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而成为嗔痴习气,即为后念种下恶根,永不可拔。人只是自己对于自己作造化主,可不惧哉!可不惧哉!偶见师于案头书纸云:说话到不自已时,须猛省而立收敛住。纵是于人有益之话,但说到多时,则人必不能领受而自己耗气已甚。又恐养成好说话之习惯,将不必说不应说不可说之话,一切纵谈无忌,虽曰直率,终非涵养天和之道,而以此取轻、取侮、取忌、取厌、取疑于人,犹其末也。吾中此弊甚深,悔而不改,何力量薄弱一至是哉?
漱师阅同学日记,见有记时人行为不堪者,则批云含蓄为是。先生曰:梁先生宅心固厚,然吾侪于人不堪之行为,虽宜存矜怜之意,但为之太含蓄,似不必也。吾生平不喜小说,六年赴沪,舟中无聊,友人以《儒林外史》进,吾读之汗下,觉彼书之穷神尽态,如将一切人及我身之千丑百怪一一绘出,令我藏身无地矣。准此,何须含蓄?正唯恐不能抉发痛快耳。太史公曰:不读《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亦以《春秋》于谗贼之事无所不言,言无不尽,足资借鉴也。吾恶恶如《春秋》,不能为行为不堪者含蓄,故与梁先生同处多年而言动全不一致。汝侪亦各自行其是可也。
一日,师闻人言,将买鸡而杀之。师曰:买已杀者可也,取一生物而杀之,不必也。其人曰:此不澈底之杀生也。师默然久之曰:设责吾不澈底戒肉食,则吾唯有自承其罪,拊胸沉痛而已。若以不澈底杀生为可非笑者,此何忍闻?使杀生而可澈底做去,则人之类其绝久矣。留得一分杀生不澈底之心,即宇宙多一分生意。愿与世人共策励也。
一友读李恕谷书,师过之。某因问先生对恕谷有无批评。先生曰:吾看船山、亭林诸先生书,总觉其惇大笃实,与天地相似,无可非议。他有时自承其短,而吾并不觉他之短。看李恕谷书,令我大起不快之感,说他坏,不好说得,说他不坏,亦不好说得。其人驰鹜声气,自以为念念在宏学,不得不如此。然船山正为欲宏学而与世绝缘。百余年后,船山精神毕竟流注人间,而恕谷之所以传,乃附其师习斋以行耳。若其书则不见得有可传处。然则恕谷以广声气为宏学者,毋亦计之左欤?那般虏廷官僚,胡尘名士,结纳虽多,恶足宏此学。以恕谷之聪明,若如船山绝迹人间,其所造当未可量,其遗留于后人者当甚深远。恕谷忍不住寂寞,往来京邑,扬誉公卿名流间,自荒所业。外托于宏学,其中实伏有驰鹜声气之邪欲而不自觉。日记虽作许多恳切修省语,只是在枝节处留神,其大本未清,慧眼人不难于其全书中照察之也。恕谷只是太小,所以不能如船山之孤往。吾于其书,觉其一呻一吟、一言一语,无不感觉他小。习斋先生便有惇大笃实气象,差可比肩衡阳、昆山。凡有志根本学术者,当有孤往精神。
师语云颂天曰:学者最忌悬空妄想,故必在周围接触之事物上用其耳目心思之力。然复须知宇宙无穷,恃一己五官之用,则其所经验者已有限,至妄想所之,又恒离实际经验而不觉。船山先生诗有云“如鸟画虚空,漫尔惊文章”。此足为空想之戒。故吾侪必多读古今书籍,以补一己经验之不及,而又必将书籍所发明者反之自家经验而辨其当否,若不尔者,又将为其所欺。
颂天可谓载道之器,惜其把知识看轻了。他也自责不立志,却没理会志非徒立,必见诸事。少年就学时,则穷理致知是一件大事,此却靠读书补助,于此得著门径,则志气日以发舒。否则空怀立志,无知能以充之,毕竟是一个虚馁的汉子。吾观汝侪平日喜谈修养话头,而思想方面全未受训练,全未得方法,并于无形中有不重视之意,此吾所深忧也。观颂天昨日所书,仍是空说不立志,而于自己知识太欠缺,毫不感觉。充汝辈之量,只是做个从前那般道学家,一面规行矩步,一面关于人生道理也能说几句恳切语、颖悟语,谈及世道人心,亦似恻隐满怀,实则自己空疏迂陋,毫无一技之长。尤可惜者,没有一点活气。从前道学之末流只是如此,吾不愿汝侪效之也。
先生戒某君曰:吾一向少与汝说直话,今日宜披露之。汝只是无真志。有真志者不浮慕,脚踏实地,任而直前,反是则昏乱人也,庸愚人也。汝于自家身心,一任其虚浮散乱而不肯作鞭辟近里工夫。颂天知为己之学,而汝漠然不求也。尝见汝开口便称罗素哲学,实则汝于数学、物理等知识毫无基础,而浮慕罗素,亦复何为?汝真欲治罗素哲学,则须在学校切实用功,基本略具,始冀专精。尔时近于数理哲学,则慕罗素可也,或觅得比罗素更可慕者亦可也。尔时不近于数理哲学,则治他派哲学或某种科学亦可也。此时浮慕罗素何为耶?汝何所深知于罗素而慕之耶?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至其所笃信,则必其所真知者矣。不知而信之,惊于其声誉,震于其权威,炫于社会上千百无知之徒之展转传说,遂从而醉心焉,此愚贱污鄙之尤。少年志学,宁当尔哉?天下唯浮慕之人最无力量,决不肯求真知。吾不愿汝为此也。汝好名好胜,贪高骛远,不务按部就班着工夫,一日不再晨,一生不再少,行将以浮慕而毕其浮生,可哀也哉。
先生一日立于河梁,语同学云:吾侪生于今日,所有之感触,诚有较古人为甚者。古之所谓国家兴亡,实不过个人争夺之事耳,今则已有人民垂毙之忧,可胜痛乎!又吾人之生也,必有感触而后可以为人。感触大者则为大人,感触小者则为小人,绝无感触者,则一禽兽而已。旷观千古,感触最大者,其唯释迦乎?以其悲愿,摄尽未来际无量众生而不舍,感则无涯矣。孔子亦犹是也,“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何其言之沉切也!“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程子谓其量与天地相似,是知孔子者也。
为学,苦事也,亦乐事也。唯真志于学者,乃能忘其苦而知其乐。盖欲有造于学也,则凡世间一切之富贵荣誉皆不能顾,甘贫贱,忍澹泊,是非至苦之事欤?虽然,所谓功名富贵者,世人以之为乐也,世人之乐,志学者不以为乐也,不以为乐则其不得之也,固不以之为苦矣。且世人之所谓乐,则心有所逐而生者也,既有所逐则苦必随之。乐利者逐于利,则疲精敝神于营谋之中,而患得患失之心生,虽得利而无片刻之安矣。乐名者逐于名,则徘徊周旋于人心风会迎合之中,而毁誉之情俱,虽得名亦无自得之意矣。又且所逐之物必不能久,不能久则失之而苦益甚,故世人所谓乐,恒与苦对,斯岂有志者所愿图之乎?唯夫有志者不贪世人之乐,故亦不有世人之苦,孜孜于所学而不顾其他。迨夫学而有得,则悠然油然,尝有包络天地之概。斯宾塞氏所谓自揣而重,正学人之大乐也。既非有所逐,则此乐乃为真乐而毫无苦之相随,是岂无志者所可语者乎?
有张君者,谓佛家教人禁欲。先生曰:此大谬之言也。欲可禁乎?欲能禁而绝乎?人心者,非顽然一物,其间前念方灭,后念即起,迁流不息,亦如河海之流而无穷也。今欲人欲之不起,惟务抑之遏之,不知欲之起也无已,抑之遏之亦无已,是非如治水之壅塞其流,终将使之决于一旦,滔天而不可挽乎?吾意佛家教人,不应如此。盖不在禁欲,惟务转依。转依者,转移此心之倾向也。知欲之不可禁,惟移此心之倾向而令其依于善,则念念向上,将邪欲不禁而自伏除。譬之治水者,顺流疏决以就正道,则流既畅而泛滥之祸自免也。他日,先生又曰:儒者亦有把欲看做是天理之敌人而必欲克去之者,此亦大错。夫欲曰人欲,则亦是人之欲也。人之欲,其可尽去乎?使人之欲而可尽去,除非人不生也。人既有生,便不能无人欲,如何尽去得?大抵人欲所应去者,只是不顺理之欲。吾人见得天理透,只是良知不汩没耳。使天理常作得吾身之主,则欲皆从理,而饮食男女莫非天理中事矣。
佛以大雄无畏,运其大悲,见种种颠倒痴愚众生,种种苦恼逼迫境界,都无愤激,都无厌恶,始终不舍,而与之为缘,尽未来际,曾无息肩,其悲也,其大雄无畏也。吾侪愤世嫉俗,不能忍一时之乱,幽忧愁苦,将荒其业,此实浅衷狭量之征。故知抱悲心者,必先养大雄之力。不能大雄无畏而徒悲,则成为阴柔郁结,而等乎妾妇之量已。
社会只是各种势力汇聚而相激相荡,这边胜了,那边便负,难道他好坏。好坏之见,出于自家主观。遇着利害冲突的方面,以主观而判断他底好坏,如何靠得住?
人类不齐,智愚、善恶、廉污、灵蠢种种差别,万不能尽纳于至善之境。然而圣哲之心,总期一切人趋归至善,要其用力之方,则亦只就当躬所及接者,积诚以动之,其所不接者,以心量涵之而待其自感,有效与否,要自不计。
凡人言动间,自觉俗情流露,自知惭愧,此则无害。若自己流露于不觉而为他人所觉者,则他人代为惭愧而自己反不知,斯可畏耳。人非力学,难言去俗。知识道德高一分,俗情方去一分。
人生本来是好的,绝没有夹杂一点坏的,其所以有不好者,因为他梏于形,囿于习,才与宇宙隔绝,把本来的好失掉了。
人生在社会上呼吸于贪染、残酷、愚痴、污秽、卑屑、悠忽、杂乱种种坏习气中,他的生命纯为这些坏习气所缠绕,所盖覆。人若稍软弱一点,不能发展自家底生命,这些坏习气便把他底生命侵蚀了。浸假而这些坏习气简直成了他底生命,做他底主人翁,其人纵形偶存,而神已久死。
凡人当自家生命被侵蚀之候,总有一个创痕。利根人特别感觉得。一经感觉,自然奋起而与侵蚀我之巨贼相困斗,必奏廓清摧陷之功。若是钝根人,他便麻木,虽有创痕,而感觉不分明,只有宛转就死于敌人之前而已。
冯炳权问:每闻人说,有时心中理欲交战,岂一念中理欲并起而交抗耶?先生曰:一念无理欲并起,乃是前后念迭起,人不之察,以为仍是一念中事耳。如初念本循理,次念计较生,即欲之动也;又次念或不以从欲为然,此即天理偶现;又次念或惮于从理,即欲复炽。如是理欲迭起,至最后一念,或理胜欲,或欲胜理。常人心情,大抵如是,但念之起灭甚速,彼往往以多念为一念也。
凡人敬慎之畏不可无,怯弱之畏不可有,自审有一分怯畏,须将根拔去。
圣贤自有至情。大奸雄亦复多情。奸雄如不多情,何能收笼群伦为之效命哉?其多情,非尽伪也,尽伪必不能使人。曹操既贵,不忘死友之女,祭乔玄文,感怀知己,一往情深。其他吊旧之词,亦令百世下读者可歌可泣,岂可以伪为哉?特不能率性以治情,其情日以流于杂妄,故不得为圣贤耳。以是知人未有无情而足为人者也,唯昏惰人乃斫其情。
智大者必富幽情,探赜索远,极深研几,解悟所至,情味俱永。情薄则无以资解之深到。
为学最忌有贱心与轻心,此而不除,不足为学。举古今知名之士而崇拜之,不知其价值何如也,人崇而己亦崇之耳,此贱心也。轻心者,己实无所知,而好以一己之意见衡量古今人短长,譬之阅一书,本不足以窥其蕴,而妄曰吾既了之矣,此轻心也。贱心则盲其目,轻心且盲其心,有此二者,欲其有成于学也,不可得矣。
先生尝自言,当其为学未有得力时,亦曾盲目倾仰许多小大名流,言已而微笑。予因问曰:先生对昔日所盲目倾仰者,今得毋贱之恶之耶?先生曰:只合怜他,贱恶都不是。
潘从理问:有某君者,言任事者必愚,智深者利害分明,即不肯任事。先生曰:不知某君所谓智者为何如之智,其所谓愚者为何如之愚也。仲尼谓宁武子愚不可及,武子之愚,非世俗所谓愚。以其不作一己利害计较,对凡人之小慧而言,乃假说为愚,所谓正言若反也。武子之愚实乃超出俗情,无私无碍,神全而鉴无不周,故可任重而不疑,履危蹈难而不避。若乃世俗愚夫,直任凡情冲动,于事理毫无了别,但凭其血气方刚,因缘时会,亦得奋跃以有功。汉高所谓功狗,正谓此辈。然名之为功狗,则功不由己,而当归诸发踪指示者亦明矣。发踪指示者人也,大智者也。高帝但以之许萧何,近之矣。亡友刘子通曰:大事业家之头脑与大哲学家及大科学家之头脑一般复杂,只应用不同。可谓知言。若不辨乎此,将以武子之愚与诸兵子之愚并论,自非无目,孰有睹大明而拟诸爝火之微茫也哉?
世俗所谓智者,大抵涉猎书册,得些肤泛知识,历练世途,学了许多机巧。此辈元来无真底蕴,无真知见,遇事只合计较一己利害。其神既困于猥琐之地,则不能通天下之故,类万物之情,只是无识之徒。凡人胆从识生。今既无识,便无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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