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本,礼为恭敬之本,智为是非之本。自古圣贤相传,只是理会一个心,心只是一个性。性只是有个仁义礼智,都无许多般样,见於事,自有许多般样。
仁是理之在心者,孝弟是此心之发见者。孝弟即仁之属,但方其未发,则此心所存只是有爱之理而已,未有所谓孝弟各件,故程子曰:"何曾有孝弟来!"
问:"明道曰:'孝弟有不中理,或至犯上。'既曰孝弟,如何又有不中理?"曰:"且如父有争子,一不中理,则不能承意,遂至於犯上。"问:"明道曰'孝弟本其所以生,乃为仁之本',如何?"曰:"此是不忘其所由生底意,故下文便接'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来说。其他'爱'字,皆推向外去;此个'爱'字,便推向里来。玩味此语侭好。"问:"或人问伊川曰:'"孝弟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伊川曰:'非也。'不知如何。"曰:"仁不可言至。仁者,义理之言,不是地位之言,地位则可以言至。又不是孝弟在这里,仁在那里,便由孝弟以至仁,无此理。如所谓'何事於仁,必也圣乎',圣,却是地位之言。程先生便只说道:'尽得仁,斯尽得孝弟;尽得孝弟,便是仁。'又曰:'孝弟,仁之一事。'"问:"曰仁是义理之言,盖以仁是自家元本有底否?"曰:"固是。但行之亦有次序,所以莫先於孝弟。"问:"伊川曰:'仁是性也。'仁便是性否?"曰:"'仁,性也。''仁,人心也。'皆如所谓'乾卦'相似。卦自有乾坤之类,性与心便有仁义礼智,却不是把性与心便作仁看。性,其理;情,其用。心者,兼性情而言;兼性情而言者,包括乎性情也。孝弟者,性之用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皆情也。"问:"伊川何以谓'仁是性'?孟子何以谓'仁人心'?"曰:"要就人身上说得亲切,莫如就'心'字说。心者,兼体、用而言。程子曰:'仁是性,恻隐是情。'若孟子,便只说心。程子是分别体、用而言;孟子是兼体、用而言。"问:"伊川曰'仁主乎爱',爱便是仁否?"曰:"'仁主乎爱'者,仁发出来便做那慈爱底事。某尝说'仁主乎爱',仁须用'爱'字说,被诸友四面攻道不是。吕伯恭亦云:'说得来太易了。'爱与恻隐,本是仁底事。仁本不难见,缘诸儒说得来浅近了,故二先生便说道,仁不是如此说。后人又却说得来高远没理会了。"又曰:"天之生物,便有春夏秋冬,阴阳刚柔,元亨利贞。以气言,则春夏秋冬;以德言,则元亨利贞。在人则为仁义礼智,是个坯朴里便有这底。天下未尝有性外之物。仁则为慈爱之类;义则为刚断之类;礼则为谦逊;智则为明辨;信便是真个有仁义礼智,不是假,谓之信。"问:"如何不道'鲜矣义礼智',只道'鲜矣仁'?"曰:"程先生易传说:'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专言则包四者,偏言之则主一事。'如'仁者必有勇',便义也在里面;'知觉谓之仁',便智也在里面。如'孝弟为仁之本',便只是主一事,主爱而言。如'巧言令色,鲜矣仁','汎爱众,而亲仁',皆偏言也。如'克己复礼为仁',却是专言。才有私欲,则义礼智都是私,爱也是私爱。譬如一路数州,必有一帅,自一路而言,便是一帅;自一州而言,只是一州之事。然而帅府之属县,便较易治。若要治属郡之县,却隔一手了。故仁只主爱而言。"又曰:"仁义礼智共把来看,便见得仁。譬如四人分作四处住,看了三个,则那一个定是仁。不看那三个,只去求一个,如何讨得著!"又曰:"'仁主乎爱',如灯有光。若把光做灯,又不得。谢氏说曰:'若不知仁,则只知"克己复礼"而已。'岂有知'克己复礼'而不知仁者!谢氏这话都不甚稳。"问:"知觉是仁否?"曰:"仁然后有知觉。"问:"知觉可以求仁否?"曰:"不可。"问:"谢氏曰'试察吾事亲从兄之时,此心如之何,知此心则知仁',何也?"曰:"便是这些话心烦人,二先生却不如此说。"问:"谢氏曰:'人心之不伪者,莫如事亲、从兄。'如何?"曰:"人心本无伪,如何只道事亲从兄是不伪?"曰:"恐只以孝弟是人之诚心否?"曰:"也不然。人心那个是不诚底?皆是诚。如四端不言信,盖四端皆是诚实底。"问:"四肢痿痺为不仁,莫把四肢喻万物否?"曰:"不特喻万物,他有数处说,有喻万物底,有只是顷刻不相应,便是不仁。如病风人一肢不仁,两肢不仁,为其不省悟也。似此等语,被上蔡说,便似忒过了。他专把省察做事。省察固是好,如'三省吾身',只是自省,看这事合恁地,不合恁地,却不似上蔡诸公说道去那上面察探。要见这道理,道理自在那里,何用如此等候察探他。且如上蔡说仁,曰:'试察吾事亲、从兄时,此心如之何?'便都似剩了。仁者便有所知觉,不仁者便无所知觉,恁地却说得。若曰'心有知觉之谓仁',却不得。'仁'字最难言,故孔子罕言仁。仁自在那里,夫子却不曾说,只是教人非礼勿视听言动与'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便是说得仁前面话;'仁者其言也讱','仁者先难而后获','仁者乐山'之类,便是说得仁后面话。只是这中间便著理会仁之体。仁义礼智,只把元亨利贞,春夏秋冬看,便见。知觉自是智之事,在四德是'贞'字。而智所以近乎仁者,便是四端循环处。若无这智,便起这仁不得。"问:"先生作克己斋铭有曰:'求之於机警危迫之际。'想正为此设。"曰:"后来也改却,不欲说到那里。然而他说仁,说知觉,分明是说禅。"又曰:"如湖南五峰多说'人要识心'。心自是个识底,却又把甚底去识此心!且如人眼自是见物,却如何见得眼!笔学者只要去其物欲之蔽,此心便明。如人用药以治眼,然后眼明。他而今便把孟子爱牛入井做主说。却不知孟子他此说,盖为有那一般极愚昧底人,便著恁地向他说道是心本如此,不曾把做主说。诸公於此,便要等候探知这心,却恐不如此。"集义。
或疑上蔡"孝弟非仁也"一句。先生曰:"孝弟满体是仁。内自一念之微,以至万物各得其所,皆仁也。孝弟是其和合做底事。若说孝弟非仁,不知何从得来。上蔡之意,盖谓别有一物是仁。如此,则是性外有物也。"或曰:"'知此心,则知仁矣。'此语好。"曰:"圣门只说为仁,不说知仁。或录云"上蔡说仁,只从知觉上说,不就为仁处说。圣人分明说'克己复礼为仁',不曾说知觉底意。上蔡一变"云云。盖卿录云"孔门只说为仁,上蔡却说知仁。只要见得此心,便以为仁。上蔡一转"云云。上蔡一变而为张子韶。上蔡所不敢冲突者,张子韶出来,尽冲突了。盖卿录云:"子韶一转而为陆子静"。近年陆子静又冲突出张子韶之上。"盖卿录云:"子韶所不敢冲突者,子静尽冲突。"
问:"'孝弟是行仁之本',则上面'生'字恐著不得否?"曰:"亦是仁民爱物,都从亲亲上生去。孝弟也是仁,仁民爱物也是仁。只孝弟是初头事,从这里做起。"问:"'为仁',只是推行仁爱以及物,不是去做那仁否?"曰:"只是推行仁爱以及物,不是就这上求仁。如谢氏说'就良心生来',便是求仁。程子说,初看未晓,似闷人;看熟了,真攧扑不破!"
问"孝弟为仁之本"。曰:"上蔡谓:'事亲、从兄时,可以知得仁。'是大不然!扒为仁,便是要做这一件事,从孝弟上做将去。曰'就事亲从兄上知得仁',却是只借孝弟来,要知个仁而已,不是要为仁也。上蔡之病,患在以觉为仁。但以觉为仁,只将针来刺股上,才觉得痛,亦可谓之仁矣。此大不然也!"
巧言令色鲜矣仁章
或问"巧言令色,鲜矣仁"。曰:"只心在外,便是不仁也。祖道录云:"他自使去了此心在外,如何得仁。"不是别更有仁。"
"巧言令色,鲜矣仁!"只争一个为己、为人。且如"动容貌,正颜色",是合当如此,何害於事。若做这模样务以悦人,则不可。
或以巧言为言不诚。曰:"据某所见,巧言即所谓花言巧语。如今世举子弄笔端做文字者,便是。看做这般模样时,其心还在腔子里否?"
问:"'巧言令色,鲜矣仁!'记言'辞欲巧',诗言'令仪令色'者,何也?"曰:"看文字不当如此。记言'辞欲巧',非是要人机巧,盖欲其辞之委曲耳。如语言:'夫子为卫君乎?'答曰:'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之类是也。诗人所谓令色者,仲山甫之正道,自然如此,非是做作恁地。何不看取上文:'仲山甫之德,令仪令色。'此德之形於外者如此,与'鲜矣仁'者不干事。"
问:"巧言令色是诈伪否?"曰:"诸家之说,都无诈伪意思。但驰心於外,便是不仁。若至诚巧令,尤远於仁矣!"
"巧言令色,鲜矣仁!"圣人说得直截。专言鲜,则绝无可知,是辞不迫切,有含容之意。若云鲜矣仁者,犹有些在,则失圣人之意矣。
问:"'鲜矣仁',集注以为绝无仁,恐未至绝无处否?"曰:"人多解作尚有些个仁,便粘滞,咬不断了。子细看,巧言令色,心皆逐物於外,大体是无仁了。纵有些个仁,亦成甚么!所以程子以巧言令色为非仁。'绝无'二字,便是述程子之意。"
问:"'鲜矣仁',先生云'绝无',何也?"曰:"只是心在时,便是仁。若巧言令色之人,一向逐外,则心便不在,安得谓之仁!'颜子三月不违仁',也只是心在。伊川云:'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则知仁矣。'谓之非仁,则绝无可知。"
问:"'鲜矣仁',程子却说非仁,何也?"曰:"'鲜'字若对上面说,如'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鲜',这便是少。若只单说,便是无了。巧言令色,又去那里讨仁!"
人有此心,以其有是德也。此心不在,便不是仁。巧言令色,此虽未是大段奸恶底人,然心已务外,只求人悦,便到恶处亦不难。程子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则知仁矣。"此说极尽。若能反观此心,才收拾得不走作务外,便自可。与前章"程子曰"两条若理会得,则论语一书,凡论仁处皆可通矣。论语首章载时习,便列两章说仁次之,其意深矣!
问:"'鲜矣仁'章,诸先生说都似迂曲,不知何说为正?"曰:"便是这一章都生受。惟杨氏后说近之,然不似程说好,更子细玩味。"问:"游氏说'诚'字,如何?"曰:"他却说成'巧言令色鲜矣诚',不是'鲜矣仁'。说仁,须到那仁处,便安排一个'仁'字安顿放教却好,只消一字,亦得。不然,则三四字亦得。又须把前后说来相参,子细玩味,看道理贯通与不贯通,便见得。如洙泗言仁一书,却只总来恁地看,却不如逐段看了来相参,自然见得。"先生因问曰:"曾理会得伊川曰'论性则仁为孝弟之本'否?"榦曰:"有这性,便有这仁。仁发出来,方做孝弟。"曰:"但把这底看'巧言令色鲜矣仁',便见得。且如巧言令色人,尽是私欲,许多有底,便都不见了。私欲之害,岂特是仁,和义礼智都不见了。"问:"何以不曰'鲜矣义礼智',而只曰'鲜矣仁'?"曰:"程先生曰:'五常之仁,如四德之元。偏言之,则主一事;专言之,则包四者。'"先生又曰:"仁与不仁,只就向外向里看,便见得。且如这事合恁地方中理,必可以求仁,亦不至於害仁。如只要人知得恁地,便是向外。"问:"谢氏说如何?"曰:"谢氏此一段如乱丝,须逐一剔拨得言语异同,'巧言'字如何不同,又须见得有个总会处。且如'辞欲巧',便与'逊以出之'一般。'逞颜色'与仲山甫之'令仪令色',都是自然合如此,不是旋做底。'恶讦以为直',也是个巧言令色底意思。巧言令色,便要人道好,他便要人道直。'色厉而内荏',又是令色之尤者也。"
《朱子语类》 宋·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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