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力语要 - 高赞非记语

作者: 熊十力33,592】字 目 录

也?”同父和朱晦翁辩论底几篇书极有价值,最要紧的是两个意思:一是反对他们尊古卑今而否认进化的思想。二是反对他们自信未免于狭,而又把道理说得太高,所以误视三代已下底人都是盲眼。同父是个文学家,只惜气力太虚浮,毕竟振作不起来。水心思想较同父精细,而不及同父开张,他是一个批评家,颇似汉王仲任之流,然本领不大,虽博辩而无宏规足以自树,故虽有一时摧陷之功,终亦不能别辟生路。总之,周程诸儒虽复树立儒家赤帜,而实受禅宗影响太深,未能完全承续儒家精神。虽则学术不能不受时代化,亦不能不容纳异派底思想,而他们却于儒家有未认清处,所以骨子里还是禅的气味多。他们主静和绝欲底主张都是从禅家出来的。这两个主张殊未能挽救典午以来积衰的社会。因为群众是要靠士大夫领导的,而当时士大夫都去做绝欲和主静底工夫,玩心无形之表。用超世的眼光看他,诚然超越人天,大可敬服;用世间的眼光看他,不能不说是近于枯槁了。

问:宋明儒绝欲工夫却能保持非功利的生活,于此见得人生无上价值,似未可反对也。先生曰:此须识我立言意思。我不是主张纵欲的,但用功去绝欲,我认为方法错误。只要操存工夫不懈,使昭昭明明的本心常时提得起,则欲皆当理,自不待绝了。如果做绝欲工夫,势必专向内心去搜索敌人来杀伐他。功力深时,必走入寂灭,将有反人生的倾向。否则亦好执意见以为天理。因为他一向孤制其心,少作格物的工夫,结果自非拿他底意见来做天理不可。宋明末叶底理学家都是好闹意见,至国亡而犹不悟。举一个例子,如吾家襄愍公,清乾隆帝常思之曰,明朝不杀熊廷弼,我家不得入关。可见襄愍在当时是关系中国存亡底一个人。而黄宗羲《明儒学案》上良知大家邹元标等就是甘心亡国以杀害我襄愍公底主要犯。元标顽狾不足责,宗羲以遗老自命,于此事亦为元标文其奸,可见宗羲把意见做天理了。宗羲最不光明,《原君篇》系窃人之说以为己说。孔孟都没有教人绝欲。孔子举克己复礼之目,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只是教颜子在视听言动间操存此心,不流入非礼处去便是了。这工夫何等切近!何等活泼!至于孟子教人集义以养浩然之气,集义便是致知,便于事事物物知明处当。分明不是离事物而孤求之心。只集义养气,则欲不待绝而自无违理之欲。所以我觉得宋明儒底方法不对,还是上求之孔孟为好。以上评宋明儒绝欲实太过,理学诸儒尚未至绝欲。但节欲工夫不可无耳,欲不可绝而不可不节也。今仍存旧说者,志吾过故。十力记。

一人言:世界终有末日,人类终当倾向佛家寂灭之说。先生曰:汝见一切人都死否?其人曰:自古皆有死。先生曰:人当死时,他底世界还存在否?其人默然。先生曰:汝底世界底末日已不远,何不早去求寂灭?时座中有李君者言曰:佛家寂灭却不是断尽了也,先生恐亦多饶舌。先生斥之曰:我不解寂灭的意义,汝却会解得?寂灭本是污染断尽,不是教本体也都空了。然而他这个境界切不可和宋儒人欲净尽、天理流行之说一般理会。他却是超脱轮回而证得佛果底境界,易言之,便是非人生的境界。我们本人生主义底眼光看去,他这个寂灭恰似断尽了之谓也。所以儒先反对佛家寂灭,亦有道理。

先生登杭州南高峰,慨然曰:六代虽衰乱,犹能产出唐太宗如许伟大局量、伟大才略底人物。太宗即位已后,本大公之心,求人共治,不私不忌。当时本无甚人才,他却善陶铸而用之,又能谦虚而尽人之善,故能创一代盛治。唐季迄五代虽复凌夷,而宋祖出于其间,其宽和谨畏,犹可敬服,所以收拾五代昏乱之局。两宋迄元,中夏鲜雄才,然明祖奋起,犹能安定神州。不图今日如此衰耗。余因问:伊川却痛诋太宗何也?先生曰:伊川极狭小,用一孔之见衡人。孔子称管仲以仁,许齐桓以正,便是大气象。伊川又不取《礼记·儒行篇》,不知此正是儒者精神。所谓侠者,即是儒之分派。伊川却要士大夫都奄奄无生气便好。

近来社会上有一种流行的议论,以为政界底领袖人物必定是狡诈险谲卑劣的,否则不能任天下事。如历史所载圣帝明王,实则没有如他所颂谀的那样明圣。远者勿论,即如汉唐宋明诸祖,哪个不是狡谲卑劣的东西?这般议论,我时闻诸相识之口。他们全是根据衰世底顽狾以推论历史上成功底人物,而敢于武断政界领袖必定出于狡诈险谲卑劣的。这样不仅是推理的错误,而实有生心害政之忧。因为这般议论既流行于社会,即已无形地成了社会底信条。而狡狠卑劣之狗盗一旦因缘时会而盗据领袖的地位,将依据此信条而以无所不为者,为事势之当然,乃至凶于国,凶于家,灾及其身而犹不悟其失。又凡屈服于狗盗之下者,亦将依据此信条而视狗盗之狡诈险谲卑劣为彼应有尽有之长技,毫不足怪,因甘受宰割而不思反抗。这是何等可忧的事?须知人群不能一息离政治而生活。吾尝说,世界将来进化到无政府时代,仍不能说无政治。因为人群相生相养,总要有一种组织,这种组织就叫做政治。在群品未进、政制尚低、倚望领袖底时代,而居领袖地位底人如果只要狡诈险谲卑劣而不必需要道德,则政治何得不败坏?人群亦何所赖以维系?故孔子删《书》,称述二帝三王之德业,盖乃信而有征,不仅欲为后人树之模范也。老庄目击列强残民以逞,因极诋前王,无所许可,是徒愤于时主,故武断一切,斯与今人议论同一错误。儒者何尝不非桀纣、轻五伯?然卒不泯贤圣之绩。若谓人主皆坏物,则是天下真可以无道驭之,非教猱升木而何?汉唐宋明诸祖所以开基致治,自非偶然。汉高欲易太子,及老衰将死,谋实行之,卒因四皓而不果。夫其衰竭之余,犹敬服善类,顾畏天下清议而毅然取消其生平深藏之一念而不敢恣,此岂恒人所可能者?唐太宗励精图治,求谏以防私意之渐,周谘以悉闾阎之情,陆宣公奏议多述其行事,故当时国威之隆、文化之盛,后莫能继,其领导之功不可忘也。宋祖宽仁,尝一日罢朝坐便殿,不乐者久之。左右请其故。曰:“尔谓为天子容易耶?适乘快指挥一事,故不乐耳。”其兢兢业业,不敢有恣肆,类如此。明祖能率吾民以脱离蛮族压制,功德不细,然以不学之故,卒流于狭小,其立政规模便差,然晚世顽狾之所为,又明祖之所不屑为也。

某君云:先儒言人者天地之心,此即人类中心观念。自达尔文进化论出,其说已不能成立。先生曰:汝未之思也。人类中心观念本不可摇夺,只是旧的解释错误,自达氏进化论出,乃予以新解释耳。今站在进化的观点上说,自然界从无机物而生物,而动物,而人类,层层进化,人类进至最高级,他渐减却兽性而把宇宙底真善美发展出来。易言之,宇宙底真理在人类上才表现得完足,所以说人者天地之心,所以人类中心观念得进化论而益有根据。

同学请说《克己复礼》一章。先生曰:人方越乎礼,即此便是己。克己则已复于礼矣。故克己、复礼是一回事,却分做两层来说,意义才完足。下文请问其目,并没有分别是克己之目,抑是复礼之目,可见克复是一回事,不可打做两截了。这章书,先儒解得很糟,今将字句一为分疏。伊川说:“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方始是仁。”实则克之义为胜,元来不含尽义。《朱子语录》:“圣人下个克字,譬如相杀相似,定要克胜得他。”此云相杀,便与伊川言尽者同。己字,朱子训为“身之私欲”,伊川说为私意,愚谓意欲未即是私,必意欲为习所移、物所引而流于邪僻,方是私意私欲。记者词虽略,然证以下文“非礼勿视”等言,则可反会得非礼之视、听、言、动便是意欲为习移物引而流于邪僻,只此叫做私意私欲,只此谓之己。克己者,只是此心恒时操存而不放逸,有以克胜乎这个己,令他不得乘隙而起,故名克己。不是待他起来方克杀去,朱子克杀之云,必是起了方杀。亦不曾说向寂灭处去,要照察这个己的根苗将他克杀净尽。伊川说克尽己私,势必除断欲根而入于寂灭。夫子指出克复的条目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分明教颜子在视、听、言、动间着工夫,不要流入非礼处去,这工夫就是个操存,极切近,极活泼。若如程朱之说,势必收视返听,向心窝里搜杀敌人,令其净尽。孔子分明没有说到此。此条不妥。向心窝搜杀敌人,此工夫不可无。复礼之说,宜参考卷二《答李景贤》。十力再记。

佛化东来,经过三期变化。初期以附会中国固有者,为吸收之便利,六朝人托于三玄,以此也。如肇公《般若无知论》,纯以道家为骨子,而傅以佛典中语耳。《物不迁论》可谓极有价值之创作,文约义深,广大备矣,然亦原本《大易》,不必尽从佛典来也。次期极端求佛家真面目。奘公西度而后,广出诸经论,大乘空有两宗,巨典略备,学人研寻,始有准绳,不事附会。三期求华儒道。梵佛家。融和而别为创造,禅宗首启其机,至宋明儒而此种运动益剧,然其结果不必好,因吾儒底人生态度参不得佛家意思故。

清季学人都提倡王船山民族主义。革命之成也,船山先生影响极大。然船山民族思想确不是狭隘的种界观念,他却纯从文化上着眼,以为中夏文化是最高尚的,是人道之所以别于禽兽的,故痛心于五胡、辽、金、元、清底暴力摧残。他这个意思,要把他底全书融会得来,便见他字字是泪痕。然而近人表彰他底民族主义者,似都看做是狭隘的种界观念,未免妄猜了他也。他实不是这般小民族的鄙见。须知中夏民族元来没有狭隘自私的种界观念,这个观念是不合人道而违背真理且阻碍进化的思想,正是船山先生所痛恨的。

船山志在中夏文化之复兴,而以蛮族暴力与印度佛教思想视为有一致排斥之必要。

邱希明先生曰:孟氏有言,《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彼已公然冒大不韪而为乱贼,岂以文士摇笔而加诛贬为惧耶!先生曰:太史公云,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可谓达圣心者。圣人所以作《春秋》,盖明著谗贼之诡谋秽术,使其纤悉毕露,尽人知之,然后其技无可售,其奸不得逞。孟氏所谓乱贼惧者,殆亦此意,特辞略耳。《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今之所传,盖非其本。夫子当时以不便笔之于书而散为口说,公穀之徒盖多传之,顾辗转授受,不能无变易耳。道家刺前王,非礼而薄仁义,则取王者所假托以号召天下之美帜而毁之已耳,其剧烈过《春秋》。盖儒道二宗并深详人间黑暗,勿使得匿。不得匿故不得逞也。夫非以搏击为快也,是其恻隐之仁,坚贞之志,聪睿之慧,足以为大宇之智炬、人类之福音,非晚世曲谨小儒所及测也。希明先生曰:大哉言乎!史迁已后,未有达斯旨者。朱元晦作《纲目》,书莽大夫扬雄死,悻悻而施笔伐,何当于前圣作史之本意哉?先生曰:子云《剧秦美新》,意存讽刺,故惧而投阁耳,其心则犹可谅也。

附记:邱先生名蘖,字晞运,一字希明,江西宜黄人。诗文有奇气。孤峻,修诸苦行。少与欧阳竟无大师同禀佛法于石埭杨文会居士。后复皈依竟师,通大小乘学,兼综世典。民二十八年夏卒葬四川乐山乌尤寺山下。

明季王船山、颜习斋、顾亭林诸巨儒,都是上溯晚周儒家思想而不以宋明诸师底半倾佛化为然,这个精神极伟大。吾侪当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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