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八十三 春秋

作者: 黎靖德16,664】字 目 录

自有晓不得处。公且道如'翚帅师'之类,是如何?"曰:"未赐族,如挟、柔、无骇之类。无骇,鲁卿,隐二年书'无骇',九年书'挟卒',庄十一年书'柔',皆未命也。到庄以后,却不待赐,而诸侯自予之。"曰:"便是这般所在,那里见得这个是赐?那个是未赐?三传唯左氏近之。或云左氏是楚左史倚相之后,故载楚史较详。国语与左传似出一手,然国语使人厌看,如齐楚吴越诸处又棈采。如纪周鲁自是无可说,将虚文敷衍,如说籍田等处,令人厌看。左氏必不解是丘明,如圣人所称,煞是正直底人。如左传之文,自有纵横意思。史记却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或云,左丘明,左丘其姓也。左传自是左姓人作。又如秦始有腊祭,而左氏谓'虞不腊矣'!是秦时文字分明。"

春秋传例多不可信。圣人记事,安有许多义例!如书伐国,恶诸侯之擅兴;书山崩、地震、螽、蝗之类,知灾异有所自致也。

或论及春秋之凡例。先生曰:"春秋之有例固矣,柰何非夫子之为也。昔尝有人言及命格,予曰:'命格,谁之所为乎?'曰:'善谈五行者为之也。'予曰:'然则何贵?设若自天而降,具言其为美为恶,则诚可信矣。今特出於人为,乌可信也?'知此,则知春秋之例矣。"又曰:"'季子来归',以为季子之在鲁,不过有立僖之私恩耳,初何有大功於鲁!又况通於成风,与庆父之徒何异?然则其归也,何足喜?盖以启季氏之事而书之乎!"

或人论春秋,以为多有变例,所以前后所书之法多有不同。曰:"此乌可信!圣人作春秋,正欲褒善贬恶,示万世不易之法。今乃忽用此说以诛人,未几又用此说以赏人,使天下后世皆求之而莫识其意,是乃后世弄法舞文之吏之所为也,曾谓大中至正之道而如此乎!"

张元德问春秋周礼疑难。曰:"此等皆无佐证,强说不得。若穿凿说出来,便是侮圣言。不如且研穷义理,义理明,则皆可遍通矣。"因曰:"看文字且先看明白易晓者。此语是某发出来,诸公可记取。"以下看春秋法。

问:"春秋当如何看?"曰:"只如看史样看。"曰:"程子所谓'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如何?"曰:"便是亦有不可考处。"曰:"其间不知是圣人果有褒贬否?"曰:"也见不得。""如许世子止尝药之类如何?"曰:"圣人亦只因国史所载而立之耳。圣人光明正大,不应以一二字加褒贬於人。若如此屑屑求之,恐非圣人之本意。"

看春秋,且须看得一部左传首尾意思通贯,方能略见圣人笔削,与当时事之大意。

叔器问读左传法。曰:"也只是平心看那事理、事情、事势。春秋十二公时各不同。如隐威之时,王室新东迁,号令不行,天下都星散无主。庄僖之时,威文迭伯,政自诸侯出,天下始有统一。宣公之时,楚庄王盛强,夷狄主盟,中国诸侯服齐者亦皆朝楚,服晋者亦皆朝楚。及成公之世,悼公出来整顿一番,楚始退去;继而吴越又强入来争伯。定哀之时,政皆自大夫出,鲁有三家,晋有六卿,齐有田氏,宋有华向,被他肆意做,终春秋之世,更没奈何。但是某尝说,春秋之末,与初年大不同。然是时诸侯征战,只如戏样,亦无甚大杀戮。及战国七国争雄,那时便多是胡相杀。如雁门斩首四万,不知怎生杀了许多;长平之战,四十万人坑死,不知如何有许多人!后来项羽也坑十五万,不知他如何地掘那坑后,那死底都不知,当时不知如何地对副许多人。"安卿曰:"恐非掘坑。"曰:"是掘坑。尝见邓艾伐蜀,坑许多人,载说是掘坑。"

春秋之书,且据左氏。当时天下大乱,圣人且据实而书之,其是非得失,付诸后世公论,盖有言外之意。若必於一字一辞之间求褒贬所在,窃恐不然。齐桓晋文所以有功於王室者,盖当时楚最强大,时复加兵於郑,郑则在王畿之内;又伐陆浑之戎,观兵周疆,其势与六国不同。盖六国势均力敌,不敢先动。楚在春秋时,他国皆不及其强;向非威文有以遏之,则周室为其所并矣。又,诸侯不朝聘於周,而周反下聘於列国,是甚道理!"以下论左氏。

左氏之病,是以成败论是非,而不本於义理之正。尝谓左氏是个猾头熟事,趋炎附势之人。

元城说,左氏不识大体,只是时时见得小可底事,便以为是。

因举陈君举说左传,曰:"左氏是一个审利害之几,善避就底人,所以其书有贬死节等事。其间议论有极不是处:如周郑交质之类,是何议论!其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只知有利害,不知有义理。此段不如穀梁说'君子大居正',却是儒者议论。某平生不敢说春秋。若说时,只是将胡文定说扶持说去。毕竟去圣人千百年后,如何知得圣人之心?且如先蔑奔秦,书,则是贬先蔑;不书时,又不见得此事。若如今人说,教圣人如何书则是?吕伯恭爱教人看左传,某谓不如教人看论孟。伯恭云,恐人去外面走。某谓,看论孟未走得三步,看左传底已走十百步了!人若读得左传熟,直是会趋利避害。然世间利害,如何被人趋避了!君子只看道理合如何,可则行,不可则止,祸福自有天命。且如一个善择利害底人,有一事,自谓择得十分利处了,毕竟也须带二三分害来,自没奈何。仲舒云:'仁人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一部左传无此一句。若人人择利害后,到得临难死节底事,更有谁做?其间有为国杀身底人,只是枉死了,始得!"因举"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盖'民之秉彝',又自有不可埋没,自然发出来处。"可学录云:"天下事,不可顾利害。凡人做事多要趋利避害;不知才有利,必有害,吾虽处得十分利,有害随在背后,不如且就理上求之。孟子曰:'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欤?'且如临难致死,义也。若不明其理而顾利害,则见危致命者反不如偷生苟免之人。'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民之秉彝'不可磨灭如此,岂不是自然!"

林黄中谓:"左传'君子曰',是刘歆之辞。胡先生谓周礼是刘歆所作,不知是如何。""左传'君子曰',最无意思。"因举"芟夷蕴崇之"一段,"是关上文甚事"?

左氏见识甚卑,如言赵盾弑君之事,却云:"孔子闻之,曰:'惜哉!越境乃免。'"如此,则专是回避占便宜者得计,圣人岂有是意!圣人"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岂反为之解免耶!

问:"左传载卜筮,有能先知数世后事,有此理否?"曰:"此恐不然。只当时子孙欲僣窃,故为此以欺上罔下尔。如汉高帝蛇,也只是脱空。陈胜王凡六月,便只是他做不成,故人以为非;高帝做得成,故人以为符瑞。"

左传国语惟是周室一种士大夫说得道理大故细密。这便是文武周召在王国立学校,教得人恁地。惟是周室人会恁地说。且如烝民诗大故说得好,"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之类,大故说得细密。兼论国语。

左氏所传春秋事,恐八九分是。公穀专解经,事则多出揣度。以下三传。

春秋制度大纲,左传较可据,公穀较难凭。胡文定义理正当,然此样处,多是臆度说。

李丈问:"左传如何?"曰:"左传一部载许多事,未知是与不是。但道理亦是如此,今且把来参考。"问:"公穀如何?"曰:"据他说亦是有那道理,但恐圣人当初无此等意。如孙明复赵啖陆淳胡文定,皆说得好,道理皆是如此。但后世因春秋去考时,当如此区处。若论圣人当初作春秋时,其意不解有许多说话。"择之说:"文定说得理太多,尽堆在里面。"曰:"不是如此底,亦压从这理上来。"义刚录少异。

左氏传是个博记人做,只是以世俗见识断当它事,皆功利之说。公穀虽陋,亦有是处,但皆得於传闻,多讹谬。

国秀问三传优劣。曰:"左氏曾见国史,考事颇精,只是不知大义,专去小处理会,往往不曾讲学。公穀考事甚疏,然义理却精。二人乃是经生,传得许多说话,往往都不曾见国史。"

左传是后来人做,为见陈氏有齐,所以言"八世之后,莫之与京"!见三家分晋,所以言"公侯子孙,必复其始"。以三传言之,左氏是史学,公穀是经学。史学者记得事却详,於道理上便差;经学者於义理上有功,然记事多误。如迁固之史,大概只是计较利害。范晔更低,只主张做贼底,后来他自做却败。温公通鉴,凡涉智数险诈底事,往往不载,却不见得当时风俗。如陈平说高祖间楚事,亦不载上一段;不若全载了,可以见当时事情,却於其下论破,乃佳。又如亚夫得剧孟事,通鉴亦节去,意谓得剧孟不足道;不知当时风俗事势,剧孟辈亦系轻重。知周休且能一夜得三万人,只缘吴王败后各自散去,其事无成。温公於此事却不知不觉载之,盖以周休名不甚显,不若剧孟耳。想温公平日叵耐剧孟。不知温公为将,设遇此人,柰得它何否?又如论唐太宗事,亦殊未是。吕氏大事记周赧后便系秦,亦未当。当如记楚汉事,并书之;项籍死后,方可专书汉也。

"孔子作春秋,当时亦须与门人讲说,所以公穀左氏得一个源流,只是渐渐讹舛。当初若是全无传授,如何凿空撰得?"问:"今欲看春秋,且将胡文定说为正,如何?"曰:"便是他亦有太过处。苏子由教人只读左传,只是他春秋亦自分晓。且如'公与夫人如齐',必竟是理会甚事,自可见。又如季氏逐昭公,毕竟因甚如此?今理会得一个义理后,将他事来处置,合於义理者为是,不合於义理者为非。亦有唤做是而未尽善者,亦有谓之不是而彼善於此者。且如读史记,便见得秦之所以亡,汉之所以兴;及至后来刘项事,又知刘之所以得,项之所以失,不难判断。只是春秋却精细,也都不说破,教后人自将义理去折衷。"

问:"公穀传大概皆同?"曰:"所以林黄中说,只是一人,只是看他文字疑若非一手者。"或曰:"疑当时皆有所传授,其后门人弟子始笔之於书尔。"曰:"想得皆是齐鲁间儒,其所著之书,恐有所传授,但皆杂以己意,所以多差舛。其有合道理者,疑是圣人之旧。"以下公穀。

春秋难理会。公穀甚不好,然又有甚好处。如序隐公逊国,宣公逊其侄处,甚好。何休注甚谬。

公羊说得宏大,如"君子大居正"之类。穀梁虽精细,但有些邹搜狭窄。

公羊是个村朴秀才,穀梁又较黠得些。

"春秋难看,三家皆非亲见孔子。或以'左丘明耻之',是姓左丘;左氏乃楚左史倚相之后,故载楚事极详。吕舍人春秋不甚主张胡氏,要是此书难看。如刘原父春秋亦好。"可学云:"文定解'宋灾故'一段,乃是原父说。"曰:"林黄中春秋又怪异,云,隐公篡威公!"可学云:"黄中说,'归仲子之赗',乃是周王以此为正其分。"曰:"要正分,更有多少般,却如此不契勘!"可学云:"杜预每到不通处。多云告辞略。经传互异,不云传误,云经误。"曰:"可怪!是何识见!"以下诸家解春秋。

问:"春秋传序引夫子答颜子为邦之语,为颜子尝闻春秋大法,何也?"曰:"此不是孔子将春秋大法向颜子说。盖三代制作极备矣,孔子更不可复作,故告以四代礼乐,只是集百王不易之大法。其作春秋,善者则取之,恶者则诛之,意亦只是如此,故伊川引以为据耳。"

程子所谓"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者,如"成宋乱","宋灾故"之类,乃是圣人直著诛贬,自是分明。如胡氏谓书"晋侯"为以常情待晋襄,书"秦人"为以王事责秦穆处,却恐未必如此。须是己之心果与圣人之心神交心契,始可断他所书之旨;不然,则未易言也。程子所谓"微辞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耳。

或问伊川春秋序后条。曰:"四代之礼乐,此是经世之大法也。春秋之书,亦经世之大法也。然四代之礼乐是以善者为法,春秋是以不善者为戒。"又问:"孔子有取{門俞}五霸,岂非时措从宜?"曰:"是。"又曰:"观其予五霸,其中便有一个夺底意思。"

春秋序云:"虽德非汤武,亦可以法三王之治。"如是,则无本者亦可以措之治乎?语有欠。因云:"伊川甚么样子细,尚如此。难!难!"

今日得程春秋解,中间有说好处;如难理会处,他亦不为决然之论。向见沙随春秋解,只有说滕子来朝一处最好。隐十一年方书"滕侯薛侯"来朝,如何桓二年便书"滕子来朝"?先辈为说甚多:或以为时王所黜,故降而书"子",不知是时时王已不能行黜陟之典;就使能黜陟诸侯,当时亦不止一滕之可黜。或以春秋恶其朝桓,特削而书"子";自此之后,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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