的,一点骨头也没有,猪大肠一样,拎起来一大挂放下来一大摊。
他昏昏沉沉来到码头,糊里糊涂跳上船,划了一气船却不动。原来是阿彩的船系牢在自己舢板上。他想,你这个老鬼气昏头了,没有用场了,自家仔女也管不住,连阿彩丢掉也不晓得。
阿彩呢?阿彩啊,他喊。
阿彩正蹲在街角哇哇叫,没啊,没啊。两只手抱在头上,一条裤子褪在大上。原来阿彩寻文叔寻到村里来,正在屙尿,却被一帮细罗仔盯牢了。顽童们很久没有这样刺激的节目了,从家里把整筐的橙子香蕉搬出来,一只只丢过去。
他们快活地喊:癫女屙尿了,天要落雨了,癫女屙尿了,天要落雨了。
文叔抓一块石头就冲过去,嘴里喊,打!打!他眼球突出来,嘴角吓人地歪向一边,口一直挂到前。
小孩子们吓退了。阿彩的裤子拉起来了。文叔却没玩够一样,牵了阿彩的手,跟了细罗仔后面撵,嘴里喊,打,打啊。又把村里村外游了个遍。
阿彩剥了一只香蕉,自己咬一口,非要文叔咬一口,自己再来一口,再给文叔来一口……两个人于是就快活起来了。
快要过年了,此地人就讲究这个大日子。如今家家都现代化了,楼盖得很靓,客厅很宽,电视机很大,音响很贵,连福禄寿三星和观音娘娘享用的电子香火也电脑化系列化了。可是过年的时候,天南海北的生意人都回来了,一家子难得聚齐,少不了还是要传统一下的。老人们穿起软缎对襟小袄,领着穿西装的穿滑雪衫的子孙们给诸神磕头,给先祖磕头,讲究一点的还要给双磕头。人们早就预备下了红包利市,喜孜孜等着给尚未成的后生们派发。这个节目在这一带从年三十一直要延续到正月十五,凡是没结婚的后生,不管是本家还是外族,见面只要道声恭喜发财,那些成过的上了年纪的就不能不派利市。嘴巴甜一点的后生一个年过下来弄个三五千也不稀奇。老人的钱自然是儿女们预先准备好的,图的就是一个面。所以哪家肥哪家瘦哪家威哪家孤寒都在这个日子见了分晓。从前过年是想吃,如今酒楼多过厕所,吃太不重要了。过年过的是一种气氛,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老人们劳了一生,需要在这个日子里放松一下,显示一下,挥霍一下。所以小孩盼过年的说法过时了,现在是老人也盼过年。
从前,年三十的子夜,要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出来,站在高大声喊:吉时已到,接财神喽!于是一村人都从家里拥出来敲锣放鞭吹螺号,齐声欢呼财神……
[续红云上一小节]来了。从前这个人就是文叔。文叔的年纪不是最大,辈分却是最高,再说他又是干部。后来文叔下台了,这个角就一直空缺,使传统节日少了一个传统节目。从前节庆日子里也要玩玩火龙划划龙船的,有时还要请三神,驱邪魔。扮觋公的也是文叔。这个觋公不好扮,要一天一夜不吃饭只喝一点点,叫做超凡;要泥胎神一样动也不动,叫做入圣。开始请了,人们抬来一只生猪,拿猪屁对他脸上慢慢擦磨,这叫闻猪屁。闻过猪屁的觋公才能慢慢醒过来,不会调皮分心乱钻乱拱。然后觋公手舞足蹈,邪魔才能驱除。这样的事情一般人是不愿做的,只有文叔能吃下这个辛苦,让大家笑一笑。对这个空缺人们起初还不觉什么,以为这个改革没有什么不好,热热闹闹搞搞笑笑解决不了钞票问题。文叔接了几十年财神大家并没有发财,扮了几十年觋公倒霉的事依然不少。可是空缺久了也会觉得不对头,好像少了一点东西,好像菜里没有放盐,油再多也没有味道。
再有就是博彩。此地人嗜赌,波谷尖上讨生活的人没有不好赌的。生死祸福全凭运气,运气好坏就凭一博。逢年过节空场上围了一堆一堆的男人,大人小孩见面就问:博不博啊?从前没几个钱,小点的就玩滚铜板,量五七寸。大点的就玩牌,女人也玩,打扑克搓麻雀掷骰子推牌九。从前过年最热闹的地场就是赌档,赢了欢声如雷,输了少不了打架骂娘。博彩最怕不守规矩,赌也讲究个赌德,输急眼了打破头了就要寻个公道。主持公道的就是文叔。从前过年文叔就没在家吃过一餐完整饭。他的办法也简单:赢了没?赢几多?拿来。他抽头子,抽了钱偷偷还给输家,皆大欢喜,睡过一觉再接着赌。文叔就是规矩,文叔就是公道。文叔讲了哪个敢不听?文叔发话:你们要博就自家人博,哪个要同外面人博,我抓牢一次斩一根手指。从前,一村人加起来也没几个闲钱,今天你赢明天我赢,肉烂在锅里怕什么啊?后来不行了,钞票多起来,人人都够胆,谁也不怕谁。在村里赌不过瘾,要上娱乐城弹子房,还有的干脆上澳门。人人都有出海证,不用白不用。澳门一晚上赌过来脸铁青,返来几个月都不讲话。没有几十万买不到这么老实。
老老少少都在讲:文叔在的时候,过年是这样过的吗?都记起文叔从前的种种好,都觉得亏待了文叔。就算他老糊涂了有一点红云,可他人不坏啊。他不贪心不张狂他吃得起亏他是个好人啊。
腊月二十三,是吃祖宗饭的日子。早有几个阿婆过海把文叔请了回来。什么人都可以不来,文叔不能不来。文叔不在,还吃什么祖宗饭?
祖宗饭从前是在围屋的天井里吃,把桌子拼在一起,家家都出几个菜,人人随便吃。送过灶王菩萨,拜过祖宗,烧了香烛纸钱,家家都要向族长敬酒的,族长也有几句话要讲讲的。小孩就不管,是最疯的时刻,童言无忌,这一天是什么话都好讲的。所以也有人把平时不敢讲的话,放到这一天让小孩子去讲。后来族长没有了,饭还是要吃的,话也是要讲的。再后来,文叔下台了。再再后来,村子搬到大陆上了。念祖是个晚辈,向晚辈敬酒总是不大像。文叔不来,吃饭就改在酒楼里了,也不是人人都参加,改成大人参加,叫做东大会。东大会酒还是要吃的,话却讲得文绉绉,非要编个一二三四五。大家就懒得讲话,怎么样就怎么样,有钱分就行了。
吃酒的时候,村长兼支书董事长兼总经理文念祖宣布一个决定:他要重新开发文山岛。他说香港一间娱乐公司要同他合作,把文山岛建成一个全世界都没有的神仙岛。这个人间仙境完全按照天宫的样式来建造,有广寒宫,有逍遥宫,有七仙女浴池,还有什么什么。小们全部身穿仙女的服装,飘飘浮浮隐隐约约好像能看见其实又看不清的那种西游记服装。到时候全世界的富豪大佬都来岛上大把花钱,到时候美元港币就像自来一样,没钱花了把龙头一拧就行。到时候幸福村就真正幸福了。他说小漂亮是起码条件,还要有大学文凭,不然怎么听懂外鸟语?黑女白女都要,现在胃口都提高了,一般小就没味道了。他要把围屋改造成际会议中心,里面的设备按五星级标准考虑,里面有桑那浴健身房有台球有保龄球还有麻将和牌九,外面是高尔夫和海滨浴场,这样既有传统风格又有现代化内容。外面不改,他说他考察过罗马斗牛场,那个外形和我们的围屋差不多。到时候富豪们可以一边开会一边斗牛。
大家就笑:斗什么牛啊,摆明了是斗嘛。
念祖讲,大家不要吵,我们不搞争论。要是没有意见,就算通过了。
文叔跳起来,喊:没啊,没啊。
念祖笑了:叔公啊,我好明白你的心事,你不就是放心不下祖宗留下的这个岛吗?现在文山岛就要出大名了。我从前也不是不管,是因为忙不过来。我们要么不干,要干就干世界第一。你放心啦。
文叔说:没啊,没啊。他脸涨红了,脖子粗起来,气也急了,声也哑了。他不知怎么搞的,只能喊出一个字,就同阿彩一样。他想说,你那样一搞,那些红树林怎么办?红树没了,岛上的泥土还能保住吗?泥土没了,文山岛还在吗?你是在挖祖坟啊。可他只能喊出一个字:没,没啊!
大家劝:叔公你消消气,有话慢慢讲,想开一点啦。
文叔喘着,没,没!他跺脚,他说,没,没!大家议论著,叔公怎么老成这样?真是想不开啊。一个人太孤寒了,脑子也会孤出毛病来的。又说念祖虽然心太大太野,可这个计划也没有什么不好。你管他斗牛还是斗?有钱赚就好啦。自己不去斗就好啦。香港不是也有红灯区吗?那么大一个岛,空着也是费。现在什么都要豪华,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还说叔公也真是,不愁吃不愁穿,享享福不好吗?许多心做什么呀?
文叔心里明白,他们其实都是一个心思。这个岛要是能卖钱,他们早就拿去卖光了。念祖今天不讲出来,他们迟早也都会想出别的花样来的。
文叔就没有办法了,说又说不出讲又没得讲,他只有给大家磕头了。他趴地下给大家磕响头,一个两个三个……
酒楼里乱掉了,大家逃开去。几个阿婆抹着泪:怎么这样啊怎么这样啊。
这天夜里,红云又来了。红云不是一朵,是好多朵。红云不讲话,只是默默地严厉地瞪着他。后来红云就动起来,聚拢来又分散开,聚拢来又分散开,像是在开大会。开什么会呢?讨论什么呢?只有一朵不动,严厉地默默地看着,一动也不动。他像一个人,像哪个呢?这么面善。
他像斋老!……
[续红云上一小节]
文叔哭道,我没啊,我没啊。我还给你了,老早还给你了!念祖是你的仔啊,没可能听我的啊。我没啊,我没办法啊。
他站在围屋大铁门外,他指着里面,你听!里面有了古怪的笑声,是鬼佬的,还有念祖的,还有各种肤女人的。念祖还在讲他的策划,思想要解放一点,要提高知名度,要么不搞,要搞就是世界第一,你放心好了……
红云叹气了。后来,又落雨了。……做人凭良心啊,就是顶红的日子,也没把你斋老怎么样啊。要开斗争会了,就替你挑一担倒进缸里,隔着窗喊,叔公啊,开会了。你噢一声夹个缸盖就跟出来。盖上写着打倒大渔霸文复斋。斗争完了上边的人走了再把你扶回家,把缸盖抹干净盖回老地方,嘴上没多少话脸上也没多少笑,你心里还能没有数吗?凭良心啊。
斋老老了,依然不下海不打鱼,集分红依然有他一份。斋老的子女老早就跑去了海外,音信全无,是文叔陪了他几年。论辈份文叔只能算斋老的堂弟,大家说儿子也不过如此。文叔也有他的道理,他认为他消灭的是剥削制度,不是斋老本人,这也是培训班教给他的。斋老临死,还搅了他几个月,快咽气了还拉着他不撒手。半年后,文叔从宝安镇领回来一个男孩,取个学名叫文念祖,对着祖宗牌位磕三个头,又送回镇上读书。大家心知肚明,却也不讲什么。讲什么呢,讲话莫讲绝,伤人莫伤心,到底文家多一个后代不是坏事。这些伶仃洋的打鱼佬够伶仃的了,天高皇帝远,政府不来管别人管它做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文叔垮掉了。红云老是要来寻他,眼一闭,它就来了。从前红云不来他盼它来,现在来了他反倒怕了它!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