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则同也'。舜武同异正如此。故武之德虽比舜自有深浅,而治功亦不多争。韶、武之乐正是圣人一个影子,要得因此以观其心。大凡道理须宽心看,使各自开去。打叠了心胸,安顿许多道理在里面,高者还他高,下者还他下,大者还他大,小者还他小,都历历落落,是多少快活!"
叔蒙问韶尽美尽善,武尽美未尽善。曰:"意思自不同。观礼记所说武王之舞:'始而北出',周在南,商在北,此便做个向北意思;'再成而灭商',须做个伐商意思;'三成而南',又做个转归南意思;'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又分六十四个做两处。看此舞,可想见乐音须是刚,不似韶纯然而和。武须有些威武意思。"又问:"尧舜处汤武之时,肯如汤武所为否?"曰:"圣德益盛,使之自服耳。然到得不服,若征伐也免不得,亦如征有苗等事,又如黄帝大段用兵。但古人用兵,与后世不同。古人只趱将退,便是赢,那曾做后世样杀人,或十五万,或四十万,某从来不信。谓之多杀人,信有之。然指定数四十万,必无此理。只如今安顿四十万人,亦自大段著地位。四十万人也须会走,也须争死,如何掘个窟去埋得许多!"
子善问"韶尽美矣"一章。曰:"后世所谓文武之舞,亦是就韶武舞变出来。韶舞不过是象那'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天下恁地和平底意思。武舞不过象当时伐商底意思。观此二个意思,自是有优劣。但若论其时,则当时聚一团恶人为天下害,不能消散,武王只得去伐。若使文王待得到武王时,他那旧习又不消散,文王也只得伐。舜到这里,也著伐。但恐舜文德盛,其徒或自相叛以归之,亦未可知。但武王之时只得如此做。'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性,是自有底;身,是从身上做得来,其实只是禀资略有些子不相似处耳。"
"韶与武,今皆不可考。但书所谓:'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劝之以九歌。'此便是作韶乐之本也。所谓'九德之歌,九韶之乐',是也。看得此歌,本是下之人作歌,不知当时如何取之以为乐,却以此劝在下之人。武王之武,看乐记便见得,盖是象伐纣之事。其所谓北出者,乃是自南而北伐纣也,看得乐气象便不恁地和。韶乐只是和而已。故武所以未尽善。"又云:"乐声也易得亡失。如唐太宗破阵乐,今已不可考矣。"
问:"集注:'美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如何是美之实?"曰:"据书中说韶乐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此是韶乐九章。看他意思是如何?到得武乐,所谓'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而复缀以崇',与夫'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其意思与韶自是不同。"集注。
"善者,美之实。"实,只是事,是武王之事不称也。舜之德性之,武王反之,是他身上事,与揖逊、征伐不相干。但舜处武王时毕竟又别。
问"善者美之实"。曰:"实是美之所以然处。且如织出绢与布,虽皆好,然布终不若绢好。"问:"'性之、反之',似此精微处,乐中如何见得?"曰:"正是乐上见。只是自家不识它乐,所以见不得。"
问"善者美之实"。曰:"美是言功,善是言德。如舜"九功惟叙,九叙惟歌",与武王仗大义以救民,此其功都一般,不争多。只是德处,武王便不同。"曰:"'未尽善',亦是征伐处未满意否?"曰:"善只说德,是武王身上事,不干征伐事。"曰:"是就武王反之处看否?"曰:"是。"谢教,曰:"毕竟揖逊与征伐也自是不同,征伐是个不得已。"曰:"亦在其中,然不专就此说。"淳曰:"既征伐底是了,何故又有不得已意?"曰:"征伐底固是,毕竟莫如此也好。所以孔子再三诵文王至德,其意亦可见矣。乐便是圣人影子,这处'未尽善',便是那里有未满处。"
或问韶、武善美之别。曰:"只就世俗论之,美如人生得好,善则其中有德行耳。以乐论之,其声音节奏与功德相称,可谓美矣,善则是那美之实。"又问:"或说武王之心与舜一般,只是所行处与心相反,所以有'尽善、未尽善'之别。"曰:"圣人固无两心,乌有心如此而所行相反者!且如尧之末年,水土之害如此,得舜承当了,天下遂极治。纣之时,天下大乱,得武王仗仁义,诛残贼,天下遂大治。以二圣人之功业论之,皆可谓尽美矣。然其美之实有尽、未尽者,只是舜较细,武王较粗些。然亦非圣人实要如此,只是所遇之时不同耳。"
问:"征伐固武王之不幸。使舜当之,不知如何?"曰:"只看舜是生知之圣,其德盛,人自归之,不必征伐耳。不然,事到头,也住不得。如文王亦然。且如'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祖伊恐,奔告于受'。这事势便自是住不得。若曰'奔告于受',则商之忠臣义士,何尝一日忘周。自是纣昏迷尔。"道夫问:"吴氏稗传谓书序是后人傅会,不足信。"曰:"亦不必序,只经文谓'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则是已交手争竞了。纣固无道,然亦是武王事势不相安,住不得了。仲虺告成汤曰:'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则仲虺分明言事势不容住,我不诛彼,则彼将图我矣。后人多曲为之说以讳之。要之,自是避不得。"
或问:"'尽善、尽美',说揖逊、征诛足矣,何以说'性之、反之'处?"曰:"也要寻它本身上来,自是不同。使舜当武王时,毕竟更强似大武;使武王当舜时,必不及韶乐好。"
问:"'子谓韶尽美矣'章,引程氏曰:'尧舜汤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时然耳。'使舜遇汤武之时,不知如何?"曰:"只怕舜德盛,人自归之。若是大段负固,不得已,也须征伐,如伐苗是也。"又问:"'舜性之,汤武反之',地位亦自不同。"曰:"舜之德如此,又撞著好时节;武王德不及舜,又撞著不好时节。"
问:"尧舜在汤武时,还做汤武事否?"曰:"尧舜且做尧舜看,汤武且做汤武看。看得其心分明,自见得。"
汤武之征伐,只知一意恻怛救民而已,不知其他。
问"武未尽善"。曰:"若不见得他'性之、反之'不同处,又岂所谓'闻其乐而知其德'乎!舜与武王固不待论。今且论汤武,则其反之至与未至,虽非后学所敢议,然既尝读其书,恐亦不待闻乐而知之也。"请问。曰:"以书观之,汤毕竟反之工夫极细密,但以仲氏称汤处观之,如'以礼制心,以义制事'等语,又自谓'有惭德',觉见不是,往往自此益去加功。如武王大故疏,其数纣之罪,辞气暴厉。如汤,便都不如此。"
或问"武未尽善"一段。先生以所答示诸友云:"看得如何?"皆未有所答。次问祖道。答曰:"看来汤武也自别。如汤自放桀归来,犹做工夫,如'从谏弗咈','改过不吝','昧爽丕显,旁求俊彦',刻盘铭,修人纪,如此之类,不敢少纵。武王自伐纣归来,建国分土,散财发粟之后,便只垂拱了。又如西旅之獒费了太保许多气力,以此见武王做工夫不及成汤甚远。先生所谓'观诗书可见'者,愚窃以为如此。"先生笑曰:"然。某之意正如此。"
问:"范氏以为德不同,谢氏以为时不同,游氏以为事不同。三者孰是?"曰:"毕竟都有些子,如何得同?杨氏曰:'武之武,非圣人之所欲。'横渠亦曰:'征伐岂其所欲!'此说好。"集义。
居上不宽章
子升问"居上不宽"。曰:"'宽'字难识。盖有政教法度,而行之以宽耳,非废弛之谓也。如'敬敷五教,在宽',盖宽行於五教之中也。"
"居上不宽"三句,句末这三字是本。有其本,方可就其本上看他得失厚薄。若无其本,更看个甚么?
"居上而不宽,为礼而不敬,临丧而不哀",更无可据以为观者矣。盖宽也,敬也,哀也,所谓本也。其本既亡,则虽有条教法令之施,威仪进退之节,擗踊哭泣之数,皆无足观者。若能宽,能敬,能哀了,却就它这宽、敬、哀中去考量他所行之是否。若不宽,不敬,不哀,则纵其他有是处,皆不在论量之限矣。如醋,须是酸,方就它酸之中,看那个酽,那个淡。若只似水相似,更论量个甚么,无可说矣。
问"居上不宽"一章。曰:"才无那宽敬哀三者,便是无可观了,把什么去观他!惟有三者,方可观其至与不至,尽与不尽,行此三者之得失也。但看'可以观之'字,便自见得'观'字去著。"
希真问"吾何以观之哉"章。曰:"如宽便有过不及,哀便有浅深,敬便有至不至。须有上面这个物事,方始就这上见得他得失。若无这个物事,却把甚么观得他!"
叶问"吾何以观之哉"。曰:"居上紧要在宽,为礼紧要在敬,临丧紧要在哀。三者俱无,则居上、为礼、临丧,却似不曾一般,将以何者观之哉!言将甚底看它,它都无了。"去伪录云:"居上只要观它宽,为礼只要观它敬,临丧只要观它哀。今皆无之,无可观矣!"
《朱子语类》 宋·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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