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语②,终于她说出了机带双敲的、甚至十分尖刻的话来。大伙儿恭维她,哈哈大笑,吃惊地窃窃私语。公爵高兴得忘乎所以。我对波琳娜瞟了一眼。她脸蛋绯红,泪珠儿闪烁在她眼眶里。客人们从餐桌边站起身,完全跟斯达尔夫人融洽了。她又说了一句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这句话,事后他们飞快向满城散布开去。
①斯达尔夫人(1766—1817)。法国浪漫主义女作家。
②原文为法文。
“你怎么啦,親爱的?”我问波琳娜,难道一句笑话,稍微出格点儿,就能够使你激动到这个程度吗?”
“唉!親爱的!”波琳娜回答,“我绝望了!我们这个上流社会向这个非凡的女人显示自己,这是多么无聊呵!她习惯于被那些理解她的人所包围。她的辉煌的见解、心灵强烈的震动和富有灵感的话语,他们永远不会遗忘。对于引人入胜的、具有高深修养的谈话,她习以为常了。而在这儿……我的天!整整三个钟头枯坐,她看不到一点思想的闪光,听不到一句出色的话语。但见一张张没开窍的脸庞,但见冥顽不灵、不可一世的架势。如是而已!她怎能不气闷?她好似熬了。她看出,他们要的是什么,这些文明的猴子有能力理解的东西是什么,于是,她便抛出一句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这下子,他们便乐开了花,我为他们害臊,很痛心,想要痛哭一场……但是,让她……”波琳娜热情洋溢地继续说下去:“让她把关于我国上流社会的贱民活该得到的评价说出去吧!但至少她见到了我国纯朴的人民,并且理解他们。你听见了,她对那个为了讨好这位外国女人竟异想天开嘲笑起俄国人的大胡子的年老的讨厌的小丑说了什么话:‘一百年以前捍卫了自己的大胡子的人民,现在定能捍卫自己的脑袋。’她多么可爱呵!我真喜欢她,憎恶迫害她的人。”
不只我一个人注意到了波琳娜情绪激动。另一双洞察幽微的眼睛同一时刻也注视着她,那是斯达尔夫人的黑眼睛。我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只见她酒宴以后走到我女友跟前并同她交谈起来。过了几天斯达尔夫人给她写了如下的信签:
我親爱的孩子!我完全病了。如果您能来我这儿探望我,那在您是一番好意。请您务必征得你母親的同意并请代我向她致以親切的问候。
挚爱您的德·s①
①原文为法文。
这个信签保存在我这儿。波琳娜从没有向我谈过她跟斯达尔夫人的交往,不管我对此事如何好奇。她对这位心地善良,也同样才气横溢的光辉的婦女崇拜得简直五体投地。
毁谤的慾望会弄到怎样的地步啊!前不久我把上述情况在一次正派人的集会上说了。“可能,”有人向我指出,“斯达尔夫人恐怕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正是拿破仑的间谍,波琳娜公爵小姐提供她必要的情报。”
“您行行好吧?”我说,“斯达尔夫人被拿破仑驱逐已经十年了,高尚善良的斯达尔夫人好不容易逃到俄国皇帝庇护之下,她是夏多布里昂①与拜伦的朋友,难道是拿破仑的间谍?”
“那也很可能。”尖鼻子e伯爵夫人反驳说,“拿破仑是那种老姦巨猾的骗子,而斯达尔夫人则是个精灵鬼。”
①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国浪漫主义作家。
大家谈论将临的战争,我记得,口气十分轻浮。模仿路易十五时代法国宫廷的调子当时很时兴。爱国显得迂腐,当时才智之士表现出一副狂热的奴才像,大肆吹捧拿破仑,而对我们的失败则加以嘲讽。很遗憾,爱国之士却显得有点头脑简单,他们被人开心地嘲笑一番,没有任何影响。他们的爱国主义局限于坚决反对社交场合使用法语和引用外来词汇,局限于发狂地攻击库兹涅茨桥以及类似的举动。年轻人谈论一切俄国事物时总是带着鄙夷的神情或者无动于衷,并且开着玩笑,预言莱茵会议上俄国的命运。一言以蔽之,上流社会是够龌龊的了。
入侵的消息和皇上的诏书突然使我们大吃一惊。莫斯科騒动起来。出现了莫斯科总督罗斯托普钦伯爵的号召老百姓的传单。百姓变得残酷无情了。社交界吵吵闹闹的轻薄鬼不做声了,女士们激昂慷慨。反对法国话和库兹涅茨桥的人占了上风,客厅里挤满了爱国人士。有人把烟斗里的法国烟草抠掉而改抽俄国烟叶。有人烧掉几十本法文小册子。有人拒不喝法国斐特酒而喝俄国酸白菜汤。大家发誓不再说法国话。大家大声颂扬波热尔斯基和米宁①并且宣扬要进行一场人民战争,打点长途旅行去萨拉托夫省的农村了。
①见前《书信小说》注。
波琳娜不能掩饰自己的轻蔑,好象她过去不去掩饰自己的愤怒一样。那种急剧转变和懦夫作风气得她失去耐性了。在林荫道上,在普列斯宁池塘边她故意说着法国话。在餐桌旁,当着仆人的面她故意驳斥爱国主义式的自我吹嘘,故意数说拿破仑的军队人数众多,赞扬他的军事天才。在场的人脸色发白,生怕有人去告密,并且赶快责备她拥护祖国的敌人。波琳娜轻蔑地笑笑。
“上帝保佑,”她说,“但愿所有俄国人都爱自己的祖国,就象我爱它一样。”
她的话使我吃惊。我一直认为波琳娜是个谦逊的、沉默寡言的姑娘,因此弄不明白,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
“别那样,”有一次我对她说,“何苦干预国家大事呢!让男人去吵架和谈政治吧。女人不去打仗,波拿巴跟她们不相干。”
她的眼睛闪耀着光芒,说:“你真不害臊!难道女人就没有祖国吗?难道她们没有父親、兄弟、丈夫吗?难道俄罗斯的鲜血对她们是陌生的吗?或许你以为,我们女人生下来仅仅为了在舞会上跳苏格兰舞,而在家里则被迫在底布上绣出小狗吗?不!我知道,一个女人对社会舆论产生怎样的影响,或者,起码对某个人的心产生怎样的影响。我不承认对我们所加的那种屈辱。看看斯达尔夫人吧!拿破仑跟她作斗争,把她当成一种敌对的势力……而我爸爸居然敢嘲笑她在法军逼近时胆怯!‘请放心!夫人!拿破仑起兵是反对俄国,不是反对您夫人……’不错!如果我爸爸落到法国人手里,那定会放他到巴列—乐雅里去散散步;而斯达尔夫人在这种情况下就会死在国事犯的监狱里。而夏洛蒂·柯尔黛①又如何呢?我们的玛尔毕②女市长又如何呢?公爵夫人达希可娃③又如何呢?哪一点我比她们低下?就内心的勇气和拚命精神来说,我肯定不亚于她们。”
①夏洛蒂·柯尔黛——法国大革命时刺杀雅各宾党领袖之一的马拉的姑娘。
②玛尔华——十五世纪后半期领导诺夫戈罗德城贵族集团反对莫斯科的兼并。1478年诺夫戈罗德与莫斯科大公国合并后,她被监禁于修道院。
③达希可娃——十九岁即参加1762年宫廷政变,拥立叶卡杰琳娜二世。
④原文为法文。这句话似乎是夏多布里的(俄文版编者注)。
我惊奇地听着波琳娜的话。我不猜疑她这种热情与虚荣心。算了!她心灵的非凡的品质和头脑的高尚的英勇精神会把她引到哪里去呢?我的一位可爱的作家说得好:“幸福只有在别人踩平了的道路上方可找到。”
皇上的驾临加重了大家的不安。爱国热情最终也席卷了上流社会。客厅变成了辩论的议会大厦。到处都在谈论着为国捐躯的事例。将全部产业捐献了的年轻伯爵马蒙诺夫的不朽的言论到处引用。有几名做母親的在此之后发现,伯爵已经不是那般可羡慕的求婚者了,但我们全都对他钦佩之至。波琳娜老是谈到他。有一次她问我的兄弟:“您牺牲什么呢?”
“我还没有掌管我的产业。”我那个浪子回答她,“我欠债一共有三万。我可以把这笔债务作为牺牲奉献给祖国的祭坛之上。”
波琳娜生气了,“对于某些人,”她说,“荣誉和祖国都是无稽之谈。同胞们在战场上献身,而他们在客厅里吵架。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个十分低贱的女人,她居然允许这种无耻小丑在她面前装腔作势表白爱情。”
我兄弟发火了。“您太刻薄了!公爵小姐!”他反驳道,“您要所有的人都把您当成斯达尔夫人,并且向您背诵引自《卡琳娜》①一书中的大段语录。您可要知道,跟女人开开玩笑的人,不会在祖国和它的敌人面前开玩笑的。”说这话的当儿,他扭过脸去。
①斯达尔夫人的小说。
我估量,他们两人会永远不能和好了。但我错了。波琳娜喜欢我兄弟这种直言不讳的作风,她原谅了他不达时务地拿激愤的高尚情操来开了个玩笑。过了一个礼拜,当她知道他入了马蒙诺夫团之后,她自己提出,要我给他们和解。我兄弟兴高采烈,当即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但要求把婚期安排到战争结束之后,第二天我兄弟参军了。
拿破仑进攻莫斯科,我军后撤。莫斯科騒动起来。居民一批接一批跟着疏散。公爵和公爵夫人劝说我母親跟他们一道疏散到他们在××省的田庄上去。
我们到了××省田庄,那是个大村子,距省城二十里。四周有许多邻居,大部分是从莫斯科来的。每天大家都聚在一起。我们的生活就象是在城市里过的日子。从军队里几乎每天都有信来。老太太在地图上寻找“野营”这个地名,找不到就生气。波琳娜只关心政治,除了报纸与罗斯托普钦的文告,什么也不读,一页书也没有翻过。被一群理解力十分有限的人包围,时时听到荒谬的议论和不可靠的消息,她深深地沮丧了。萎蘼不振的精神状态控制了她。对于祖国的得救她已经绝望,她以为,俄罗斯正走向崩溃,每一份战报都加深了她的绝愿情绪,罗斯托普钦伯爵的戒严令使她忍耐不下去了,那戒严令的滑稽调子她觉得达到了蛮不讲理的顶峯,而他采取的措施则是令人不可忍受的野蛮和残忍。她不了解那个时代的思想——那思想,恐怖之中自有其伟大,那思想,将其付诸实施将拯救俄国和解放欧洲。她一连消磨几小时,两肘托在俄国地图上,追踪部队的快速移动,计算里程。一些古怪的想法溜进了她的头脑。一次她向我说了她的打算:离开村子,溜到法国兵营里,想法见到拿破仑,当场親手把他杀死。要向她证明这个打算简直是发疯,这在我是不难的。但是,关于夏洛蒂·柯尔黛的思想许久没有离开她。
你们已经知道,她的父親是个思想轻浮的人。他只考虑一点:在乡里过日子要尽可能保持莫斯科的派头。照样请客吃饭,举办“家庭票友戏班”①,在这里演出了法国的“谚语”②,他并且千方百计使我们的享乐方式多样化。城里到了几个被俘的军官。公爵非常高兴结识新人物,请求省长允许让俘虏军官住到他家里……
他们共四人。其中有三个是无足轻重的人,他们狂热崇拜拿破仑,令人生厌地夸夸其谈,幸好,他们身上令人可敬地负了伤,以此换来了吹牛的机会。但是,第四位却是个非常出色的人物。
①原文为法语。
②原文为法语:“谚语”即以谚语为题材的小戏,演出时不化装。
当时他二十六岁,出身于一个好家庭,面孔好看,音调也好。我们当即将他另眼看待。他怀着高尚的谦逊态度接受了对他的爱抚。他说话很少,但他的话颇有分量。波琳娜喜欢他,因为他是第一个能够向她讲解军事行动和部队运动情况的人。他叫她放心,向她证明:俄国人的后撤并不是无意义的逃跑,既使法国人不安,也同样使俄国人变得冷酷。
“而您,”波琳娜问他,“难道您不坚信你们的皇帝是不可战胜的吗?”西内库尔(我就借用查果斯金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沉默片刻,回答说,处在他的地位要开诚布公会有点困难。波琳娜坚持要他回答。西内库尔承认,法军深入俄国心脏地带的移动可能对他们是危险的,而1812年的进军,看来,已经结束了,但没有任何决定意义。
“结束了?”波琳娜提出异议,“拿破仑还一直向前进,而我们一直后撤!”
“那就对我们更坏。”西内库尔回答说,立刻换个话题。
波琳娜讨厌我们邻居们的胆小丧气的预言和愚蠢的自我吹嘘,但却贪婪地倾听以业务知识为基础的冷静的见解。我常常收到兄弟的信,那些信中是不可能有什么见解的。信中有的是笑话,聪明的或者很坏的,有询问关于波琳娜的一堆问题,有许多庸俗的保证爱她的话,还有其他等等。波琳娜读着这些信,深感遗憾,耸耸肩膀。
“你应当承认,你的阿列克赛是个空虚已极的人。”她说,“在当前这种环境里,他甚至从战场上都可以找到一种方法来写这些毫无价值的信。可以想见,今后在漫长的家庭生活中,他跟我会有什么好谈的呢?”她错了。我兄弟的信之所以空洞,并非由于他本人灵魂低下,其原因盖出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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