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六十一 孟子十一

作者: 黎靖德9,603】字 目 录

焉,有性焉',此'命'字与'性'字,是就理上说。'性也,君子不谓性也;命也,君子不谓命也',此'性'字与'命'字,是就气上说。"

"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礼之於宾主,智之於贤者,圣人之於天道,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此"命"字有两说,一以所禀言之,一以所值言之。集注之说是以所禀言之。清而厚,则仁之於父子也至,若鼓瞍之於舜,则薄於仁矣;义之於君臣也尽,若桀纣之於逢干,则薄於义矣。礼薄而至於宾主之失其欢,智薄而至於贤者之不能尽知其极。至於圣人之天道,有"性之、反之"之不同。如尧舜之盛德固备於天道,若"禹入圣域而不优",则亦其禀之有未纯处,是皆所谓命也。

或问:"'圣人之於天道',文势与上文一否?"曰:"与上文一。'尧舜性之',则尽矣;'汤武身之',则未也。"

"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是因甚有两样?

"性也,有命焉","性"字兼气禀而言。"命也,有性焉",此"性"字专言其理。

问"性也,有命焉"。曰:"此'性'字兼物欲而言,说得缓而阔。如下文'有性焉'之'性',则说得紧。两个'命'字亦不同。"

"性也,有命焉",此性是气禀之性,命则是限制人心者。"命也,有性焉",此命是气禀有清浊,性则是道心者。

直卿云:"'不谓性命'章,两'性'字,两'命'字,都不同。上面'性'字是人心;下面'性'字是道心。上面'命'字是气,论贫富贵贱;下面'命'字是理,论智愚贤不肖。"

区兄问"有性焉,有命焉"一段。先生甚喜,以谓"某四十岁,方看透此段意思。上云'性也',是气禀之性;'有命焉',是断制人心,欲其不敢过也。下云'命也',盖其所受气禀亦有厚薄之不齐;'有性焉',是限则道心,欲其无不及也"。震录云:"区兄以'性也'之'性'为气禀之性,'有性焉'之'性'为天命之性。先生云:'某四十岁方得此说。不易公思量得!'"

或问"君子不谓性命"。曰:"论来'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固是性;然亦便是合下赋予之命。'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礼之於宾主,智之於贤者,圣人之於天道',固是命;然亦便是各得其所受之理,便是性。孟子恐人只见得一边,故就其所主而言。舜禹相授受,只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论来只有一个心,那得有两样?只就他所主而言,那个便唤做'人心',那个便唤做'道心'。人心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若以为性所当然,一向惟意所欲,却不可。盖有命存焉,须著安於定分,不敢少过,始得。道心如'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礼之於宾主,智之於贤者,圣人之於天道';若以为命已前定,任其如何,更不尽心,却不可。盖有性存焉,须著尽此心以求合乎理,始得。"又曰:"'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这虽说道性,其实这已不是性之本原。惟性中有此理,故口必欲味,耳必欲声,目必欲色,鼻必欲臭,四肢必欲安佚,自然发出如此。若本无此理,口自不欲味,耳自不欲声,目自不欲色,鼻自不欲臭,四肢自不欲安佚。"

或问"命"字之义。曰:"命,谓天之付与,所谓天令之谓命也。然命有两般:有以气言者,厚薄清浊之禀不同也,如所谓'道之将行、将废,命也','得之不得曰有命',是也;有以理言者,天道流行,付而在人,则为仁义礼智之性,如所谓'五十而知天命','天命之谓性',是也。二者皆天所付与,故皆曰命。"又问:"孟子谓'性也,有命焉',此'性'所指谓何?"曰:"此'性'字指气质而言,如'性相近'之类;此'命'字却合理与气而言。盖五者之欲,固是人性,然有命分。既不可谓我性之所有而必求得之,又不可谓我分可以得,而必极其欲。如贫贱不能如愿,此固分也;富贵之极,可以无所不为,然亦有限制裁节,又当安之於理。如纣之酒池肉林,却是富贵之极而不知限节之意。若以其分言之,固无不可为,但道理却恁地不得。今人只说得一边,不知合而言之,未尝不同也。'命也,有性焉',此'命'字专指气而言,此'性'字却指理而言。如舜遇瞽瞍,固是所遇气数。然舜惟尽事亲之道,期於底豫,此所谓尽性。大凡清浊厚薄之禀,皆命也。所造之有浅有深,所遇之有应有不应,皆由厚薄清浊之分不同。且如圣人之於天道,如尧舜则是性之,汤武则是身之,禹则'入圣域而不优',此是合下所禀有清浊,而所造有浅深不同。'仁之於父子',如舜之遇瞽瞍;'义之於君臣',如文王在羑里,孔子不得位;'礼之於宾主',如子敖以孟子为简;'智之於贤者',如晏婴智矣,而不知孔子,此是合下来所禀有厚薄,而所遇有应不应。但其命虽如此,又有性焉,故当尽性。大抵孟子此语是各就其所重言之,所以伸此而抑彼,如论语所说审富贵而安贫贱之意。张子所谓'养则付命於天,道则责成於己',是也。然又自要看得活。道理不是死底物,在人自著力也。""仁之於父子"以下,与集注不同,读者详之。

问:"'命矣夫!'这只是说他一身气数止於此否?"曰:"是它禀受得来只恁地。这命,便似向来说人心相似,是有两般命,却不是有两个命。有兼气血说底,有全说理底。如'有命焉','君子不谓命也',只是这一个命。前面说底是一般,后面说底是一般。如'口之於味,耳之於声,性之',这便是人心。然不成无后也要恁地!所以说'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这命,便是指理而言。若是'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这命,便是兼气血而言。其实只是这一个理,就气禀论则不同。且如'义之於君臣',亦有未事君时,先怀一个不忠底心者;子之於父,亦有常常怀不孝底心者。不成不管他,只听他自恁地!须著区处教不恁地,始得。"蔡仲默问:"'相近',也是指气质而言否?"曰:"是。若孟子,便直说曰:'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说至此,高声云:"只是这个道理!尧舜三王治天下,只是理会这个。千百年来无人晓得,后都黑了。到程先生后,说得方分明。"

尧卿谓:"'君子不谓性命'章,前段说性是物欲之性,命是命分;后段说性是仁义礼智之性,命是禀赋之命,似各不同。"曰:"只是一般,此亦不难解,有甚么玄妙?只将自家身看,便见。且如耆刍豢而厌藜藿,是性如此。然刍豢分无可得,只得且吃藜藿。如父子有亲,有相爱底,亦有不相爱底;有相爱深底,亦有相爱浅底,此便是命。然在我有薄处,便当勉强以至其厚;在彼有薄处,吾当致厚,感他得他亦厚。如瞽瞍之顽,舜便能使'烝烝乂,不格奸'。"叔器问:"瞽瞍之恶彰彰於天下后世,舜何以谓之'大孝'?"曰:"公且自与他画策。瞽瞍顽嚚,天知地闻,舜如何揜得!且说今遇瞽瞍之父,公便要如何?"

"'君子不谓性命'一章,只要遏人欲,长天理。前一节,人以为性我所有,须要必得;后一节,人以为命则在天,多委之而不修。所以孟子到人说性处,却曰'有命';人说命处,却曰'有性'。"或曰:"先生尝言:'前段要轻看,后段要重看。'"曰:"固有此理,想曾言之。"

问:"'智之於贤者,圣人之於天道',集注尚存两说。"曰:"两说皆通,前章又似周密。"问:"贤者必智,何为却有浅深?天道必在圣人,何为却有厚薄?"曰:"圣贤固有等差。如汤武之於尧舜,武王之於文王,便自可见。"

或问:"伊川曰:'口目鼻耳四肢之欲,性也;然有分焉,不可谓我须要得,是有命也。'又曰:'"仁之於父子",至"圣人之於天道",谓之命者,以其本受有厚薄笔也。然其性善可学而尽,故谓之性。'夫人之分量固有厚薄,所以其口目耳鼻四肢之欲,不可以言性,伊川前说是矣。仁义礼智天道,此天之所以命於人,所谓'本然之性'者也。今曰命有厚薄,则是本然之性有两般也。若曰伊川以厚薄言人气质禀受於阴阳五行者如此,孟子不应言命。若以气质厚薄言命,则是天之降才为有殊矣。又如言仁则曰'仁之於父子',言义则曰'义之於君臣',言礼言智亦然。至言天道,则曰'圣人之於天道',文势至是当少变邪,抑自有意邪?"曰:"孟子言'降才',且如此说。若命则诚有两般,以禀受有厚薄也,又不可谓禀受为非命也。大抵天命流行,物各有得,不谓之命不可也。命,如人有富贵贫贱,岂不是有厚薄?'知之於贤者',则有小大。'圣人之於天道',亦有尽不尽处。只如'尧舜性之',则是尽得天道:'汤武身之',则是於天道未能尽也。此固是命,然不可不求之於性。"

问:"'智之於贤者',或云:'吾既有智,则贤者必见之。'此说如何?"曰:"如此解,似语势倒而不顺。须从横渠说:'晏婴之智而不知仲尼,岂非命欤?'然此'命'字,恐作两般看。若作所禀之命,则是婴禀得智之浅者。若作命分之命,则晏子偶然蔽於此,遂不识夫子。此是作两般看。"

刘问:"孟子'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将性、命做两件。子思'天命之谓性',又合性命为一。如何?"曰:"须随圣贤文意看。孟子所谓命,是兼气禀而言;子思专以天所赋而言。"又问:"易言'穷理尽性以至於命',如何?"先生不答。少顷,曰:"不要如此看文字。游定夫初见伊川,问'阴阳不测之谓神'。伊川曰:'贤是疑了问,只拣难底问?'后来人便道游将难底问。大意要且将圣贤言语次第看,看得分晓,自然知得。伊川易传序云:'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此伊川吃紧为人处。"

或问"圣人之於天道"一段,以示诸友。祖道曰:"伯丰举钱文季之说,大概言命处,只将为所禀之命,莫是偏了?"曰:"此说亦是。如集注中举横渠说云,以晏子之贤而不识孔子,岂非命也?已有此意了。如伯丰见识所立,亦甚难得。"

浩生不害问曰章

"可欲之谓善。"可欲,只是说这人可爱也。

问"可欲之善"。曰:"为君仁,为臣敬,为父慈,为子孝是也。外是而求,则非。"

问:"'可欲之谓善',若作人去欲他,恐与'有诸己之谓信'不相协。盖'有诸己'是说乐正子身上事,'可欲'却做人说,恐未安。"曰:"此便是他有可欲处,人便欲他,岂不是渠身上事?与下句非不相协。"

善人能无恶矣,然未必能不失也。必真知其善之当然,而实有於己,然后能不失。信者,实有於己而不失之谓。

问"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曰:"善人只是资质好底人,孔子所谓'不践迹,亦不入於室'者是也。是个都无恶底人,亦不知得如何是善,只是自是个好人而已。'有诸己之谓信',是都知得了,实是如此做。此是就心上说,心里都理会得。'充实之谓美',是就行上说,事事都行得尽,充满积实,美在其中,而无待於外。如公等说话,都是去外面旋讨个善来栽培放这里,都是有待於外。如仁,我本有这仁,却不曾知得;却去旋讨个仁来注解了,方晓得这是仁,方坚执之而不失。如义,我元有这义,却不曾知得;却旋去讨个义来注解了,方晓得这是义,坚守之而勿失。这都是有待於外。无待於外底,他善都是里面流出来。韩文公所谓'足乎己无待於外之谓德',是也。有待於外底,如伊川所谓富人多宝贫子借看之喻,是也。"又曰:"'可欲之谓善',如人有百万贯钱,世界他都不知得,只认有钱使,有屋住,有饭吃,有衣著而已。'有诸己之谓信',则知得我有许多田地,有许多步亩,有许多金银珠玉,是如何营运,是从那里来,尽得知了。"

问"可欲之谓善",至"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曰:"善,浑全底好人,无可恶之恶,有可喜可欲之善。'有诸己之谓信',真个有此善。若不有诸己,则若存若亡,不可谓之信。自此而下,虽一节深如一节,却易理会。充实,谓积累。光辉,谓发见於外。化,则化其大之之迹,圣而不可知处便是神也。所以明道言:'仲尼无迹,颜子微有迹,孟子其迹著。'"或问颜子之微有迹处。曰:"如'愿无伐善,无施劳',皆是。若孔子有迹,只是人捉摸不著。"

古人用"圣"字有两样:"大而化之之谓圣",是一般;如"知、仁、圣、义"之"圣",只通明亦谓之圣。

"乐正子,二之中",是知好善而未能有诸己,故有从子敖之失。〈螢,中"虫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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