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地要嫁人,为的是想看看全城的人围着她转。再说,伏尔斯基这个人也还不令人讨厌。因此,她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
她真诚的天性、出人意外的恶作剧、孩提式的轻浮起初还给人造成愉快的印象,甚至整个上流社会都感激她,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破坏贵族圈子的生活的那种不可一世的千篇一律。大伙儿都笑她淘气,学她胡闹。但是,几个年头过去了,而齐娜意达心灵上可还是个十四岁的娃儿。开始非议了。大家觉得,伏尔斯卡娅缺乏女性应有的起码的羞恶之心。于是,女人们回避她,而男人们则親近她。齐娜意达心下琢磨,她并没有吃亏,从而心安理得。
流言蜚语给她编派了不少情夫。诽谤不要证据,也会给人留下几乎洗刷不掉的污点。世俗的法典中,似是而非就等于真理。被造谣中伤的人,连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伏尔斯卡娅眼里噙满愤怒的泪水,下定决心要奋起反抗这个不义的上流社会的罗网。机会很快就找到了。
在围绕着她的一群年轻人中间,齐娜意达对明斯基另眼看待。看起来,两人的性格和境遇有些共同之处,这就理应使他们親近了。还在他青春的最初的岁月,明斯基就行为不端,同样遭到上流社会的摒弃,受到流言的中伤。明斯基离开上流社会,假装无动于中。自尊心的啃噬暂时被爱情掩盖了。可是,经验使他变得平和。他重登社会舞台,已不再披露年幼无知时那种莽莽闯闯的热情了,反而表现出宽宏俯就以及利己主义的庄重得体的风度。他并不喜爱上流社会,但也不轻视它,因为知道必须赢得它的好感。作为整体,他尊重它,但在特殊情况下,他决不饶恕它,并且随时准备把它的每一个成员作为自己积怨颇深的自尊心的牺牲品。他喜欢伏尔斯卡娅,因为她胆敢公开蔑视那可憎的罗网。他鼓励她,出点子教唆她,成了她的心腹,很快就变成对她不可缺少的人物。
e先生在一个短暂时间内蒙住了她的头脑。“对您来说,此人微不足道。”明斯基对她说,“他的全部智慧是从《危险的关系》①一书中借来的,他的天才是从若米尼②那里剽窍来的。稍微了解他以后,您就会鄙视他那极端下流的品格,正好象军人鄙视他那夸夸其谈一样。”
“我打算跟p先生谈恋爱,怎么样?”齐娜意达说。
“真是乱弹琴!”他回答,“这位先生常常把头发染色,每隔五分钟就欣欣然重复一句:‘当我在佛罗伦萨的时候③……’跟这号人物拉扯,您感兴趣吗?据说,他那个讨厌的老婆跟他正谈上了恋爱哩!别打扰他们吧!这对宝贝被制造出来,是为了相得益彰。”
“您看w男爵如何?”
“这个人嘛,穿军装的小妞儿罢了!他身上有啥玩意儿呢?……您猜怎么着?您应当爱上c先生才对。他会激发您的幻想。因为他聪明绝顶,也照例坏透,除此之外,这个人还具有强烈的感情④,他会嫉妒,有大情慾,他会折磨你,也将把你逗乐。您还要什么呢?”
①原文为法文。
②若米尼(1770—1869),法国将军,军事理论家。
③原文为法文。
④原文为法文。
但是,伏尔斯卡娅并没有听他说话。明斯基猜透了她的心事,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他并不指望轻挑的调情能够跟强烈的爱情合而为一,预见到这种关系不会产生任何好结果,预见到他那张轻浮的情婦的名单上或可增加一个额外的女人,并且冷血地琢磨自己得到的这个胜利。假如他果真能够看出等待他的将是一场风暴,那他大概会舍弃这个胜利的,因为一个交际场中的人物,为了要省事和图安逸,很容易牺牲掉诸般享乐甚至虚荣心的。二
当送来一封信的时候,明斯基还躺在床上。他一边拆信一边打呵欠,耸耸肩膀,展开两页信纸,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女人纤细的字。那信的开头如下:
“我不能够把涌上心头的一切向你倾诉。跟你面对面的时候,我难以梳理自己的思绪,而此刻,它们却明白无误地在折磨我。你的诡辩没有克服我的怀疑,却迫使我沉默。这就证明你永远高踞在我的上头,但是,为了幸福,为了我心灵的宁静,这太不够了……”
伏尔斯卡娅责备他太冷淡、太多疑以及诸如此类,埋怨他,恳求他,她自己也搞不清写了些什么了;她求他信任她,满腔柔情,满腹哀怨,并且,约定今晚就在她的包厢里见面。明斯基三言两语回了她一信,说是他俗事缠身,请她谅解,并且保证今晚一定到剧院里去。三
西班牙人说:“您是这样坦率和宽容,请允许我斗胆向您提出一个问题求您解答。我走遍了全世界,欧洲所有朝廷我都有幸晋谒,各国的上流社会我都有幸涉足,但是,没有任何地方象置身于你们这可诅咒的贵族圈里那样,令我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和别扭。每当走进b公爵夫人的厅堂,我总是看到一批批非礼勿动、非礼勿言的木乃伊,不由得令我凉透脊背,这批木乃伊中间,没有一个道德权威,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能使我仰慕光荣。可是,有个东西总使我感到有点害怕,那是什么呢?”
“那个东西,叫做与人为恶。”俄国人回答,“那是我们的劣根性。在人民中间,它表现为嘲弄,在上层阶级中间,它表现为淡漠和冷酷。此外,我们的女士们所受的教育是非常浅薄的,任何欧洲的东西都跟她们的思想毫不相干。关于男人们也没有什么可说。对于他们,政治和文学根本就不存在。机智早已不时兴,成了轻浮的象征。他们有什么好谈论的呢?谈自己吗?不!他们到底是受过教育的。于是,只好话话家常,闲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那只有他们特选的小圈圈里的人才听得懂。而不属于这圈圈中的人,都被他们当成异类,不管外国人和本国人都一样。”
“请原谅我冒昧地再提出几个问题。”西班牙人说,“今后我未必能够找到别人作满意的回答了,所以我赶忙利用这个机会请您作答。刚才您提到了你们的贵族。俄国贵族是什么?我研究过你们的法律,我发现,在你们俄国没有建立在长子继承权基础之上的世袭贵族。看来,在你们贵族成员之间存在着公民权的平等,对于该项平等权没有什么限制。那么,你们的所谓贵族是以什么东西为根基的呢?难道仅仅因为血统古老吗?”
俄国人笑笑回答:“您错了。古老的俄国贵族,由于您刚才提的原因,已经湮没无闻了,组成了第三等阶层的一个世系。我国血统高贵的贱民(鄙人也算是其中的一个),认定自己的始祖是留里克和蒙诺马赫①。我现身说法举个例子给你听听。”说到这儿,俄国人流露出自鸣得意的鄙薄的神色,“我这一族的贵族根子在远古时代就消失了,在我国历史的所有书页上面都可以找到我祖先的名字。不过,如果我打算自称为贵族,那么,大概我会使人发笑。甚至把自己的祖父辈称为真正的贵族已经很困难了。他们的古老姓氏在彼得大帝和伊利莎白女皇以前就存在了。勤务兵、卖唱娃、乌克兰佬,这就是他们的始祖。我不偏袒谁。爵位永远是爵位,国家利益要求抬高它。看到当勤务兵、当馅饼师傅、当卖唱娃、当教堂执事的不争气的后代中间,居然有人以第一名基督教男爵monmoreneg大公以及克列尔蒙—顿涅尔的子孙而自矜高贵,这就非常可笑了。可笑之处也仅仅在这一点。我们可真了不起啊!真正时来运转或功成在望的时候却反而趴在地上……我们这儿没有对远古的迷恋,没有对往昔的感恩,没有对高尚品德的崇敬。卡拉姆辛前不久叙述了我国的历史。但我们未必听进去了。我们不为祖先的光荣而骄傲,反而以某个叔叔的官衔为荣,者或,因为表妹开了跳舞会而觉得脸上非常之有光彩,您会发现,对祖先的不敬正是野蛮和缺德的第一个征兆……”
①留里克(?—879),俄国留里克王朝的建立者。弗拉基米尔·蒙诺马赫(1058—1125),基辅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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