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缘一切法,皆可准知。天地万物皆不离吾心而外在,故说万物皆备于我。杨仁山居士尊佛家唯识之论而薄孟子,非独不解孟子,恐于唯识亦极疏也。
万物繁然,固有待矣。若于一一物而识其本体,则无待矣。故知言无待即有待,言有待即无待,此妙之极也。
体用不二义,自《新唯识论》出,始圆融无碍。吾国先哲于此实欠明了。如横渠乾坤父母之说,则天地与其所生之人或物,毕竟两相对待,非体用不二之旨也。然体用虽不可分,要亦不能无辨,如吾所举众沤与大海水喻,形容最当。众沤本非离大海水而有自体,但沤相不无,故众沤与大海水虽不二,而不能不分言之。体用分言,理亦犹是。
《特辑》云:万物皆天命之显。命字义训甚繁。朱子《中庸章句》言“命犹令也”,殊不可从。命乃流行义。《诗·周颂》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流行故言不已,若是恒常而不流行的物事,如何着得“不已”二字?故命者即谓本体之流行;显者直接呈显,如众沤是大海水呈显,非有二也。若以为天地出生人物,则说成二片矣。克实论之,无所谓万物,其所谓万物,只是本体呈显而已,玩沤海喻自见。俗情误在计执现象界,遂生种种臆说,如上帝造人物之类,其影响及于后之哲学家,亦纷纷以为本体超于万物之上或藏于其后为之根据,虽不一其词,总有打成两橛之病。学者若能不滞于物,不执于相,便见得事事物物莫非天命之显。庄生言“道在矢溺,道在瓦砾”,孟子言“形色天性”,其说至精妙。盖宇宙之大,形形色色,万有不齐,莫非天性,虽矢溺之贱,瓦砾之微,若遗其迹而识其本体,即皆道也。“呈显”二字宜深玩。
物物各相属,亦各自为主,此义深微。宇宙万有盖无有不互相属者也。近世各科学之发明,皆以万有为整体,如天文家谓太阳系乃至一切星云却是互相联属而为一完整体;生物学家亦谓每一生物非孤立者,乃与全宇宙相联属为一整个之生机体。杨慈湖《己易》言“万物一体”,其说已得证明。若以为一切物各独存独立,则成散沙矣。
物物各自主者,与上举相属之说正复相成,唯万有为一完整之全体,而无有首出庶物为主宰者。足知一切物皆是本体呈现,即一切物各各具有圆满无缺之本体。易言之,一切物皆平等,一切物皆神,一切物各自主,《华严》“光光相纲”义与《大易》“群龙无首”义,可互相发明。西哲泛神论亦有意思,但所见未能透底。
二氏以虚寂言本体,老氏在宇宙论方面之见地,则从其本体虚静之证解,而以为宇宙只是任运,任自然之运行曰任运。无所谓健动也,故曰“用之不勤”。佛氏在宇宙论方面之见地则从其本体寂静之证解,而以为五蕴皆空,五蕴实即心物二方面的现象。宇宙者,本心物诸现象之总称。心物空,即无所谓宇宙。唯欲泯宇宙万象而归诸至寂之涅槃。涅槃,真如之别名,即谓本体。老、释二家之人生观,从其本体论、宇宙论之异,而其人生态度,一归于致虚守静,一归于出世,故其流极,至于颓废或虚伪,参考《读经示要》第二讲谈二氏处。而人道大苦矣!儒者于本体,深证见为刚健或生化,故其宇宙观,只觉万有皆本体刚健之发,即万有皆变动不居、生生不已、活泼泼地,无非刚德之流行也。虽云于万有而识其刚健之本体,亦可说万有之相已空。譬如于众沤而知其本体即大海水,则沤相已空。但此与佛家意思天壤悬隔。佛氏空万有之相以归寂灭之体,吾儒则知万有都无自体,而只是刚健本体之流行也。故儒者之人生观,要在自强不息,实现天德,天德即谓本体。如是乃即人而天矣。
吾儒以《大易》为宗。易道刚健,刚健非不虚寂也。无形,无象,无染污,无作意,曰虚。寂义亦然。虚寂故刚健;不虚寂则有滞碍,何刚健之有?但以刚健为主而不耽溺于虚寂,故能创进日新,而无颓废与虚伪之失。横渠“易道进进也”一语,极堪玩味,非刚健,则无以言进进也。孔孟之学皆以刚为主。《论语》“刚毅、木讷近仁”,木讷亦刚也,但就刚毅之形于外者言之。唯刚乃得为仁也。仁体呈现时,私欲不得干之,此可见乾德刚健,故易家言乾为仁,此七十子授受无失者也。
《论语》《大易》同以刚健言仁。《朱子语类》以柔训仁,便杂于佛老,失《易》旨矣。
宇宙之心非超脱于众生或万物之上,乃即物物各具之心便是宇宙之心。何以征之?如一人向隅,满座为之不欢,此何故耶?唯人人同此心体,乃有此感耳。彼此之分,乃习气使然,非性分本然也。孟子言“心所同然”,庄子言“自其同者观之,则万物皆一”,皆见性之谈。如“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此时之心,将孺子与一己毫无分别,乃天机自动而不容自已者,随感显发,莫非此心也,中国学术之神髓在此。
余少时读严又陵译《天演论》。又陵按语解释佛家“不可思议”一词有云:“智者则知由无常以入长存,断烦恼而趣极乐,正如渴马奔泉,久客思返。真人之慕,诚非凡夫所及知也。”当时不知何谓长存,岂谓修养功深,庶几灵魂永存欤?然殊难置信。又陵“长存”一词究作何解?亦不得知,想彼只是作文章也。后读阳明《咏良知》诗,“无声无臭独知时”云云。始憬然有省,却不管又陵意如何、佛氏本旨如何,而吾自悟当下便是长存。此意极不易言,系乎见性与否?凡夫迷执躯壳,只堕溺无常之生死海中。至人超越形气,直得本体,则时空内外等见无自而起,禅家所谓澈体真常者是也。夫无常乃相对也,见性则即于相对而见绝对,固非于相对之外别求绝对。所谓“由无常以入长存”,实非在无常之外更有长存之境,如净土宗之所谓西方极乐世界及耶教之天国也。孟子“形色即天性”与“天地同流”之言,皆此旨。
以涵养察识工夫孰为主要互相研讨者,朱晦庵、张南轩二人煞费苦心。朱子首问学延平,延平教之涵养。朱子初未能信,其后乃深知涵养之要。然察识自是涵养中事,二者本不可分。以涵养为主,而辅之以察识,斯可矣。若舍察识而言涵养,则流弊甚大。常有自居无过而不知反省者,是空言涵养之失也。无论有事无事,常保任此心,揭然有所存,恻然有所感,而无放失,此涵养之谓也。然几微之间稍有不慎,而主人公即不在,此时若不有察识之功,则正所谓养奸耳,可不惧哉?又慈湖专主不起意,亦不可尽从。当知涵养无间于动静,须济之以察识,否则模糊度日,不知其失矣。
人伦日用间,随处致力于涵养本源,省察得失,使隐微之地无纤芥染污之根,将神明日盛,而本体彰显,始悟神化之妙皆自性出生。此儒家根本精神,无待别求途径者。宋明儒犹秉此心传而时杂禅机,不免滞寂。其流至于委靡无生气,此所当矫正也。
“真体”一词,言其为万有之实体也。“自性”一词,则克就真体之在吾人分上而言也。吾人自性即是万有实体,本非有二,但取义各有分际,名称遂尔不同,勿泥勿淆乃可。
曹慕樊问:理智与知识二词有异否?先生曰:理智就心上知的作用而名之,此作用必经验于事物,而后知识始得构成,故有异。问:云何性智?先生曰:性智即是本心,亦即是本体,理智却是性智之发用。
儒者“体认”一词,有时可与“证会”一词同解,有时又似泛言之。朱子常有亲切体认之语,即读书穷理之际时时寻绎玩索之谓。此固切要,然与吾所举“证会”一词殊不相似。今云证会者,谓本体之自明自了是也。佛氏谓之证量,亦云现量。阳明《咏良知》诗“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无声无臭而独知者,正是吾之本体即本心炯然自知也,斯即证会之谓。至程子云“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认得来”,此“体认”一词如作证量解,似亦可通。但程子本意,似是于日常践履中,用涵养察识等工夫体认得天理流行之妙,此似在发用处说,而与证量似微有不同。证量则真体独立,冥然自证,乃于泯绝外缘时见之耳。此意难言。
佛书每称内证离言,内证即自知之谓。言者,宣达心之所思;离言即离思想,不起推度,不杂记忆与想象等作用,此证会也。但佛氏视此为神圣之极,非凡夫所能有。果尔则是谓凡夫无圣种矣。实则吾人于神志清明之时,澄心静虑,游思不起,而灵明固在也。盖人人皆有自明自了之体,一念熄染,当下便是也。然佛氏不许凡夫有证量者,盖以为凡夫只是妄识,而其真体不曾呈现,其说亦自谨严。但谓凡夫全无真体发露时,则凡夫用功将以何为把柄?岂不长随妄识流转?故曰无圣种也。今如灵曜当空,云翳悉尽,此可以喻真体发见。然阴雨之天仍不无照物之明者,云翳虽起而太阳固在,只未完全显现耳。若以其未曾尽显而即视为全不得显,则失之远矣。言凡夫绝无真体呈露、纯是妄识者,其不应理,何异谓阴雨中绝无阳光耶?无著、世亲唯识之学,根本错误。
内证离言者,真体呈露时之自明自了,不杂丝毫想象与推求也;一涉想象,便成言说相,不是内证之候。
夫证会者,一切放下,不杂记忆,不起分别,此时无能所、无内外,唯是真体现前,默然自喻,而万理齐彰者也。思辨则于不自觉中设定有外在世界,而向外寻求,测于一曲,遗其大全,滞于化迹,昧其真相,此证会与思辨不同也。
每日宜有一段时间,凝神定气,除浮思杂念及一切想象与推度,唯是澄然忘念,此中至虚至寂,而竟不同木石却炯然自了,即是证也,即本体呈露也。阳明所谓“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乃证见自性之言。
真体亦虚寂,亦生化,所谓天道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之妙,唯证量中自得之,非思想猜度所可相应。
准问:云何得证量?先生曰:《新论·明宗章》曾言及之。此须有修养工夫,真积力久,惑染尽净,真体呈现,尔时主人公自明自了,谓之证量。主人公系宗门语,即真体之代词。故问题不在如何是证量,而在如何得到真体呈现。故儒家重修养,佛氏严于地前及入地等万行也。
私欲净尽,杂念不起,即见性之候。湛然虚明,乃是真体当下呈露,其生生不息与恻悱不容已之几,油然畅然。明儒罗念庵已近此境地矣。
佛家言转意识成妙观察智,最有意义。念虑澄清,不杂妄想,大明遍照,活泼泼地,妙之至也。
准问:儒者言存心之功,每曰保任何耶?先生曰:保者,操存之谓。诸葛公云“使庶几之志揭然有所存”是也。此项功夫,一有疏懈,则本心亡失,而染习便乘权矣。故当有以操持此本心而使之常存不放也。然操存非以此心视作一物而把持之,若如此着意即私也。故保任之“任”字甚妙。任者,任其自然流行之谓也。有保任之功,则弛懈与迫促之弊可免。
孟子言操存,此义深微至极,而不悟者,以为用心操持之于此,好似别用一心来持此心,乃大谬也。操持只是依着本心而听其为主于中,毋令私意或染习得障蔽之而已。不论有事无事时,操持工夫须恒勿间断。有事时,而操持得本心在此,他自然知之必于明,处之必其当,不肯安于迷谬;无事时,而操持得本心在此,他炯然虚明,不昏不乱。孟子云操之则存者,只是如此。如不操持之,即本心便亡失,而私意或习心起来作主,有事时,固是习心乘权,不能知明处当;无事时,也是习心占据,憧憧扰扰。孟子云舍则亡,谓舍其操持之功而本心亡,其患乃至此也。
西洋人尝有一种猛厉辟发之力,随在发见,若不可御者,与吾人性情大有不同之处,且自古已然。往岁曾见希腊人物画及吾西汉人物画像,较其气象,吾信中西人由来便异。希腊像为人踞地作势,纵身欲前,如鸷鸟之将举,猛兽之思搏,其活泼泼地,富有生气,生龙活虎犹难喻之也。西汉造像若昂首天外,挺然独立,此种超然岸然之风度亦自可贵,而绝不现猛兽鸷鸟气象,此其异西人处也。
吾国先哲,重在向里用功,虽不废格物,而毕竟以反己为本。如孟子所谓“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又言“万物皆备于我”;程子言“学要鞭辟近里切着己”,此皆承孔子“古之学者为己”之精神而来。老庄虚静之旨,其为用力于内不待言,此皆与西人异趣者。西人远在希腊时代即猛力向外追求,虽于穷神知化有所未及,而科学上种种发明,非此无以得之也。今谓中西人生态度须及时予以调和,始得免于缺憾。中土圣哲反己之学,足以尽性至命,斯道如日月经天,何容轻议?至于物理世界,则格物之学,西人所发皇者,正吾人今日所当挹取,又何可忽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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