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五十九 孟子九

作者: 黎靖德21,664】字 目 录

为气所动否?"曰:"然。"章末所问,疑有未尽。

问"夜气"。曰:"夜气静。人心每日梏於事物,斫丧戕贼,所馀无几,须夜气静,庶可以少存耳。至夜气之静而犹不足以存,则去禽兽不远,言人理都丧也。前辈皆无明说。某因将孟子反覆熟读,每一段三五十过,至此方看得出。后看程子却说:'夜气之所存者,良知良能也。'与臆见合。以此知观书不可苟,须熟读深思,道理自见。"

问"夜气"一章。曰:"气只是这个气,日里也生,夜间也生。只是日间生底,为物欲梏之,随手又耗散了。夜间生底,则聚得在那里,不曾耗散,所以养得那良心。且如日间目视耳听,口里说话,手足运动,若不曾操存得,无非是耗散底时节。夜间则停留得在那里。如水之流,夜间则闸得许多水住在这里,这一池水便满,次日又放乾了;到夜里,又聚得些小。若从平旦起时,便接续操存而不放,则此气常生而不已。若日间不存得此心,夜间虽聚得些小,又不足以胜其旦昼之梏亡,少间这气都乾耗了,便不足以存其仁义之心。如个船閤在乾燥处,转动不得了。心如个宝珠,气如水。若水清,则宝珠在那里也莹彻光明;若水浊,则和那宝珠也昏浊了。"又曰:"'夜气不足以存',非如公说心不存与气不存,是此气不足以存其仁义之心。伊川云:'夜气所存,良知良能也。'这'存'字,是个保养护卫底意。"又曰:"此段专是主仁义之心说,所以'此岂山之性也哉'下,便接云:'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又曰:"此章不消论其他,紧要处只在'操则存'上。"

问:"两日作工夫如何?"某答略如旧所对。曰:"'夜气'章如何?"答以:"萌蘖生上,便见得无止息本初之理。若完全底人,此气无时不清明。却有一等日间营管梏亡了,至夜中静时犹可收拾。若於此更不清明,则是真禽兽也。"曰:"今用何时气?"曰:"总是一气。若就孟子所说,用平旦气。"曰:"'夜气不足以存',先儒解多未是。不足以存此心耳,非谓存夜气也。此心虚明广大,却被他梏亡。日间梏亡既甚,则夜一霎时静亦不存,可见其都坏了。"

盖卿问"夜气"一章。曰:"夜气是母,所息者是子。盖所息者本自微了,旦昼只管梏亡。今日梏一分,明日梏一分,所谓'梏之反覆',而所息者泯,夜气亦不足以存。若能存,便是息得仁义之良心。"又曰:"夜气只是不与物接时。"

问"夜气"之说。曰:"只是借夜气来滋养个仁义之心。"

夜气存,则清过这边来。

子上问"夜气"。曰:"此段紧要,在'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

"牛山之木",譬人之良心,句句相对,极分明。天地生生之理,本自不息,惟旦昼之所为,有所梏亡。然虽有所梏亡,而夜气之所息,平旦之气,自然有所生长。自此渐能存养,则良心渐复。惟其於梏亡之馀,虽略略生长得些子,至日用间依旧汨於物欲,又依然坏了,则是"梏之反覆"。虽夜间休息,其气只恁地昏,亦不足以存此良心。故下面又说:"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见得虽梏亡之馀,有以养之,则仁义之心即存。缘是此心本不是外面取来,乃是与生俱生。下又说存养之要,举孔子之言:"操则存,舍则亡。"见此良心,其存亡只在眇忽之间,才操便在这里,才舍便失去。若能知得常操之而勿放,则良心常存,夜之所息,益有所养。夜之所养愈深,则旦昼之所为,无非良心之发见矣。又云:"气与理本相依。旦昼之所为不害其理,则夜气之所养益厚;夜之所息既有助於理,则旦昼之所为益无不当矣。日间梏亡者寡,则夜气自然清明虚静,至平旦亦然。至旦昼应事接物时,亦莫不然。"

"人心於应事时,只如那无事时方好。"又举孟子"夜气"一章云:"气清,则心清。'其日夜之所息',是指善心滋长处言之。人之善心虽已放失,然其日夜之间,亦必有所滋长。又得夜气澄静以存养之,故平旦气清时,其好恶亦得其同然之理。'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此言人才有此善心,便有不善底心来胜了,不容他那善底滋长耳。"又曰:"今且看那平旦之气,自别。"广云:"如童蒙诵书,到气昏时,虽读数百遍,愈念不得;及到明早,又却自念得。此亦可见平旦之气之清也。"曰:"此亦只就气上说,故孟子末后收归心上去。"曰:"'操则存,舍则亡。'盖人心能操则常存,岂特夜半平旦?"又云:"恻隐、羞恶是已发处。人须是於未发时有工夫,始得。"

问:"良心与气,合下虽是相资而生,到得后来或消或长,毕竟以心为主?"曰:"主渐盛则客渐衰,主渐衰则客渐盛。客盛然后胜这主,故曰'志动气者十九,气动志者十一'。"贺孙云:"若是客胜得主,毕竟主先有病。"

再三说"夜气"一章,曰:"气清则心清。'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盖是静时有这好处发见。缘人有不好处多,所以才有好处,便被那不好处胜了,不容他好处滋长。然孟子此说,只为常人言之。其实此理日间亦有发见时,不止夜与平旦。所以孟子收拾在'操则存,舍则亡'上,盖为此心操之则存也。"

刘用之问"夜气"之说。曰:"他大意只在'操则存,舍则亡'两句上。心一放时,便是斧斤之戕,牛羊之牧;一收敛在此,便是日夜之息,雨露之润。他要人於旦昼时,不为事物所汨。"

问"夜气"一章。曰:"这病谤只在放其良心上。盖心既放,则气必昏,气既昏则心愈亡。两个互相牵动,所谓'梏之反覆'。如下文'操则存,舍则亡',却是用功紧切处,是个生死路头。"又云:"'梏之反覆',都不干别事,皆是人之所为有以致之。"

孟子言"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只是状人之心是个难把捉底物事,而人之不可不操。出入,便是上面操存舍亡。入则是在这里,出则是亡失了。此大约泛言人心如此,非指已放者而言,亦不必要於此论心之本体也。

"操则存,舍则亡",只是人能持此心则心在,若舍之便如去失了。求放心,不是别有一物在外,旋去收拾回来。只是此心频要省察,才觉不在,便收之尔。按先生他语:"只操,便存;只求,便是不放。"如复卦所谓'出入无疾',出只是指外而言,入只是指内而言,皆不出乎一卦。孟子谓'出入无时',心岂有出入,只要人操而存之耳。明道云:'圣贤千言万语,只要人收已放之心。'释氏谓'一大藏教,只是一个注脚'。所谓'圣贤千言万语',亦只是一个注脚而已。"

问"操则存"。曰:"心不是死物,须把做活物看。不尔,则是释氏入定、坐禅。操存者,只是於应事接物之时,事事中理,便是存。若处事不是当,便是心不在。若只管兀然守在这里,蓦忽有事至于吾前,操底便散了,却是'舍则亡'也。"仲思问:"於未应接之时如何?"曰:"未应接之时,只是戒慎恐惧而已。"又问:"若戒慎恐惧,便是把持。"曰:"也须是持,但不得硬捉在这里。只要提教他醒,便是操,不是块然自守。"

人心"操则存,舍则亡",须是常存得,"造次颠沛必於是",不可有一息间断。於未发之前,须是得这虚明之本体分晓。及至应事接物时,只以此处之,自然有个界限节制,揍著那天然恰好处。

"操则存,舍则亡。"非无也,逐於物而忘返耳。

子上问"操则存,舍则亡"。曰:"若不先明得性善,有兴起必为之志,恐其所谓操存之时,乃舍亡之时也。"

"操则存",须於难易间验之。若见易为力,则真能操也。难,则是别似一物,操之未真也。

某尝谓,这心若未正时,虽欲强教他正,也卒乍未能得他正。若既正后,虽欲邪,也卒乍邪未得。虽曰"操则存,舍则亡",也不得恁地快,自是他势恁地。

"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人更不知去操舍上做工夫,只去出入上做工夫。

孟子言操舍存亡,都不言所以操存求放之法,只操之、求之便是。知言问"以放心求心如何",问得来好。他答不得,只举齐王见牛事。殊不知,只觉道我这心放了底,便是心,何待见牛时方求得!

盖卿以为,"操则存",便是心未尝放;"舍则亡",便是此心已放。曰:"是如此。"

求放、操存,皆兼动静而言,非块然默守之谓。

操存舍亡,只在瞬息之间,不可不常常著精采也。又曰:"孟子'求放心'语已是宽。若'居处恭,执事敬'二语,更无馀欠。"

"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这个只在我,非他人所能与也。非礼勿视听言动,勿与不勿,在我而已。今一个无状底人,忽然有觉,曰:"我做得无状了!"便是此心存处。孟子言"求其放心",亦说得慢了。

问:"注云:'出入无定时,亦无定处。'既云操则常存,则疑若有一定之所矣。"曰:"此四句,但言本心神明不测,不存即亡,不出即入,本无定所。如今处处常要操存,安得有定所!某常说,'操则存','克己复礼','敬以直内'等语,不须讲量,不须论辨,只去操存、克复便了。只今眼下便是用功处,何待拟议思量!与辨论是非,讲究道理不同。若此等处,只下著头做便是,不待问人。"

因操舍而有存亡出入。

入,不是已放之心入来。

触物而放去是出;在此安坐,不知不觉被他放去,也是出。故学先求放心。

道夫言:"尝与子昂论心无出入。子昂论心大无外,固无出入。道夫因思心之所以存亡者,以放下与操之之故,非真有出入也。"曰:"言有出入,也是一个意思;言无出入,也是一个意思。但今以夫子之言求之,他分明道'出入无时'。且看自家今汨汨没没在这里,非出入而何?惟其神明不测,所以有出入;惟其能出入,所以神明不测。"

或问:"'出入无时',非真有出入,只是以操舍言。"曰:"出入便是存亡。操便存,舍便亡。"又曰:"有人言无出入,说得是好。某看来,只是他偶然天资粹美,不曾大段流动走作,所以自不见得有出入。要之,心是有出入。此亦只可以施於他一身,不可为众人言。众人是有出入,圣贤立教通为众人言,不为一人言。"

"操则存,舍则亡",程子以为操之之道,惟在"敬以直内"而已。如今做工夫,却只是这一事最紧要。这"主一无適"底道理,却是一个大底,其他道理总包在里面。其他道理已具,所谓穷理,亦止是自此推之,不是从外面去寻讨。一似有个大底物事,包得百来个小底物事;既存得这大底,其他小底只是逐一为他点过,看他如何模样,如何安顿。如今做工夫,只是这个最紧要。若是闲时不能操而存之,这个道理自是间断。及临事方要穷理,从那里捉起!惟是平时常操得存,自然熟了,将这个去穷理,自是分明。事已,此心依前自在。又云:"虽是识得个大底都包得,然中间小底,又须著逐一点掇过。"集义。

"'夜气'之说,常在日间,旧看此不分明。后来看伊川语有云'夜气不足以存良知良能也',方识得破。"可学云:"此一段首末,自是论心。"曰:"然。"

人心缘境,出入无时。如看一物,心便在外,看了即便在此。随物者是浮念;此是本心,浮念断,便在此。其实不是出入,但欲人知出入之故耳。无出入是一种人,有出入是一种人。所以云淳夫女知心而不知孟子。此女当是完实,不劳攘,故云"无出入";而不知人有出入者多,犹无病者不知人之疾痛也。

伯丰问:"淳夫女子'虽不识孟子,却识心',如何?"曰:"试且看程子当初如何说?"及再问,方曰:"人心自是有出入,然亦有资禀好底,自然纯粹。想此女子自觉得他个心常湛然无出入,故如此说,只是他一个如此。然孟子之说却大,乃是为天下人说。盖心是个走作底物。伊川之意,只谓女子识心,却不是孟子所引夫子之言耳。"

范淳夫之女谓:"心岂有出入?"伊川曰:"此女虽不识孟子,却能识心。"此一段说话,正要人看。孟子举孔子之言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别有说。伊川言淳夫女"却能识心"。心却易识,只是不识孟子之意。

鱼我所欲章

问"舍生取义"。曰:"此不论物之轻重,只论义之所安耳。"

"义在於生,则舍死而取生;义在於死,则舍生而取死。上蔡谓:'义重於生,则舍生而取义;生重於义,则当舍义而取生。'既曰'义在於生',又岂可言'舍义取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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