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二十五 论语七

作者: 黎靖德16,818】字 目 录

之,则下面人不尽心。如孟子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道理是如此。"义刚因问:"孟子此章,前辈皆谓有圭角,如何?"安卿言:"孟子恐只是为战国人君而设。"曰:"也是理当如此。自人臣言,固是不可不忠。但人君亦岂可不使臣以礼!若只以为臣下当忠,而不及人主,则无道之君闻之,将谓人臣自是当忠,我虽无礼亦得。如此,则在上者得肆其无礼。后人好避形迹,多不肯分明说。却不知使上不尽礼,而致君臣不以善终,却是贼其君者也。若使君能尽礼,则君臣刬地长久。"

关雎乐而不淫章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於诗何以见之?"曰:"忧止於'辗转反侧',若忧愁哭泣,则伤矣;乐止於钟鼓、琴瑟,若沉湎淫泆,则淫矣。"又云:"是诗人得性情之正也。"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曰:"此言作诗之人乐不淫、哀不伤也。"因问:"此诗是何人作?"曰:"恐是宫中人作。盖宫中人思得淑女以配君子,未得则哀,既得则乐。然当哀而哀,而亦止於'辗转反侧',则哀不过其则;当乐而乐,而亦止於钟鼓、琴瑟,则乐不过其则,此其情性之正也。"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诗人情性如此,抑诗之词意如此?"曰:"是有那情性,方有那词气声音。"

问:"关雎之诗,得情性之正如此。学者须是'玩其辞,审其音',而后知之。"曰:"只玩其辞,便见得。若审其音,也难。关雎是乐之卒章,故曰'关雎之乱'。乱者,乐之卒章也。故楚辞有'乱曰',是也。前面须更有,但今不可考耳。"集注。

问:"'审其音',如何?"曰:"辞气音节亦得其正。如人传嵇康作广陵散操,当魏末晋初,其怒晋欲夺魏,慢了商弦,令与宫弦相似。宫为君,商为臣,是臣陵君之象。其声愤怒躁急,如人闹相似,便可见音节也。"

讲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有引明道之说为证者:"'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此言'无伤善',与所谓'哀而不伤'者,如何?"讲者云:"为其相似,故明道举以为证否?"曰:"不然。无伤善,与哀而不伤两般。'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言哀乐中节。谓不伤为'无伤善之心',则非矣。"

哀公问宰我章

问:"'古者各树其所宜之木以为社。'不知以木造主;还便以树为主?"曰:"看古人意思,只以树为社主,使神依焉,如今人说神树之类。"问:"不知周礼载'社主'是如何?"曰:"古人多用主命,如出行大事,则用绢帛就庙社请神以往,如今魂帛之类。社只是坛。若有造主,何所藏之!迸者惟丧国之社屋之。"

或问:"有以'使民战栗'为哀公之言者。"曰:"诸家多如此说,却恐未然,恐只是宰我之辞。上有一'曰'字者,宰我解'周人以栗'之义,故加一'曰'字以发其辞耳。'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盖云'驷不及舌',言岂可以轻发邪!言出宰我之口,入哀公之耳矣,岂可更谏而追之哉!"

问:"'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三句有别否?"曰:"亦有轻重。然社也无说话。便待宰我当初答得好,也无说话。况'使民战栗'之语,下面又将启许多事邪!"

问:"宰我所言,尚未见於事,如何不可救?"曰:"此只责他易其言,未问其见於事与未见於事。所谓'驷不及舌','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盖欲使谨於言耳。"

管仲之器小哉章

问管仲小器。曰:"缘他器小,所以做出来事皆如此。"

或说"管仲器小"章。义刚言:"使仲器局宏阔,须知我所为'功烈如彼其卑',岂肯侈然自肆,至於奢僣如此!"曰:"也不说道功烈卑时不当如此。便是功大,亦不可如此。"

"管仲器小。"陶兄云:"须是如孟子言'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方是大器。"曰:"是。"

"'管氏有三归',不是一娶三姓女。若此,却是僣。此一段意,只举管仲奢处,以形容他不俭。下段所说,乃形容他不知礼处,便是僣。窃恐不可做三娶说。"

问:"'管仲之器小哉?'集注云:'度量褊浅,规模卑狭。'"曰:"度量褊浅,是他容受不去了。容受不去,则富贵能淫之,贫贱能移之,威武能屈之矣。规模,是就他施设处说。"集注。

林闻一问:"'度量褊浅,规模卑狭',只是一意否?"曰:"某当时下此两句,便是有意。"因会坐间朋友各说其意。叔重云:"'度量褊浅',言容纳不得也。管仲志於功利,功利粗成,心已满足,此便器小处。盖不是从反身修德上做来,故规模卑狭,奢而犯礼,器小可知。器大,则自知礼矣。"时举云:"管仲以正天下正诸侯为莫大之功,却不知有'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底事,更大於此。此所以为小也。"先生曰:"必兼某上面两句,方见得它器小。盖奢而犯礼,便是它里面著不得,见此些小宝业,便以为惊天动地,所以肆然犯礼无所忌也。亦缘他只在功利上走,所以施设不过如此。才做到此,便不觉自足矣。古人论王、伯,以为王者兼有天下,伯者能率诸侯。此以位论,固是如此。然使其正天下,正诸侯,皆出於至公,而无一毫之私心,则虽在下位,何害其为王道。惟其'搂诸侯以伐诸侯',假仁义以为之,欲其功尽遍於己,故四方贡赋皆归於其国,天下但知有伯而不复知有天子。此其所以为功利之心,而非出於至公也。在学者身上论之,凡日用常行应事接物之际,才有一毫利心,便非王道,便是伯者之习,此不可不省察也。"或云:"王、伯之分,固是如此。然邵康节多说'皇、王、帝、伯之道',不知皇、帝与王又有何异同?是时使之然耶?"曰:"此亦是其德有厚有薄。皇与帝终是自然。然黄帝亦曾用兵战斗,亦不是全然无所作为也。"

问:"'管仲之器小哉!'器,莫只是以资质言之否?"曰:"然。""若以学问充满之,则小须可大?"曰:"固是。"曰:"先生谓其'度量褊浅,规模卑狭',此二句尽得器小之义否?"曰:"前日亦要改'度量'作'识量',盖才说度量,便只去宽大处看了。人只缘见识小,故器量小。后又思量,亦不须改。度量是言其资质,规模是言其所为。惟其器小,故所为亦展拓不开。只欲去后面添说所以如此者,只缘不知学以充之之意。管仲只缘器量小,故才做得他这些功业,便包括不住,遂至於奢与犯礼。奢与犯礼,便是那器小底影子。若是器大者,自然不至如此。看有甚功业,处之如无。胡文定春秋传却只以执辕涛一事为器小,此太拘泥。"因言:"管仲相桓公以伐楚,只去问他'包茅'、'昭王不返'二事,便见他得如此休。据楚当时,凭陵中夏,僣号称王,其罪大矣!如何不理会?盖才说著此事,楚决不肯服,便事势住不得。故只寻此年代久远已冷底罪过及些小不供贡事去问,想它见无大利害,决不深较。只要他稍稍追听,便收杀了。此亦是器小之故。才是器小,自然无大功业。"

问:"'管仲之器小哉!'此是孔子说管仲胸中所蕴及其所施设处,将'器小'二字断尽了。盖当时之人,只见管仲有九合之功,将谓它大处大故。孔子却见它一生全无本领,只用私意小智做出来,仅能以功利自强其国;若是王佐之才,必不如此,故谓之'器小'。盖奢与僣,便是器小之人方肯做。然亦只是器小底人,一两件事看得来。孔子'器小'两字,是包括管仲一生,自本至末,是个褊浅卑狭底人。"曰:"管仲固是用私意小智做出来。今为管仲思量,看当做如何方得?"某云:"须如孟子告齐梁之君,若不可,则休。"曰:"是时周室犹未衰,此最是难事,合为它思量。"直卿云:"胡文定公云:'当上告天王,下告方伯。'是时天王又做不起。桓公系是方伯了,也做不得。是时楚强大,几无周室。若非桓公出来,也可虑。但管仲须相桓公伐楚了,却令桓公入相于周,辅助天子。"曰:"是时有毛韩诸公皆为天子三公,岂肯便信得桓公过,便放桓公入来。"又云:"若率诸侯以朝王,如何?"曰:"也恐诸公未肯放桓公率许多诸侯入周来。此事思量是难事,又也难说。"

问:"规矩如何为大器?"曰:"这一个物事方,只是这一个物事方,不能令其他底方。如规可以令天下物事圆,矩可以令天下物事方。把这一个矩看,要甚么皆可以方,非大器而何!"

萧景昭举杨氏曰:"道学不明,而王、伯之略混为一涂,故闻管仲之器小,则疑其为俭;以不俭告之,则又疑其知礼。"先生曰:"恐'混为一涂'之下,少些曲折。盖当时人但见有个管仲,更不敢拟议他,故疑器小之为俭,又疑不俭之为知礼。"

问管仲小器。曰:"只为他本领浅,只做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功。扬雄说得极好:"大器其犹规矩准绳,无施不可。"管仲器小,只做得这一件事。及三归反坫等事,用处皆小。上蔡说得来太小,如曰:'则其得君而专政,夫岂以天下为心哉,不过济耳目之欲而已。'管仲又岂止如此。若如此,又岂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大凡自正心、诚意,以及平天下,则其本领便大。今人只随资禀去做。管仲资禀极高,故见得天下利害都明白,所以做得许多事。自刘汉而下,高祖太宗亦是如此,都是自智谋功力中做来,不是自圣贤门户来,不是自自家心地义理中流出。使高祖太宗当汤武,固自不得;若当桓文,尚未可知。"问:"使二君与桓文同时,还在其上,还出其下?"曰:"桓公精密,做工夫多年。若文公只是六年,一作"疏浅"。已自甚快。但管仲作内政,尽从脚底做出,所以独盛於诸侯。汉高从初起至入秦,只是掳掠将去,与项羽何异。但宽大,不甚杀人耳。秦以苛虐亡,故高祖不得不宽大;隋以拒谏失国,故太宗不得不听人言。皆是他天资高,见得利害分明,稍不如此,则天下便叛而去之。如太宗从谏,甚不得已,然当时只有这一处服得人。"又曰:"汉唐与齐晋之时不同。汉唐甚仓猝。"又问:"谢氏却言子云之说不然。"曰:"他缘是快,只认得量浅底意思,便说将去:'无所往而不利,无所適而不通,无所为而不成,无所受而不可。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要之,大器即此便是。如上蔡,只认得个'富贵不能淫'。"集义。

子语鲁太师乐章

问:"'始作翕如也',谓乐之初作,五声六律,合同而奏,故曰翕如。从者,放也。言声音发扬出来,清浊高下,相济而和。既是清浊高下相济而和了,就中又各有条理,皦然而明,不相侵夺。既有伦理,故其声相连续,而遂终其奏。言自始至终,皆条理如此。"曰:"此亦是据夫子所说如此。古乐既亡,无可考处。但是五声、六律翕然同奏了,其声音又纯然而和,更无一声参差。若有一声参差,便不成乐。且如一宫只得七声。若黄钟一宫,合得姑洗等七声。或少一声也不得,多一声也不得。"

仪封人请见章

问:"古人相见,皆有将命之词。而论语独载仪封人之说,及出,便说'二三子何患於丧乎'!是他如何便见得?"曰:"某尝谓这里侭好看。如何'从者见之'后,便见得夫子恁地?这也见得仪封人高处。据他谓'君子之至於斯,吾未尝不得见'。他大段见得好人多,所以一见之顷,便见得圣人出。大抵当周之末,尚多有贤人君子在,故人得而见之。"至之云:"到孟子时,事体又别。如公都子告子万章之徒尚不知孟子,况其他乎!"曰:"然。"

问:"仪封人亦是据理而言。若其得位失位,则非所及知也。"曰:"仪封人与夫子说话,皆不可考。但此人辞气最好,必是个贤有德之人。一见夫子,其观感之间,必有所见,故为此言。前辈谓'作者七人',以仪封人处其一,以此。"

子谓韶尽美矣章

问:"韶尽美尽善,武尽美未尽善,是乐之声容都尽美,而事之实有尽善、未尽善否?"曰:"不可如此分说,便是就乐中见之。盖有这德,然后做得这乐出来;若无这德,却如何做得这乐出来!笔於韶之乐,便见得舜之德是如此;於武之乐,便见得武王之德是如此。都只是一统底事。"

或问韶、武美善。曰:"德有浅深。舜性之,武王反之,自是有浅深。又舜以揖逊,武以征伐,虽是顺天应人,自是有不尽善处。今若要强说舜武同道,也不得;必欲美舜而贬武,也不得。"又曰:"舜武不同,正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於孔子不同。至谓'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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