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希金作品选 - 杜布罗夫斯基

作者: 普希金44,474】字 目 录

,中断了上课,合上乐谱,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还没有来得及想一想,就收下了,立刻后悔,但杜布罗夫斯基已经不在厅堂里了。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纸条,读到如下的文字:

今晚七时请到溪边凉亭等候。我必须跟您谈谈。

她的好奇心强烈地被激动起来了。她早就盼望他的表白,又想又怕。能够听到她的猜想变成事实,心头自然很舒坦,但她又觉得,从一个按其社会地位来说没有希望向她求婚的人的口里听到这样的表白,那是有失她的身分的。她决定赴约,但在一点上却有些举棋不定: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接受他的爱情表白呢?摆出贵族的架子表示愤慨吗?进行友谊的规劝吗?快快活活调笑一番吗?抑或是黯然伤神以示同情吗?这时,她不断看钟。天黑了,掌灯了。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坐下来跟几个来访的邻居玩波士顿牌。餐厅里的钟敲响了六点三刻,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悄悄地走出房间来到了台阶上,向四下里张望一番,然后跑进了花园。

夜很黑,天上布满乌云。两步之外便看不清东西。但是,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沿着熟悉的小径在黑暗中往前走,一会儿就到了凉庭边。她停下来喘口气,以便和杰福什见面时能拿出无动于衷和从容自如的样子来。但杰福什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低,凄切动人,“谢谢您没有拒绝我的请求。如果您不来,我会痛苦的。”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回答他一句早就想好了的话:

“希望您不至于使我对这次俯就后悔。”

他不作声,看样子,他在暗暗鼓气。

“情况紧急,要求我……离开您,”他终于开口说,“很可能,您很快就会听到……但是,在分别以前,我得親自向您解释……”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什么也没回答。这几句话她认为是即将开口的爱情表态的开场白。

“我不是您所设想的那个人,”他又说,低下头,“我不是法国人杰福什,我是杜布罗夫斯基。”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一声惊叫。

“别怕!看在上帝的分上,您不必害怕我的名字。不错,我就是那个不幸的人,您父親剥夺了我最后一片面包,把我赶出祖居的屋子,逼得我在大路上翦径。但是,您不必怕我——我不会碰你,也不会碰他。一切全都过去了。我饶了他。听我说,是您救了他。杀人见血,第一刀我本当照顾您父親。我曾经在他的房子四周打探,看准了从哪儿放火,从哪条路冲进他的卧室,如何切断他的一切退路——这时,恰好您在我眼前走过去,仿佛仙女下凡,我的心软了。我懂了,您住的房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跟您有血缘关系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应受到我的伤害。我放弃了复仇,好似鄙弃一个愚妄的举动一样。我整日价徘徊于波克洛夫斯柯耶的花园四近,但愿能够从远处看一眼您洁白的衣裙。您散步时不曾提防,我紧紧跟随着您,从一株灌木跳到另一株灌木,心里怀着一个幸福的念头:我正在保护着您哩!有了我秘密的保驾,您的安全就万无一失。终于,出现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便住进了您家里。这三个礼拜是我平生幸福的时光。对这一段时日的回忆,将是我悲惨的一生中的欢乐……今日我得到了消息,我不能在这儿再呆下去了。我今天就得跟您分手……就在此刻……但我事先得向您公开身份,免得您看不起我,诅咒我。请您有时也惦记杜布罗夫斯基吧!您要知道,他生来本该负有另一种使命,他的灵魂是能够爱您的,但是,永远……”

传来轻轻的一声口哨——杜布罗夫斯基不说了。他抓住她的手凑近自己滚烫的嘴chún。口哨又吹了一声。

“别了!”杜布罗夫斯基说,“他们在叫我,耽误一分钟就可能送命。”他走开了,玛利亚·基里洛夫娜站着一动不动。

杜布罗夫斯基又回转来,又抓住她的手。

“万一有那么一天,”他对她说,声音凄切动人,“万一有那么一天,您发生了不幸,而又没人保护,没人帮助,那时,请您来找我,为了援救您,我会不惜一切的。您答应不拒绝我为您效忠吗?”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默默地哭。口哨第三次吹响。

“您会毁了我!”杜布罗夫斯基叫了起来。“您不回答,我就不走!答不答应呢?”

“我答应。”可怜的美人儿耳语般地说。

跟杜布罗夫斯基会一面,弄得她柔肠寸断。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从花园里走出来。她觉得,大家都在乱跑,房子里乱糟糟,院子里拥挤了一堆人,台阶下停了一部马车。她老远就听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的嗓音,她慌忙走进屋里,生怕她不在场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厅堂里她见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客人们围着我们熟悉的那位警察局长,七嘴八舌向他提出一大堆问题。局长旅行打扮,从头到脚全副武装,他回答别人的提问,显出神秘莫测和火烧眉毛似的神色。

“你上哪里去了,玛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问道,“你看见杰福什先生吗?”玛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没看见。”

“你想想,”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接着说,“局长来抓他,硬要我相信,他就是杜布罗夫斯基。”

“大人!相貌特征全都相符。”局长恭顺地回答。

“哎嘿!老弟!”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打断了他的话,“收起你那相貌特征,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吧!在我没有弄清真相以前,我不会把我的法国人交给你。怎么能相信安东·帕夫努季奇的话!他是个胆小鬼,是个当面撒谎的小人。简直是痴人说梦,硬说老师想要抢劫他。那天早上为什么他对我一个字也没提起这档子事?”

“法国人威胁他,大人!”局长说,“逼着他发誓不说出去……”

“胡说!”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断然否定,“让我把事情马上弄个水落石出。”——“老师在哪里?”他问进来的仆人“哪儿也没找到,大人!”仆人回答。

“那么就搜查他,”特罗耶古洛夫高声说道,他不由得也有点怀疑了,“把你那张了不得的相貌说明书给我瞧瞧,”他对局长说,局长立刻把说明书递给他。“嗯!二十三岁……这倒对了,但什么也不能证明,老师怎么样了?”

“没有找到,大人!”还是那句回答。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开始不安了,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半死不活。

“你一脸惨白,玛莎!”父親对她说,“把你吓坏了吧?”

“没有,爸爸!”玛莎回答,“我头疼。”

“走吧!玛莎!回自己房间去,别操心。”玛莎吻了吻他的手,然后飞快回房。她一下扑倒在床上,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女仆们跑进来,给她脱掉衣裳,给她洒冷水,擦酒精,费了好大力气才使她镇静,扶她躺下。她便朦胧睡去。

这时,法国人还是没有找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打口哨威严地吹着歌曲《轰鸣吧!胜利的雷霆》。客人们窃窃私语,法国人无影无踪,警察局长被捉弄了一顿。看起来杜布罗夫斯基事先听到了风声,早已溜之大吉。

但是,是谁利用什么办法通知他的,那可仍然是个谜。

时钟敲响了十一点,谁也不想去睡。终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气冲冲地对警察局长说:

“怎么啦?你想在这儿等到天亮吗?我这个家可不是客栈。你来抓杜布罗夫斯基,如果他真是杜布罗夫斯基,那你们的手脚就太笨了,恕我直说。各自回家去吧,往后可得放机灵些。”他又转向客人们说:“你们也该回家了。吩咐套车吧!我可要睡了。”

特罗耶古洛夫就这样毫不客气地跟客人告辞了。第十三章

又过了一段并无任何特殊事故的日子。但到第二年夏初,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的家庭生活中发生了许多变化。

距离他的田庄三十俄里的地方,是威列伊斯基公爵富裕的田庄。公爵本人长期居住在国外,他的田庄由一个退伍少校经管,因此,波克洛夫斯柯耶和阿尔巴托沃两村之间从来没有任何往来。五月末,公爵从国外回来,回到出娘胎以来还没见过的自己的田庄上。他逍遥自在惯了,忍受不了孤寂的生活,回来后第三天他就上特罗耶古洛夫家去吃午饭,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交。

公爵大约五十岁,但样子还要老得多。各方面放纵无度的生活亏损了他的健康并在他身上打下磨不掉的烙印。虽然如此,他的外貌也还令人愉快,颇为堂皇,由于他长期出入社交界,使他养成了讨人喜欢的親切风度,尤其对女人而言。他不断需要找寻快活,同时又不断感到厌倦。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对他的来访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对他尊敬的表示。他照老习惯请客人参观各项设施,把客人带进了狗舍。可是,狗的腥臭气差点把公爵给呛死。他拿条洒满香水的手绢捂住鼻子,快步走出来。古老的花园里菩提树剪得一斩齐,池塘四正四方,林荫道修得笔直,这都不合他的味口;他喜爱英国式的花园和所谓自然美,但他还是赞不绝口。仆人跑来报告,酒席已经摆好。他们便去吃饭。公爵走起路来一拐一拐,他累了,心下已经后悔这次拜访了。

但是,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在餐厅里迎接他们。老风流为她的美色所倾倒。特罗耶古洛夫让他坐在她身旁。有她在座,他未免浑身是劲。他谈笑风生,说的离奇故事居然有好几次吸引了她的注意。饭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提议骑马,但公爵表示歉意,指指自己天鹅绒靴子,拿自己的关节炎打趣一番。他想坐敞篷马车兜兜风,其实是想趁此机会陪伴美人儿坐在一起。敞篷马车套好了。两个老头跟一个美女三人上了车,车子开动。谈话没有间断。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欣然听着这个上流社会人士侃侃而谈,不时他还恭维她几句。突然,威列伊斯基转过脸问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那边遭了火烧的建筑物是不是属于他的?……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皱起了眉头,庄园的废墟引起他不愉快的回忆。他回答,这块土地现在归他了,原先是杜布罗夫斯基的。

“杜布罗夫斯基!怎么,就是那个顶顶大名的强盗吗?”威列伊斯基问。

“是他父親,”特罗耶古洛夫回答,“他父親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强盗。”

“我们这位利纳里多①如今上哪儿去了?他是不是还活着?抓住他没有?”

①德国作家乌里比乌斯的小说《强盗头子利纳里多·利纳里奇尼》的主角。

“他还活着,并且逍遥法外,只要我们的警察局长们跟盗贼们还在狼狈为姦,那么,他是不会被抓到的。公爵,顺便请问,杜布罗夫斯基光顾过您的阿尔巴托沃村吗?”

“来过,是去年,他好象放火烧过或抢过一些什么东西……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要是能够跟这位罗曼蒂克英雄结识一下,那倒挺有意思,您说对不对呢?”

“有什么意思!”特罗耶古洛夫说,“她认识他。他整整三个礼拜教她音乐,但上帝保佑,他没有要一文钱的学费。”于是,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便讲述关于法国家庭教师的事。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如坐针毡,威列伊斯基非常专心地听着,认为这件事有些蹊跷,赶忙换了话题。回来后,他吩咐立刻套马,虽则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极力挽留他宿夜,但他还是饮完茶就走了。不过,他预先邀请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携同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到他家去做客——高傲的特罗耶古洛夫接受了邀请,因为,他看重公爵的爵位、两枚星星勋章和世袭庄园的三千名农奴,他认为威列伊斯基公爵在某种程度上是个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他拜访两天以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便带着女儿到威列伊斯基家作客去了。快到阿尔巴托沃村的时候,他看见一栋栋清洁而悦目的农舍,又看见按照英国城堡的风格用石头建造的主人的府邸。正屋前面,有一大片绿草如茵的草地,几头瑞士奶牛在吃草,脖子上挂着悦耳的小铃铛。房子四周是宽敞的大花园。主人在台阶下迎接客人,把手臂伸给年轻的美人儿。他们走进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那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餐具。公爵把两位客人领到窗前,一眼望去,风景如画。伏尔加河在窗前流过,满载的货船拉起满帆泛波中流,打渔划子在浪里出没,这种划子有个惟妙惟肖的雅号,叫做“风騒的母夜叉”。河对岸是一派丘陵和田野,几处村舍点缀其间。然后,他们三人又去观赏画廊,那些画是公爵在国外购置的。公爵向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讲解这些画幅各自的含意以及画家们的生平,——指出画上的长处和毛病,他谈论绘画,不用懂行的学究的专业术语,倒是说得有声有色,想象丰富、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听得入神。然后三人就餐。特罗耶古洛夫对阿姆菲特里昂①的美酒和大师傅的手艺发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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