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于禅家与般若,好自理会,或于吾今者之说有默契也。不然者,吾终是闲言语。
暑假随师南下,寓杭州西湖法相寺。师病中不得执笔,犹时运思。一日问之曰:师昔不主众生同源说,今若作《新唯识论》将如何?师曰:吾旧宗护法唯识,则以实体为交遍,而非是一体。由今思之,此不应理,只是一体,哪得多元?吾今者仍持同源说也。复问同源之说可征乎?曰:此固可于生物学上举其征,如柏格森哲学是已。我却不用拿生物学来做根据。我是直接反求诸心,见得此意。记得我少时看王阳明《大学问》,自以为解得。由今思之,当时确是以不解为解,如今倒是真解得。《大学问》云:“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唯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是故见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恻隐之心焉,是其仁之与孺子而为一体也。孺子犹同类者也,见鸟兽之哀鸣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与鸟兽而为一体也。鸟兽犹有知觉者也,见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焉,是其仁之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草木犹有生意者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焉,是其仁之与瓦石而为一体也,是其一体之仁也。虽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于性而自然灵昭不昧者也。”详此,则同源之义有明征矣。所谓与万物而为一体之仁者,仁即源也,我与万物所同焉者也,是无形骸之隔,物我之间故痛养相关也。否则根本互不相通,见孺子入井乃至见瓦石毁坏,其有恻隐与顾惜之心也哉?至理只在当身,人乃由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所以为学者之大患也。吾乃今日于此见得真切有味,同源之说,无复疑矣。复问:师今日见地,果自阳明入乎?曰:难言也。谓吾自阳明入,不若谓吾自得而后于阳明之言有深入也。程子曰:“吾学虽有所授,而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认出来。”古今几人会得此意?
问:先生初不主同源说,以谓若由其说,则吾人生命将外借而凭虚,引见前文。今日意思云何?先生曰:我昔时极是错误,如今自不是那般意思。问:近来意思可得闻欤?先生曰:这道理好难说。在人情计度,则以为说到同源,好像是外于万物而别建立一个公共的大源,叫他做宇宙实体,我与一切人和物都从他分赋而出生,如大海中幻起许许多多的浮沤一般。每一浮沤是大海水所分赋的,所以浮沤自己不实,乃外借大海水而暂时幻现者。所以我底生命不是我元来自具自足。旧稿外借而凭虚之说盖即此意。如上所说,若道那般话竟是么,则已堕入邪见,不可救药了。欲道那般话不是呢,我也没有好语言来说明我今者之所谓是,以别于那般话之不是了。因为语言是实际生活的工具,是表示死物的符号。这道理是迥超实际生活的,是体物不遗而毕竟非物的,如何可以语言来说得似?虽复善说,总不免把他说成呆板的物事了。大抵同源云者,虽已承有万物公共的大源,而他谓公共的大源,下皆准知。毕竟不是外于万物而别为空洞独立之一物,他是遍为万物实体无有一物得遗之以成其为物者。万物皆以他而成其为万物,我固万物之一,即亦以他而成其为我。所以我与一切人和物虽若殊形,而语及实性则是浑然一体。性者体之异名。一体故无内外,无内外故,亦无彼此。无奈人生来便把形骸执著了,执即是惑。易言之,即起我执了。此处吃紧。既执有我,同时即妄分别有与我对待之一切人和物,于是内我而外人,内我而外物,则忽尔有内外矣。我也,人也,物也,互相对待,即忽尔有彼此矣。从兹已往,封畛厘然,遂不能返会到本来一体上去。若是除去计我之执,这内外彼此等疆界便一齐打破,立时了悟本来一体,并无奇怪。即如前举沤海喻,只是把浮沤分别执之为一个一个,即妄执有沤之相,遂以为无量沤外有大海水,所以成邪见。若是不执沤相,便于无量沤而洞见举体是大海水,了无内外彼此可以分划,这岂不是正见么?所以吾今者之见与昔日那般话,所辨只在毫厘。总之,吾人若能破妄执,返会到本来一体上去,即是安住于实体。安住者,自守而不迁之意,非谓我与实体为二,以我安住在他里面,此须善会。吾人由妄执故,遂物化而失其本体,便是迁了,安住则反是。到此,自本自根,尚何外借之有?尚何凭虚之有?若不了此,抛却自家无尽藏,将弱丧而不知归,此等人生活浮虚,直是救他不得。
问:人生设有轮回,似亦足慰。先生曰:吾学在见体。人能安住于实体,超越个体的生存,即没有为达个体生存之目的而起之利害计较,易言之,即不为生存而生存,如此,无恐怖,无挂碍,何待有轮回为之安慰?轮回观念却是要求个体恒存的观念。宰平先生昨又说,这便是要求自我生存的不断,即所谓计常之见。吾亦曰:佛家言无我,其实大有我在。
问:人情总难抛却个体观念,若无轮回,则个体的生命等于昙华一现,奈何?先生曰:个体本是实在的,如我和你在此,是分明显现着,那是梦幻泡影的?问:其如死后没有何?先生曰:是须谈三世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说有便都有,说无便都无。说无者,谓过去已灭故无,现在不住故无,未来未生故无。若尔,三世都无,轮回亦是虚立。说有者,谓过去实有于过去,现在实有于现在,未来实有于未来。如此则汝个体的生命实有于现在世中,是亘古不磨的。准此以谈,死后有无不必与轮回有关。
先生曰:自省思虑不易放下,或发一问题不得解决,即留滞胸中,左右思维,旁求之事事物物,冀得其征。然理之至者非可离于事物而求之,更非可泥于事物而求之。人但知不可离事物而求理,恶知其不可泥事物而求理哉?吾尝因一疑问,多端推征,往复不决,心力渐疲,而游思杂虑乘之以起。然有时神悟焕发,不虑而得。亦有推征既倦,不容不休,久之措心于无,忽尔便获。更有初机所遇,本无差谬,后渐推求,转生疑惑,旋因息虑,偶契初机。总之,穷理所病,唯一泥字。泥则神累而解不启。泥者全由吾人在现实生活方面所有知识,早于无形而深远之途径中组成复杂之活动体系,为最便于现实生活之工具。此工具操之已熟,故于不可应用之处,亦阴用之而不觉,此所以成乎泥而为真理之贼也。
“易有太极”,太极即乾元也,非更有为乾元之所从出者名太极也。乾道,进进也,变动不居也,生生不息也,故谓之元。坤实非元,其体即乾也。
乾为神,坤为器。以在人者言之,形体器也,属坤;心则神也,属乾。神者固器之体,器成则神即器而存,故不可离器而求神。凡有质,皆器也,即皆神之运行也。然器有畛域,神则无畛域。一器别具之神与宇宙统体之神,实不可得而分隔也。昧于此者,乃以器之有畛域而疑神之亦有畛域,此神我神识诸说所由作也,是大惑也。器成而碍,不能不毁。然器有成毁,无断灭,如花有凋谢而花之类不绝。神者,万物之统体,乃生生无息,时时舍其故而更新也。一器之成也,即资于统体之神而成其体焉,既成则犹息息资于统体之神以相续,及其顽钝而不能复资于神以续成,则毁矣。故器之既毁,而犹冀有个别之神不随此器俱毁者,则未知此器未毁已前,虽若有别具之神,而实即是统体之神。固不可以器之成其个别而疑神之亦为个别矣。神必著见而成乎器。宇宙未有荡然无器之一日也,然执器者,则昧乎神。
老氏言“玄牝”,与《易》言“太极”义通。
《论语》记孔子“五十而知天命”。又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足征孔子到五十知命,故其治《易》也,实足以发明此理,无复过误也。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非闻之而真有得者不能出此言也。然则夫子固尝言性与天道,子贡既闻之而有得矣。今考之《论语》罕载性道之言,岂其绝无纪述欤?以理推之,当不其然。盖性与天道之谈,别载《易传》故也。《系辞》等作,当是孔子亲笔,七十子或有附益耳。自夫子赞《易》而后《易》始为哲学思想之书,故求孔子学者必于《易》。
庄子深于《易》者也,实孔学之支流。庄子谈变化极精,直自《易》出。
一友极能注意自家生活,然未免失之紧迫。时或追寻人生有无意味,或自苦究何为而生。先生虑其成病也,乃语之曰:在生活上追求意味,此是由于有我之私无形在里面作祟,务须放下一切追求,不然,被他纠缠到死,不得解脱。若问何为而生?此问无理。生岂有所为乎?有所为者,是人意之私,不可以推求生理也。至生活之安定不安定,此大须注意。汝之本心自是安定,如何而有不安定耶?吾不欲向汝深谈理道,但劝汝自见本心,顺本心而行即安,违其本心即不安。若问何谓本心,则汝不须穷索,我责汝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汝即时羞恶起来,只此羞恶之端是汝良知,是汝本心,是汝生理,亦是天地之根。汝自见得透,自信得过,便随顺行去,日用间吃饭、穿衣、看书、散步、应事接物,乃至临难处危,一一顺此本心行去,平平稳稳。《礼》所谓“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论语》所谓“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阳明所谓“事父便知孝,事兄便知弟,皆此心也”。诚如是,尚何危殆不安之有耶?又吾每教汝看书,汝便自较量云看了某书,强索些空洞知识,毫无趣味,是于吾生活有何干系?汝这种见地大是谬戾。须知汝心不在事物中,而亦不离开事物以独存。事事物物都是仗托汝心而成其为事物,汝心复是仗托事物而现起,方名为心。一物之理未究,一事之理未穷,汝便将自家元来广大底心剥蚀了,狭小了,如之何其可哉?空洞也,没趣味也,无干系也,都是丧心之病,犹不悟耶?
陈聚英初见师,请示看何书。师语之曰:且勿遽说看何书。汝欲堂堂巍巍作一个人,须早自定终身趋向,将为事业家乎?将为学问家乎?如为学问家,则将专治科学乎?抑将专治哲学或文学等乎?如为事业家,则将为政治家乎?或为农工等实业家乎?此类趋向决定,然后萃全力以赴吾所欲达之的,决不中道而废。又趋向既定,则求学亦自有专精。如趋向实业,则所学者即某种实业之专门知识也;趋向政治,则所学者即政治之上专门知识也。大凡事业家者所学必其所用,所用即其所学,此不可不审也。如趋向哲学,则终身在学问思索中,不顾所学之切于实用与否。荒山敝榻,终岁孜孜,人或见为无用,而不知其精力之绵延于无极,其思想之探赜索远,致广大,尽精微,灼然洞然于万物之理,吾生之真,而体之践之,充实以不疑者,真大宇之明星也。故宁静致远者,哲学家之事也。虽然,凡人之趋向,必顺其天才发展。大鹏翔乎九万里,斥莺抢于榆枋间,各适其性,各当其分,不齐而齐矣。榆枋之间,其近不必羡乎远也;九万里,其远不必骄于近也。天付之羽翼而莫之飞,斯乃不尽其性,不如其分,此之谓弃物。吾向者欲以此意为诸生言之,又惧失言而遂止也。汝来请益,吾故不惮烦而言之。然吾所可与汝言者止此矣,汝能听与否,吾则以汝此后作何工夫而卜之也。若犹是昏昏懂懂,漫无定向,徘徊复徘徊,蹉跎复蹉跎,岁月不居,汝其虚度此生矣。
有柳君者问曰:先生屡教人于学问或事业求一成,得毋功利之见耶?先生曰:是何言哉!功利者,有所为而为也,学问与事业之期成,则人自充实其生活之力量,只尽己而已,岂有所为而为哉?先儒云:尽己之谓忠。凡人无一成者,只是不忠。
学人即以学问为其兴趣,作事者即以事业为其兴趣,努力于学问或事业之场,勤奋增愉快,愉快增勤奋,此谓嘉兴美趣,此谓丰富之生活。若人求学作事而有竞名趋势逐利等念,则是有所为而为之,即心溺于鄙细,便没兴趣,而沦于枯槁之生活,是可哀已。
刘念僧问:声生论师说声从缘生已便是常住,此何所据?先生曰:以今日留声机验之,声生家言,似有相当理由。然格以大乘之义,则留声机中之声亦非常住,只是刹那刹那,生灭相续。此声于前刹那生已便灭,后刹那有似前声相续而起,非前声能住至后。俗不了此,乃计常住,故声生说毕竟不符正理。
附记:念僧,四川涪陵人。与同县钟伯良、石砫张俶知、巴县王平叔同学,皆有超俗之趣。伯良、念僧教学诚切,视诸生如子弟。今皆逝世。
先生曰:人谓我孤冷,吾以为人不孤冷到极度,不堪与世谐和。
事不可意,人不可意,只有当下除遣。若稍令留滞,便藏怒蓄怨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