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故事,我们已经听厌了。你不如快点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回禀皇上的。”
①意即老掉牙的故事。
“我说,皇恩浩蕩,为臣者,一概遵命。”
这时门外一声响。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走过去开门,但感到门外堵着打不开,他使劲拉,门开了——只见娜塔莎昏迷不醒,瘫在染血的地板上。
当皇上跟他父親关在房里密谈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紧缩,她有个预感:事情跟她有牵连。当她父親把她使开,说是要跟姑姑和外公谈话的时候,她不能抗拒女性好奇心的誘惑,蹑手蹑脚通过一间间内室,偷偷地溜到父親卧房的门口。因此,适才那场可怕的谈话她一字不漏都偷听到了。听到父親刚才说出最后一句话,可怜的姑娘失去了知觉,摔倒了,脑袋碰在装她嫁妆的包铁皮的箱子上。
人们跑进来。娜塔莎被扶起,抬进她的绣房,放到床上。不久她醒转来,睁开眼,认不出父親和姑姑了。她发高烧,胡言乱语,唠叨着关于沙皇的黑奴以及结婚的话。突然,她用可怜的、刺人肺腑的声音喊叫:“瓦列里昂,心爱的瓦列里昂!我的生命!快来救我!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塔吉雅娜心神不安地瞟了她弟弟一眼。他脸色发白,咬着嘴chún,不吭一声走出了房间。他回到上不了楼梯而留在楼下的老公爵跟前。
“娜塔莎怎么样了?”外公问道。
“不好。”痛心疾首的父親回答,“比我想象的还要坏:她神志不清,惦念着瓦列里昂。”
“这个瓦列里昂是什么人?”激动的老人问道,“难道就是火器近卫军①的儿子、在你家里受教育的那个孤儿吗?”
“就是他。”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回答,“该我倒楣,他老子在暴动时救了我的命。鬼才知道为什么我竟收留了这只小狼。两年以前,应他的请求,在团里给他注了册。跟他告别的时候,娜塔莎大哭了一场,而他站在那里发呆了。我觉得这事行迹可疑,告知了我姐姐。但从此以后,娜塔莎从没提起过他。而他一去杳无音讯,我以为,她把他忘了。唉!
并没有忘。命运已经决定:她非嫁黑人不可!”
①俄国最早的装备火器的常备军(步兵),由伊凡四世建立(1550年),1698年,火器近卫军部队发生数度叛乱,彼得将叛乱部队镇压,解散整个火器近卫军,建立正规军。
雷可夫公爵没有异议,因为反对也是枉然。他坐车回家了。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守护在娜塔莎的床边。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派人去请医生,把自己锁在房里。他的家里显得非常寂静和凄惨。
突然给他说親这件事使得伊卜拉金姆十分吃惊,那惊诧的程度至少不亚于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这事是这样发生的:有一次彼得跟伊卜拉金姆正办理公务,忽然对他说:“我发觉,老弟!你情绪不佳呀!坦白告诉我,你还缺少什么?”伊卜拉金姆向皇上表白,他非常满意自己的处境,不希望有更好的日子了。“那好!”皇上说,“如果你苦闷而又找不到任何原因,那我知道,用什么法子使你快活。”
办完公事,彼得问伊卜拉金姆:“上次跟你跳舞的那个姑娘你喜欢吗?”
“陛下!她很可爱。看起来,是个谦逊的好姑娘。”
“那么,我尽快介绍你跟她结识。你想跟她结婚吗?”
“我吗,陛下?”
“听我说,伊卜拉金姆!你在这儿孤孤单单,举目无親,除了我,都是外人。假如我今日死了,明[rì]你怎么办?我可怜的黑人!应该给你筑个窝巢,趁时间还来得及。让你跟俄罗斯贵族结親,使你在新的血缘关系中找个靠山。”
“皇上!得到陛下的保护和恩宠,我感到非常幸福。上帝开恩,别让我的寿命超过自己的皇上和恩人在世之日。其他的我都不想了。不过,如果指的是结婚,那么,那个年轻姑娘跟她父母会同意吗?我的容貌……”
“你的容貌又怎样?真是荒唐!有哪一点你够不上年轻好汉?年轻姑娘应该服从父母的意志。好,走着瞧吧!等我给你说媒的时候,看看加夫里拉·尔热夫斯基怎么说吧!”说了这个话沙皇命令驾起雪橇走了,留下伊卜拉金姆,让他陷入深沉的思考之中。
“结婚!”这个非洲人暗自思量,“为什么不呢?难道我命中注定要打单身,不能尝试正当的快乐和做人的神圣职责只是因为我诞生在北纬××度之下吗?我不能指望被人爱慕,那是幼稚的幻想。难道可以相信爱情?难道在女性的轻浮的心里果真有所谓爱情存在?永远抛弃那可爱的迷惘。我选择了另一种誘惑——更加实在的誘惑。皇上说得对,我应当确保我的前程。跟年轻的尔热夫斯卡娅联姻,将使我跟高傲的俄罗斯贵族结合在一起,免得我在新的祖国里再做一个外来人。从妻子那儿我不希求爱情,只要她忠实,我就满足。我将用一贯的温情、信赖和谦逊赢得她的友谊。”
按照往常的习惯,伊卜拉金姆这时想动手做事,但是他的思绪太乱了。他放下文件,走出去沿着涅瓦河堤岸徘徊。忽然他听到彼得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了皇上。彼得下了雪橇,步行走上来,容光焕发。
“老弟!都办妥了。”彼得说,一边挽住他的手,“我给你说親来着。明天你就去拜见你岳父吧!不过,你得迎合他那贵族的傲气,跟他谈话你要对他的功勋和名望深表钦佩。那样,包管他会对你称心如意。好!现在领我到骗子达里内奇那儿去吧!为了他最近搞的鬼把戏,我要找他算帐。”彼得边说边挥舞粗大的手杖。
伊卜拉金姆对彼得慈父般的关怀表示了衷心的感恩戴德之情,然后把他领到孟什可夫公爵的壮丽的府第,随后自己回家去了。第六章
玻璃神龛前静静地燃着一盏油灯,祖传圣像的金银衣饰闪闪发光,抖动的灯光微弱地照见一张放下帐子的床铺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几只带标签的小葯瓶。火炉边坐着一个丫头在摇纺车。只有纺锤轻轻的转悠声打破这闺房的寂静。
“谁在这儿?”一个微弱的声音说。丫头立刻起身,走到床前,轻轻掀开帐子。“快天亮了吗?”娜塔莎问道。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丫头回答。
“唉!我的天!为什么这么黑?”
“窗子都关上了,小姐!”
“帮我赶快穿衣起床。”
“不行!医生不让。小姐!”
“我病了吗?多久了?”
“这就已经两个礼拜了。”
“哦!真的?我觉得,好象昨天才躺下……”
娜塔莎不做声了。她使劲清理纷乱的思绪,记得发生了某种事情,到底是什么事呢?她想不起来。丫头一直站在她跟前,静候她的吩咐。这时响起了闹哄哄的声音。“闹什么?”
病人问道。
“老爷们吃完了饭。”丫头回答,“他们正从餐桌边站起身。
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要到这儿来了。”
娜塔莎似乎感到高兴,她虚弱的手挥了一下。丫头放下帐子,又在纺车旁坐下来。
过了几分钟,门背后露出一个戴着黑缎带的宽大白帽子的脑袋,低声问:“娜塔莎怎么样了?”
“你好,姑姑!”病人有气无力地说。
塔吉雅娜急忙赶上前。
“小姐醒过来了。”丫头说,小心地搬了张靠椅上前。
老太太眼里噙着泪水,親吻了侄女儿苍白无生气的脸蛋,在她身旁坐下。跟着进来的是德国医生,穿着青色的长衣,戴着学究式的假发。他给病人按脉,先用拉丁语、后用俄语说,危险已经过去了。他要了纸和墨水,开了个新的葯方,然后走了。老太太站起身,再吻了一下娜塔丽亚,立即下楼去把好消息告诉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
这时在客厅里正坐着沙皇的黑人,身着军服,腰悬佩剑,帽子托在手上,正跟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进行彬彬有礼的谈话。柯尔萨可夫叉开两腿斜倚在丝绒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听着二人的谈话,同时跟一条猎狗逗着玩。玩厌了,他就走到穿衣大镜前——那是他平素消磨闲暇时光的好办法——在镜子里他看到了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她从门背后给弟弟做出难以觉察的手势。
“在叫您哩!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柯尔萨可夫说,转向他并且打断了伊卜拉金姆的说话。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当即走到姐姐跟前并把身后的门掩上。
“佩服你真有忍性!”柯尔萨可夫对伊卜拉金姆说,你甘愿整整一个钟头听他吹牛,什么雷可夫家族和尔热夫斯基家族源远流长啦!还要外加一大堆教训!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要给这老滑头的脸上唾口水。他和他的家族都不是好家伙,其中也包括娜塔丽亚。这女人忸怩作态,假装生病,玉体违和……①说良心话,你果真爱上了这个装腔作势的小女人吗?听我说,伊卜拉金姆!你就听听我这一次忠告吧!我这个人嘛,实际比外表要精明些。你别再胡闹了。不要结婚。我觉得,你的未婚妻对你没有任何特殊的好感。世界上发生的事情还嫌少吗?比方说,我这个人,本质当然不坏,可我还是碰巧欺骗过几个做老公的,而那几位,上帝作证,哪一点也不比我差。就拿你自己来说……你总该还记得咱们巴黎的好朋友d伯爵吧?千万别相信女性的所谓忠诚。谁对这等事儿处之泰然,谁就幸福。而你呢?你有着热烈、多疑、沉思的性格,连带你的塌鼻子、厚嘴chún和硬毛发,一心想一头栽进婚姻的深渊中去吗?……”
①原文为法文。
“谢谢你好心的劝告!”伊卜拉金姆冷冰冰地打断他的话说,“不过,你该知道有这么一句格言:摇着别人婴儿的摇篮,那可不是你的差事……”
“伊卜拉金姆,走着瞧吧!”柯尔萨可夫笑着说,“但愿你日后不必用行动在实际上、在字面上证实这句格言就好了。”
而在另一间房子里谈话正热烈地进行。
“你会送掉她的命!”老太太说,“她受不了他那副模样。”
“那你自己来评判吧!”执拗的兄弟反驳说,“他以未婚夫的身份来这儿探望,已经两个星期了,而至今没有见到未婚妻。临了他可能会想,生病是假的,我们不过在拖时间,为的是设法摆脱他。沙皇又会怎么说呢?他已经三次打发人来探听娜塔利亚的病情了。你要怎么办随你便,可我不想跟沙皇争吵。”
“天呀!可怜的孩子会怎么样呢?”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说,“至少也得让我事先张罗一下,好让她跟他见面。”
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同意了,立刻回到客厅。
“谢天谢地!”他对伊卜拉金姆说,“危险已经过去了。娜塔利亚好多了。如果不是因为把这位贵客伊凡·叶夫格拉弗维奇一个人留在这里显得太不客气的话,我就立刻带你上楼去看你的未婚妻了。”
柯尔萨可夫对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表示庆贺,请他别为难,说是他有事要马上离开,说完立即跑进前厅,不让主人送他。
与此同时,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匆忙打点病人,以应付与这个可怕的客人的会见。她进到闺房,在床沿坐下,上气不接下气,抓住娜塔莎的手,还没来得及开腔,门就推开了。
“谁进来了?”娜塔莎问。
老太太瞠目结舌。
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掀开帐子,冷冰冰地看着病人并且问她,她感觉怎样。病人想对他笑一下,但笑不出来。父親严厉的目光逼人,她心里忐忑不安。同时她似乎觉得,有个人站在她枕头边。她使劲抬起头来,突然认出了沙皇的黑人。瞬间,一切她都记起来了,来日的恐怖全都展现在她眼前。但是,她疲惫不堪的躯体无力反映出明显的震惊。娜塔莎的头重新落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塔吉雅娜·阿方纳西耶夫娜向弟弟示意,病人要睡了。大家都轻轻走出闺房,只有丫头还留下,依然坐到纺车旁。
可怜的美人儿睁开眼睛,床边看不见一个人。她把丫头叫到面前并打发她去叫侏儒。恰好这时一个溜圆的老娃娃象个球一样滚到她的床边。这个名叫燕子的侏儒适才轻快地飞动着两条短腿,尾随在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与伊卜拉金姆之后,上了楼,怀着女性天生的好奇心,躲闪在门背后。娜塔莎见到她,把丫环支开。侏儒便在床边小板凳上坐下。
从来没有看到如此细精精的躯壳内竟包容如此之多的精力。她干预一切,通晓一切,为一切事情奔忙。她会用狡黠的、曲意奉承的心计赢得主子的欢心,因而也激起放任自流的整个宅子里的奴仆们的仇恨。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听她的告密、诉苦和雞毛蒜皮的请求。塔吉雅娜时不时对她言听计从。而娜塔莎则对她无限依恋,把自己的一切思虑,把十六岁少女的心灵的一切活动全都向她交底。
“燕子!爸爸要把我许配给黑人,你知道吗?”娜塔莎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