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力语要 - 王准记语

作者: 熊十力10,647】字 目 录

日文化上最大问题,即在中西之辨。能观异以会其通,庶几内外交养而人道亨、治道具矣。吾人于西学,当虚怀容纳,以详其得失,于先哲之典,尤须布之遐陬,使得息其臆测,睹其本然,融会之业,此为首基。《大易》正是融会中西之学。

中西学者皆有反理智一派。中土如老庄即是也;老云“绝圣弃智”,此所谓圣智,即指理智与知识。罗素于康德、柏格森亦目为反理智,则甚误。康、柏二子之意,似只谓理智不可以得本体,故理智之效用有限,而非谓理智可屏斥也。柏氏且自言非反理智者,何可妄诬之乎?但柏氏言直觉不甚明了,时与本能混视。本能即是习气,习气缠缚于人,茫无涯涘,不可穷诘,隐然为吾身之主人公,非有极深静定工夫,不能照察而克除之也。柏氏犹在习气中讨生活,实未证见自性也。其言生之冲动,冲动即习气也。自科学发达,物理大明,而人事得失亦辨之极精。不道德之行为改正者多,如男女平等及民主政治与社会平均财富,此等大改革皆科学有补于人类道德行为之大端也。然此但就道德发现之形式上说,固赖科学知识进步,而见后胜于前。若夫道德之根荄,终非科学所能培养,唯有反求诸己而自识其所固有之真源,保任勿失,扩充不已,然后其发现于日用云为之地,乃有本而不匮耳。

佛氏一方谈生灭,一方谈不生灭,此与《新论》发挥《大易》之不易变易二义,似近而实绝不同。佛氏于体上绝对不许言生化,于变易法,即所谓诸行或八识及其种子,却不许说由真如现为此,故生灭与不生灭截成二片,分明与体用不二之旨相背。

本体不只是虚寂而已,乃纯善、刚健、进进不已者。唯其如此,故非一成不变之死物。其自身是备万理、具万德而含有无限的可能,故生生化化,无穷竭也。佛家说真如,只是无为而已,不生不灭而已,非一成不变之死体乎?

《系传》言:“以体天地之撰。”韩康伯注:撰,数也。朱子谓撰犹事也。均不可从。撰有具义。此中“撰”字,当作功用讲,乃“具”字之引伸义也。“天地”一词,非目苍然之天,块然之地也,盖为真体之代词。真体肇万化而无息,是其功用。吾人能反己而实体之,则知真体元非外在,即我之自性也。其无量功用,皆我所固有之也。此是亲证之旨,非意想也。

佛氏言生灭,实则言生便足,其必举灭为说者,亦有其故。以一般人总以为变化之际,每由故物转易为另一新物,或故物由过去传来,时时加上新的分子。佛氏欲对治此失,故方便说一灭字,明无故物暂住,亦是不得已之词。然《大易》只言生生,其义更美。言生生便无故故也。孙颖川先生亦见到此。

无机物实非无情。一切物皆元子电子所聚而成。元子电子者,动力耳。其动也,亦如有意志者然,但其相甚隐微难见耳,以为无情则非也。

穷理至极,存乎信念,真知与正信常相伴。穷到最上之理,推论与索证均用不着,只自明自信。

近见林宰平志钧。先生与师一信,谈及《新唯识论》语体本云:兄此作,立义、用意皆极好。立义则握住体用不二之绝对一元论,绝对、相对,一元、多元,当然不能分开看。中西及印度哲学说不通处,此能通之,而更透出一关。在中国则前人非不依稀仿佛似达此境,而见之未透,故握之不坚。兄独玄珠在抱,横说竖说,百变不离宗。《新论》如是,《示要》亦如是。《读经示要》省称《示要》。《示要》更成熟,不知兄自谓如何?至用意之好,则勤恳敦挚,唯恐读者不晓,此确是立人度众、绝大志愿云云。师得此信,以示准等。准曰:西洋人谈实体与现象,毕竟未得圆融;印度佛家生灭即现象界。与不生灭即实体。说成两片去,其失亦同西哲,都是根本障碍。根本不通,纵其立说能成体系,有许多精思处可玩,然与真理究不相应,终是戏论。《新论》出而真理如日中天,此真人天盛事也。师笑曰:真理没有隐蔽,古今许多哲人偏见不得,只为各杂情见去推求,转增迷惘。师尝云:不独哲学家未离情见,佛氏以人间世为生死海而生厌离想,何尝不是情见?宋人词曰:“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可玩也。

慕樊曰:心物问题,西洋人一向聚讼不休。《新论》明由体成用,譬如由大海水成众沤,本体绝待,喻如大海水;用则万殊,喻如众沤。大海水举其自身成为众沤,故不可于众沤外觅大海水。本体全现为大用,故不可于用外觅体。若计本体超脱于现象界之上或隐于现象界之后,而为现象作根据者,皆大谬。故体用本不二,譬如大海水与众沤岂可二之乎?而亦未尝无分也。譬如众沤,虽各以大海水为体,而非无一一沤相可说。体用不二而非无分,义亦犹是。自体上言,本无所谓心与物。何以故?本体绝待,备万理,含万善,至虚至灵,具有无限的可能,然实无形无象,无有作意,非如人起意造作故。唤作物固不得,唤作心亦不是。心对境彰名,此体无对,何有心名?

然自用上言,翕则为物,辟乃为心。翕辟本一体流行,而现为相反相成之二势。在此等意义上说,随俗则心物俱成,《新论》有真俗二谛义,俗谛依用上建立,即心物俱成。不可以心消归于物而说唯物,“不可”二字一气贯下。不可以物消归于心而说唯心。于二势用翕辟或心物。随执其一为第一因,皆属谬误。唯心论者说心为第一因,唯物论者说物为第一因,其实二宗皆过。对待法故,心物依俗谛言,是相对待。不得执取任何一方而言唯。克就心或物言,并不得说为实体是相对故。《新论》明翕辟成变之义,不执任何一方为第一因,无世间唯心唯物等过。《新论》依用上立俗谛义,则心物平等,不执任何一方为第一因,极应正理。

佛家唯识论,其八识与种子之一套说法,却是一种堆集论,八识拆得极零碎,种子亦是众多颗粒,非堆集论而何?其不应理无待言。

慕樊以为,心物问题,惟《新论》解决最圆满,翕辟成变之义,可借用伊川语“真泄尽天机”,然非深心体之,则亦莫知其妙也。

又复当知,《新论》即用显体,则翕辟二势虽由一实体现为如是用。本体现为大用流行,而此大用必有两方面,曰翕,曰辟。易言之,即此翕辟二势名为大用。辟之一词只表示一种刚健、虚灵、纯善、清净、升进、开发的势用,此势用是无在无不在,没有封畛的。翕之一词,只表示一种似凝聚而有成为形物的倾向,并且似分化而成众形,其实,翕也是一种势用,并非果成实物也,但有成为众形之倾向而已。翕势与辟并非有根本异处,但因其有成形之倾向,而别立翕名。据《新论》的说法以为,本体要表现他自己,必须现为与其自身相反的一种翕势,否则只是荡然空洞无物的世界。然如全成为翕而无辟,便是本体完全物化了,全宇宙只充满了物质,而生命与心灵终不发现。所以翕辟成变,就是老子所谓自然的道理。自者自己,然者如此。本体之显为翕辟,是他自己如此,没有使之如此的,也不可说他是有意造作的,是无理由可问的,穷理至极,还归无理。然翕之方面,已有物化之虞,唯辟乃是称体起用,称,去声。辟的势用全不改易其本体之德性,如刚健、灵明、纯善、清净、升进等德是也,故云称体,谓不失其本体故。若夫翕,则将物化而似失其本体矣。故于辟而可以识其本来面目。本来面目即本体之代词。申言之,不妨说心是宇宙实体。由是义故,虽于俗谛方面,心物平等,而摄用归体,即融俗入真,真谛依体上建立,俗谛依用上建立。摄用归体,即融俗谛以入真谛。乃于心而识体,故说唯识。唯者殊特义,识者心之异名,于心识体,故称殊特,而置唯言。斯所以异乎世间唯心之论者。彼不辨清体用而误执心为第一因,譬犹童稚临洋岸,不知大海水与众沤虽不二而有分,“不知”二字一气贯下。竟谬执众沤为实在,此过岂得云小?若成年人知众沤实以大海水为体,且知众沤皆不失水性,遂于众沤而说此即大海水也,如是说者,亦无有过,以彼既辨清沤与水,大海水省言水。乃复摄沤归水,遂于沤而目以水,是则应理,何过之有?《新论》发明体用,即心显体,心即是用。此言即心显体,犹云即用显体。故无世间唯心论者所有诸过。如前取譬,思之可知。

准曰:哲学家有持非心非物之论者,其失云何?慕樊曰:哲学上根本殊途,无过唯心、唯物二宗,诸持非心非物之论者,骨子里或近唯物,或近唯心。格以《新论》,明体用不二而有分,虽分而不二,与言用而申翕辟成变之旨,则非心非物之论,固与唯心唯物同一根本错误,何须别论。

准曰:尝闻诸师,西哲谈本体,大抵视为离自心而外在之境,不知吾人生命与宇宙大生命元是浑一不可分,吾身之主宰主宰即心之异名,心是主宰乎身者,如《论语》言,非礼勿视、听、言、动,足见心是身之主宰。即是天地万物之主宰,非可二之也。《新论》主旨在此。哲学不仅是理智与思辨的学问,尤在修养纯笃,以超越理智而归乎证量。证量,见前。《新论》根本精神在是,中土圣哲相传血脉亦在是,吾侪当好自护持。

通旦曰:《新论》发挥不易变易二义,虽云依据《大易》,然经文偏就人事立言,其于形而上之理,但引而不发。《乾凿度》虽标不易与变易诸义,然不过简单数语。汉以来儒者只存其文而绝无发挥。至“乾元始物”之义,象数家释此,便与哲理无关。义理之儒,大抵以乾父坤母为言。理学开宗最重要文字无过《识仁》《定性》《西铭》三篇。朱子虽力尊《太极图说》,然实际无甚影响。《西铭》乾坤父母之说,宋以来言《易》者,大抵不出其范围。父母一词的意义,本谓万化之源。然所谓万化之源一语,又看如何说法。在见到体用不二义者,有时不妨说此语。而未了体用不二义者如说此语,则其涵义自别。因为彼可以将万化之源与依据此源而起之万化析成二个,譬犹父母与其所生子女究是各别,不可合而为一也。在先儒书中,涉及形上之理时,总觉其于体用不二义尚有滞碍在,即《乾凿度》谈不易与变易,似与新论意思亦不全相似。《新论》虽以《易经》为宗主,而其根本大义,体用不二。实扩前圣所未发。玩宰翁来函,亦此意也。

准曰:《新论》主张哲学当融会各方各派思想,不可以门户之见自囿,《新论》中卷《功能章》有一大段文字发明斯意。此甚重要。师近订定黄海化学社附设哲学研究部《简章》第一章课程条下附记,略明中、印、西洋三方学术思想之优点,须观其会通,甚有深意。

慕樊曰:《新论》谈体,取佛氏之空寂、道家之虚静、《大易》之刚健与生化融而为一,详《新论》语体本中卷。此自有形而上学以来,无此盛事。本体固是寂静,佛家宗派虽多,然印以三法印,莫有外此,若异此者,不名佛法。三法印毕竟会归涅槃寂静一印,三藏无量义悉入此中。中土道家之虚静亦与佛氏同符,佛之徒轻视道家,未免门户见太甚。虽佛道人生观不必同,彼此造诣浅深容有异,然二家对于本体寂静的证会则有符契处,不容否认。此则师所尝言者也。而亦何尝不是刚健与生化?佛氏必将生灭与不生灭横截成二片,其谈真如即本体之名。只是不生灭,不许言生;只是无为,不许说无为而无不为。《易》之太极,老子之道,皆本体之目。老曰“道生之”,又曰“道生一”云云,又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易》曰“太极生两仪”,皆未尝于本体只言寂静而不言生化也。唯道家不言刚健,此其与儒家异处。佛氏谈体乃偏彰空寂,此不独异儒,而与道亦有异。盖道家原出于儒,究与佛不同根底也。道家亦不免耽虚滞静,故不言刚健。此皆与儒者本原处相隔碍。夫于本体,证到空寂,则其人生态度亦倾向空寂去,而末流将不胜其弊。于本体证到刚健与生化,则其人生态度亦倾向刚健去,而免于委靡。实则本体元是亦空寂亦刚健。言刚健即摄生化,故生化不别言。空寂者,言其无迷暗,无方所也;刚健者,言其生生之盛,升进无坠也。本体是生化无穷竭,而确不是盲动的。吾人证得本体亦空寂亦刚健而自我实现之,观空而不住于空,佛家大乘修法空观,于一切法无所执著,荡除迷惑,是之谓空。然亦不可住著于空。若持空见,妄计一切皆空,便成大病。体健而克尽吾性,则德盛化神,维皇建极矣。皇者大义,叹词也。建极,立人极也。极者,至极无上之称。人能实现其固有之本体而不至于物化,是乃游于无待,与极为一,更无有出其上者,是谓人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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