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历克谢耶维奇·雷可夫公爵,七十岁的大贵族。其他客人,按照辈分依次就座。这就自然令人回忆那门阀森严的美好的往昔。他们落座,男人们坐一边,婦女们坐另一边。桌子下首照例坐着穿戴老式女背心和小帽子的东家的小姐,还有女侏儒——一个正襟危坐、满脸皱纹的三十岁的大婴孩,此外还有那个瑞典俘虏兵,身穿蓝色旧军服。桌上摆满杯盘,四周有众多侍仆忙忙碌碌,其中特别显眼的是那位管家,他肚子胖大,举动持重,用不可一世的眼光看人。酒宴最初的时刻全都一致献给咱们古老厨房的绝妙作品。碟儿、勺儿一片响,全都不开腔。临了,主人发觉,该是用愉快的谈话款待宾客的时候了,于是他转过头问道:“叶基莫夫娜在哪儿?把她叫来!”几个仆人便分头去找。
顷间,一个老女人,搽红抹粉,花枝招展,身穿绣金花缎滚圆袍,袒胸露臂,边唱边跳,粉墨登场。她的出场使得客人们全都兴致勃勃。
“你好哇!叶基莫夫娜,”雷可夫公爵说,“过得好吧?”
“老親家!谢天谢地,万事如意。又跳舞来又唱歌,关门坐等情郎哥。”
“干啥去了,傻丫头?”主人问。
“招待贵客呗!梳妆打扮,过上帝的节日,照老爷的指示,奉沙皇的圣旨,学洋人的派头,叫大伙儿笑痛肚子!”
哄堂大笑。傻瓜便溜到主人椅子后头占好座位。
“看这傻瓜在胡扯。不过嘛,胡言乱语倒是道出了实情。”主人衷心敬爱的親姐姐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说道,“现在的装扮让全世界都笑痛肚皮,这倒一点也不假。老爷子!你自己居然也剃掉大胡子,穿上窄衫子,那么,女人穿的这些臭抹布,你就别再嫌弃了吧!真可惜呀!那些俄罗斯女宽袍古色古香,姑娘家的缎带和披巾也一去不复返了。看看当今的美人儿吧!真是又可笑又可怜。蓬头散发,胶一层香油,再撒一层法国面粉,腰肢束紧硬梆梆,勒住肚子转不得弯。衬裙箍得绷绷紧,上车要侧身,进门要留神。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下,气也出不来。可爱的美人儿,真造孽呀!”
“哎哟!老姑姑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当过梁赞市的督军并在其任上不择手段挣了三千农奴和一个嬌妻的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在我,随娘们去穿戴:穿得臃肿难看也罢,冻得发抖也罢,只要每个月不订制新衣裳,而把半新不旧的扔掉就行。早先,祖母的长衫传给孙女作嫁妆,而如今呢?你看:法国圆筒衫今日穿在太太身上,明日就送给了丫鬟。怎么办?俄国贵族准定要破产!真是一场灾难!”说这话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向年青的老婆玛利亚·伊利尼奇娜瞟了一眼。而她,看来不管对于颂扬古老生活方式,还是讽刺时髦风尚都一概不感兴趣。另外几位美人儿,跟她抱有同感,也很不满,但不开口,因为谦逊被目为年青妻室的必要品德。
“究竟是谁的过错?”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说,将酸白菜汤搅得起泡沫。“难道是我们自己吗?年轻的娘们出风头,我们确实姑息了。”
“力不从心呀!叫我们怎么办?”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有人或许甘愿把老婆锁进闺房,但就是有人偏偏要敲锣打鼓欢迎她赴跳舞会。老公挥舞鞭子,老婆摆弄时装。唉!这些该死的舞会!上帝用它们来惩罚我们的罪孽了。”
玛丽亚·伊利尼奇娜如坐针毡,舌头发癢,终于忍耐不住,转向丈夫,送去一个酸涩的微笑,问道:“舞会有什么不好?”
“就是不好!”气愤的老公回答,“自从办舞会以来,多少夫妻反目。妻子忘记了圣徒的训诫:敬畏丈夫。她们不操持家务,只想张罗新妆;不思虑如何侍奉夫君,只想如何逗得轻薄军官来盯梢。太太!俄国贵族夫人和小姐竟然跟抽烟的德国佬以及他们的女佣人杂混在一起,这成何体统?整晚跟年轻男人跳舞扯淡,你听说过这档子事吗?年轻的男人如果是親戚,倒还情有可原。而那却是一伙外国佬,素不相识。”
“话刚说出口,狼到家门走。”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皱着眉头说,“我得承认,那些联欢舞会也不合我的脾胃。一不留神,准定碰上酒鬼,或者,被人灌得烂醉如泥,当众出丑。一不留神,冒出个轻薄鬼找你女儿寻开心。现代的青年宠坏了,变成了四不象。比方说,去世的叶夫格拉夫·谢尔盖耶维奇·柯尔萨可夫的儿子在上次联欢会上为了娜塔莎闹了那么大的乱子,使得我脸红到耳根。第二天,一看,一辆马车驶进了院子。我想,上帝派谁来了?是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寄公爵吧?不对!正是伊凡·叶夫格拉弗维奇!就是他!大概,他懒得把车停在大门口,懒得步行到台阶。看!他一阵风飞进了大门,行了个并足礼,滔滔不绝胡扯起来……傻瓜叶基莫夫娜摹仿他的动作,真是活灵活观。正好她在这里。傻瓜,来!学学那只法国猴子试试看。”
傻瓜叶基莫夫娜顺手拖过一个菜盆盖子,往腋窝下面一挟,好似挟一顶帽子,然后装模作样,挤眉弄眼,脚后跟碰得叭嗒响,同时向四面鞠躬,口里用蹩脚的法国话直叫唤:
“少爷……小姐……开跳舞会啦……请赏光!”
哄堂大笑,客人们再度心花怒放。
“活灵活现,就象那个柯尔萨可夫!”当笑声渐渐平静下来之后,老公爵雷可夫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应当承认他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末一个轻浮浪子,脚跟无线,从海外又漂回到神圣的俄罗斯。我们的孩子在国外能学到些啥玩意儿呢?学会并足礼,学了嚼舌头,用鬼才晓得的语言胡扯淡,再就是不孝敬长辈和追逐别人的妻室。这些在外国受教育的年轻人中间,(上帝饶恕他们!)只有沙皇的黑奴才象个人样!”
“那当然。”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说,“这个年轻人很稳重,很正派,跟那些轻浮浪子可不能相提并论……又是谁的车子驶进大门到了院子里来了?难道又是那个海外猴子吗?你们为什么站住不动?畜牲!”他转向仆人叫道:“快跑!
挡驾!不然又会……”
“大胡子爷爷,你又说胡话了!”傻瓜叶基莫夫娜打断他的话说,“你瞎了眼睛啦!那是圣上的雪橇,沙皇来了!”
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马上从桌边站起身。大家冲到窗口,确实看见了沙皇。他上了台阶,扶着一个勤务兵的肩膀。一阵手忙脚乱。主人赶上前迎接彼得。仆人们跑来跑去,好象都变傻了。客人们畏葸不前,有的甚至想趁早抽身回家。瞬间,前厅里响起了彼得宏亮的嗓音。全都静下来。沙皇在受宠若惊的主人陪同下走了进来。
“好哇,先生们!”彼得招呼大伙儿,满面春风。在场的人全都向他鞠躬到地。沙皇凌厉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寻找主人的小女儿。他把她叫过来。娜塔利亚·加夫里诺夫娜走进前来,颇为大胆,但脸红了,不但红到耳根,简直红到肩膀。
“你可一天天长得更漂亮了呀!”彼得对她说,并按自己的老习惯吻了一下她的头。然后,他转向客人:“怎么啦?我打搅了你们吧!呵!正在吃饭。请坐下来再吃吧!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给我来一杯茴香酒就得了。”主人一下子冲到胖大的管家跟前,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托盘,親手注满金杯,俯首捧呈皇上。彼得喝了一口,吃了点甜面包卷,再次请客人们继续用餐。大家原位坐下。只有侏儒和主人的小姐除外,他们不敢跟沙皇共一张桌子。彼得坐在主人身旁,要了一碗汤。沙皇的侍仆递给他一把镶有象牙的木头勺子、刀子和一把镶绿骨柄的叉子。因为彼得除非自备的餐具之外,从不动用别的餐具。这一顿饭,一分钟之前,谈笑风生,愉快活泼,这时变得寂静无声,缩手缩脚了。主人因为顾全体面与由衷高兴,什么也不曾吃。宾客也很拘谨,毕恭毕敬地聆听皇上用德语跟那个被俘的瑞典人谈论1701年的战争①。傻瓜叶基莫夫娜几次被皇上提问,她回答时显得有点胆怯但颇有主见,这证明她一点也不蠢。宴席终于完毕。皇帝起身。客人们跟着起立。
①指1701年瑞典进攻立陶宛的战争。
“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皇上对主人说,“我要跟你单独谈谈。”于是抓住他的手,带往客厅,随后把门关上。
客人们留在餐厅里,轻言细语猜测着这次突然的御驾親临,并且,生怕不够恭顺,于是一个接一个纷纷离散,来不及向主人表达对盛情款待的谢意。主人的岳父、女儿和姐姐静悄悄地把客人送到大门口,然后返回饭厅,恭候沙皇出来。第五章
我给你找个妻子
不然我就不是磨坊主。
阿卜列西莫夫歌剧《磨坊主》①
①引自阿卜列西莫夫的歌剧《磨坊主、巫师、骗子和媒人》。
半小时以后门开了,彼得走出来。雷可夫公爵、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和娜塔莎向他三鞠躬。他郑重其事地点头答礼,然后直走前厅。主人捧给他红面子皮大氅,护送到雪橇旁边,并且站在台阶上再一次感激赐予他的恩宠。彼得走了。
回到饭厅,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显得心事重重。他气冲冲责令仆人马上撤去残酒剩菜,打发娜塔莎回她的闺房,然后向姐姐和岳丈宣布,他要跟他们谈话,把他们领到他饭后经常稍事休息的卧室里。老公爵斜倚在橡木床上。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坐在陈旧的花缎靠椅里,移近一张矮凳放脚。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把几扇门都关上,在雷可夫公爵的脚旁边的床沿坐下,接着低声说出下面的话来:
“皇上驾幸我家,事出有因。你们猜猜,沙皇跟我谈了什么?”
“我们怎么能够知道呢,兄弟?”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说。
“是不是沙皇委派你当督军?”岳父说,“早该是时候了。或许,他推举你去做大使?怎么?派到外国君王那里去的也该是有名望的人士,不该都派小秘书。”
“不对!”女婿回话,皱起眉头,“我是个老派人物,现在不需要我们了,虽然,光荣的俄罗斯贵族可能要比当今的那些时髦人物馅饼师傅们①和异教徒们更有价值。但这是另外一回事。”
①指彼得大帝的股肱和最宠幸的大臣孟什可夫,因为他小时候卖过馅饼。
“到底谈了些什么呢,兄弟?沙皇开恩跟你谈了那么久,到底谈了些什么呢?”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说,“是不是祸从天降?上帝慈悲!”
“灾祸倒不是。我承认,可得让我考虑。”
“怎么一回事,兄弟?关于哪个方面的?”
“关于娜塔莎的事情:沙皇给她做媒来了。”
“谢天谢地!”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边说边划十字,“姑娘是该出嫁了。有什么样的媒人,便有什么样的新郎。求上帝赐福,夫唱婦随,白头到老。天子做媒,光荣得很啰!皇上给做媒的那个新郎是谁呢?”
“嗯!”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喉咙里咯咯作响,“谁呢?得!”
“究竟是谁呢?”雷可夫公爵再次追问,他业已要打瞌睡了。
“你们猜吧!”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说。
“兄弟!我们怎么猜得着呢?”老太太回答,“宫里的小伙子还嫌少吗?谁都想娶你的娜塔莎。是杜尔戈鲁基吗?”
“不!不是杜尔戈鲁基。”
“那敢情好!这个人,眼睛长在额头上。那么,是谢因,还是特罗耶库罗夫?”
“不!都不是。”
“这两个我也不称心:都是轻薄鬼,尽学德国派头。那么,是米罗斯拉夫斯基?”
“不!也不是他。”
“愿上帝与他同在。他有的是钱,但蠢得可怜。怎么,是叶列茨基?里沃夫?不是?难道是拉古晋斯基?我猜不出。你说了吧!沙皇给娜塔莎做媒的究竟是谁?”
“黑人伊卜拉金姆。”
老太太哎哟一声,双手举起拍一巴掌。雷可夫公爵从枕头上支起头,诚惶诚恐地叫一声:“黑奴伊卜拉金姆!”
“兄弟!”老太太嗓子带着哭腔说,“别毁了你親生的孩子。
千万别把娜塔莎扔给那黑鬼的魔爪!”
“可怎么能够拒绝皇上呢?为这事他赐给我和我们家族这么大的恩宠。”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反驳说。
“怎么?”老公爵叹息道,这时他瞌睡全消,“把娜塔莎、我的外孙女嫁给一个买来的黑奴吗?”
“他的出身并不一般。”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说,“他是黑人苏丹的儿子,异教徒抓了他当俘虏,运到君士坦丁堡拍卖,我国使节搭救了他,把他送给沙皇。他哥哥到了俄国,带来了可观的赎金。接着……”
“老爷子!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老太太打断他的话说,“关于波瓦王子叶罗士兰·拉查利维奇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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