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希金作品选 - 我们在别墅里度过了一晚

作者: 普希金3,713】字 目 录

红圆柱,南北一字儿排开,迎接东南的和风。空气纹丝不动。宫灯的火舌吐出烈焰,纹丝不动。香炉里清烟缕缕,向上升腾,纹丝不动。大海波平如镜,在半圆形的皇宫的玫瑰色的御阶下展开,纹丝不动。海面上反照出一群守卫皇宫的狮身人面兽的黄金的利爪和花岗石尾巴……唯有七弦琴和长笛的音浪振动着火舌、空气和大海。

突然女皇陷入沉思,忧郁地垂下她美艳的头颅。辉煌的宴会被她的忧郁所笼罩,好似乌云遮住了太阳。

她为什么忧伤?

为什么忧愁向她袭来?

这位埃及女皇,

她还缺乏什么?

她的首都富丽堂皇,

女皇被一群群奴隶层层防卫,

天下太平,江山执掌。

地上的神灵对她唯命是从,

宫殿里充塞着天下奇珍。

不论非洲的白天如何酷热,

也不论暗夜的隂影如何清凉,

她每时每刻都有享不尽的荣华,

艺术珍品抚慰着她沉睡了的官感。

普天之下的土地,全世界海洋的波浪,

作为贡品,给她呈献不断变换的新妆

她随随便便换了一件又一件;

有时遍身红蓝宝石,闪烁生光;

有时又挑一件腓尼基婦女

常穿的朱红长袍和云裳;

有时又玉体袒露,芙蓉出水,

她委身于古老的尼罗河的波浪,

在层楼画舫的华丽的风帆的隂影下,

浪花之间,诞生了一个新的维纳丝。

每时每刻在他眼前,

酒宴撤去,又开酒宴,

有谁在自己心灵深处能够理解

她每个暗夜的全部秘密?……

别提了!她的心早已慵倦苦闷,

如[*]似[渴],追求莫名的享乐,——

她疲倦了,厌腻了,

患了一种病,叫做感官迟钝……

克列阿佩特拉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宴会静下来,好似要打瞌睡,

她的额头又重新抬起,

眼睛燃烧,眼空无物,

她嫣然一笑,开口说道:

“获得我的爱情,莫不是天大的欣幸?

好!且听我的命令:

我将忘却寡人与臣下之间的不平等,

艳福将光临你们,很有可能。

我号召,有谁胆敢来响应?

我出卖我的夜晚,

说吧!你们中间有谁胆敢

以生命作价钱来买我一晚?

……………………

“这个题目应当让侯爵夫人乔治·桑①来做,因为她也是一个蕩婦,跟您的克列阿佩特拉一个样。她会把您的埃及故事改写成现代风格。”

①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

“不可能。不可能做到逼真。那个故事彻头彻尾是古代的。

那种交易现在做不成了,好比现在不会建造金字塔。”

“为什么那种交易做不成?莫非现代婦女中间找不到一个坏种,她真想实际上体验一下那桩时时刻刻想着的事:即她的爱情比许多男人的生命更加宝贵。”

“或许,弄清这点倒是很有意思的。但是,用什么方式可以做出这个学究式的实验呢?克列阿佩特拉有一切手段可以迫使自己债务人还清欠帐。我们办得到吗?当然,不能把那契约写进完了印花税的文件里并且得到枢密院的签署。”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搞君子协定:说话算数。”

“那又怎么样?”

“女人可以要她的情夫说话算数,保证第二天他开枪自杀。”

“第二天他就溜之大吉,那女人就只得受骗上当,做个傻瓜得了。”

“那他就甘愿在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心目中永远堕落成一个不讲信用的人了。再说,那契约难道真的很苛刻吗?难道生命就那么值钱,以至不愿用它作代价去购买幸福吗?请您评判一下吧!假设有个捣蛋鬼,我本看不起他,他骂了我一句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伤害我的话,那么,我也会跟他决斗,不惜把自己的脑袋瓜放在他的枪弹之前的。我无权拒绝这个想考验我的冒失鬼的要求。当事情牵涉到我幸福的时候,我反而会胆怯吗?当生活被忧伤与空虚的慾望所毒化了的时候,这算什么生活!当欢乐已经蕩然无存的时候,生活当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难道您真的能够签订那个契约?……”

伏尔斯卡娅本来坐着一直没开腔,低垂眼睛,这时飞快地拿眼睛盯住亚历克赛·伊凡内奇。

“我不说我自己。但是,倘若一个人真正恋爱了,那他当然一分钟也不会犹豫……”

“怎么?假如那个女人不爱您,您也会那样吗?(而同意您的提议的女人,那就可以肯定不爱您了。)只要一想起那兽性的野蛮行为,最盲目的爱情也会烟消云散……”

“不!她同意我的提议,这里头我只看出她幻想的炽热。至于双方的互爱嘛……我并不要求……这点我不要求她。假如我爱她,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说了!天晓得您说些什么!我看您还有什么话不愿说出来……”

………………………………………………

年轻的伯爵夫人k,一个圆滚滚的丑女人,一心想使那只好似陷进大萝卜里的蒜头小鼻子具有庄重的表情,她说:

“现在也还有一些女人,她们自视甚高,比……”

她丈夫,一位波兰公爵,因为贪财跟她结婚(据说,这一着他失算了),这时他垂下眼睛,喝干手里一杯茶。

“您说这话,何所指呢,伯爵夫人?”一个年轻人问道,忍住笑。

“我是说,”伯爵夫人k回答,“一个女人如若尊重自己,如若尊重……”说到这儿她接不上碴了。维尔希涅夫赶快给她帮忙。

“您是想说,一个女人,如若尊重自己,就不会让那个有罪的人去死,是不是?”

………………………………………………

谈话变换了题目。

亚历克赛·伊凡内奇坐在伏尔斯卡娅身旁,歪过头来,假装观看她手里的女红,轻声对她说:“关于克列阿佩特拉提出的条件,您是怎样想的?”

伏尔斯卡娅不吭声。亚历克赛·伊凡内奇又把那问题重提一次。

“向您说什么好呢?比方现在,另外有个女人也把自己估价很高。但是,十九世纪的男人们,对于签订那样的契约,太冷血了,太会精打细算了。”

“您是想说,”亚历克赛·伊凡内奇说,突然嗓音都变了,“您是想说,在我们这个时代,在彼得堡,就在这儿,可以找到一个女人,她将有足够的骄傲,有足够的精神力量来跟她的情夫签订克列阿佩特拉式的契约吗?”

“我想有,甚至深信不疑。”

“您不是在骗我吗?请想想,这是非常残酷的,比那契约本身还要残酷……”

伏尔斯卡娅一双火辣辣的、能看透五脏六腑的眼睛瞟他一眼,接着斩钉截铁地回答:“不!”

亚历克赛·伊凡内奇站起身,立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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