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语我曰:昔余不信人生有自由,因为一个人在未生已前,早经旁的东西把他底生命规定了。你若不信,试想你底一切知虑、情感及行为,哪有一点一滴不受社会上学艺、政教、风俗、习惯与其他各种固有的势力底陶铸?易言之,你底整个的人生都是社会造就的,社会是一个鸿炉,也是一个造化主,他在你未生已前,早先安排了种种模型,使你生来便投入模型中,你底种种活动,无非依着这模型做些填实工夫,如此说来,人生哪得有自由?问:先生今日意思如何?先生曰:如今又觉得人生真自由,何以故?自由是相对的名词,在限制之中,而有自强自动自创,以变更不合理的限制底余裕,这才叫自由。若是无限制,又从何见出自由?社会底种种模型,固然限制了我人底生命,但是我人如果不受他底固定的不合理的限制,尽可自强起来,自动起来,自创起来,破坏他底模型,变更他底限制,即是另造一个新社会,使我和我底同类都得展扩新生命。如此岂不是人生有大自由么?又曰:中土圣哲是主张人生有自由,如《易》与《中庸》说圣人范围天地、曲成万物及位育参赞等功用,你看他主张个人自由的力量多么大。晚近诸儒也尝道个人有转移风会的能力和责任,亦是主张自由。我们若是把个人屈伏于社会,使得大家凑成一副死机器,便与宇宙变动不居的生机大相违戾,是大不幸的事。
问:若极端主张个人自由,莫亦有弊否?先生曰:且如汝一身五官百体,那可有一部分失掉他的作用?社会元来是复杂的,是千差万别的,不是单纯的。各个人任他底意志和思想技能自由地充分发展,即是各方面都无欠缺,成功一个发育完全的社会,如何不好?又曰:如果抹杀了个人的自由,则社会里之各分子,其最大多数变成机件,将由一部分特殊势力崛起而摆弄之,刍狗万物,莫此为甚。又曰:社会每为暴力劫持之,以轹个人,使个人敢怒而不敢言,是极悲惨事。
问:先生既主张个人自由,却赞许圣人曲成万物及儒先转移风会等说,在圣人或哲人有如此伟大底功用,诚哉其自由矣,而被曲成、被转移者,得毋为刍狗耶?先生曰:就人底本性说,元无差别。然人之形则各自天成而不能齐等,天者自然之谓。故智愚仁不肖各因形限,如智愚即由脑筋襞积繁简分。千差万别。人类中,大智大仁不常出,下愚极不肖亦不必过多,唯中材居大多数耳。无论人类若何进化,这种差等系根据于造化无心而法尔不齐之生理以成区别,终是无从去掉的。法尔犹言自然。若以为将来进化时代之愚不肖比于现在之愚不肖有进焉,则理之所可。设谓将来进化时代,其人皆大仁大智,一味平等,而无所谓中材及愚不肖者,是非痴人说梦乎?据此以谈,则总总人类之中,竟未得有泯除差等之一日,而所谓愚不肖或中材之人即皆赖有圣哲为之曲成焉转移焉,此事理之所固然而无容疑也。要其所以曲成之转移之者,其道如何?则《中庸》一语尽之曰“以人治人,改而止”。朱子《集注》曰:“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盖责之以其所能知能行。”《语录》曰:“人人本自有许多道理,只是不曾依得这道理,却做从不是道理处去。今欲治之,不是将他人底道理去治他,又不是分我底道理与他,他本有此道理,我但因其自有者,还以治之而已。”又曰:“未改已前,是失却人道。既改便是复得人道了,更何用治他?”朱子解释此义极为精审,准此,则所谓曲成之转移之者,不是以一己私意去作弄他或宰制他,只是以其人自有底道理还以治其人之身,能改则止。如此,何曾刍狗万物?若是以己意去作弄他宰制他,使得他没有自己,那才是刍狗他了。至如被曲成被转移者,虽借他人提撕扶助,而确是以自力寻得自有底道理而自践之,及其成功,与圣哲无殊,这是多大的自由,又何曾做过刍狗来?问:人既限于形,何以治之而能改?先生曰:人底本性元不因形之偏而有差失。先生又云:形之所以成其为形者,性也。形既成矣,便是性之所表著,而形不即是性。然性自在形中,与相默运。离形无别性在。如稻禾之所以成其为稻禾者,以谷核中一点生机也,稻禾既成矣,便是生机之所发见,而稻禾不即是生机。然生机自在稻禾中,与相默运,离稻禾无别生机在。形性之分极难会,故强取譬以明之。只要人能努力,他底本性是好的,是可以改其愚不肖而进于仁且智的,形自然限他不得。唯中材已下之人,很容易安于暴弃,难得不受形限,所以须要有人治他。问:人既有形限,何以得相感通?先生曰:形虽有限,性是一体,不曾尔我性上可分疆界,一体如何不感通?先生又曰:历史上底英雄思想,是以一己私意或野心去作弄或宰制他人,这才叫做刍狗万物,是进化时代所不应有的。
问:极端的个人自由主义恐流于为我而不知有社会,如何?先生曰:社会即各个人的总体,个人与个人之间无形地默默地有一种钩锁,所以聚总得拢而成功一个社会。这钩锁就是人的天性,或曰本性。元来无形骸之间,无尔我之分,社会赖有此钩锁作他成立的根本条件。虽则许多学者底眼光里不肯承认有此钩锁,然这道理不因人的承认才有,亦不因人的不承认便无。我也不说社会所以成立,除此根本条件外,再不得有其他的条件。人生来有实际生活,利害问题非常重要,也是驱率他去做合群的勾当。所以利害问题亦是社会成立的条件之一,但不是社会成立的根本条件。如稻禾之成,须具种子、水土、空气、日光、人工等条件,而种子独为根本条件。故根本条件之意义极严格。然而许多学者的眼光只看利害,不曾思量有超越利害的天性,这样隳弃人生之所固有,低减人生之无上价值,生心害政,适足陷社会于混乱或分崩的惨运。话到此,似牵远了。我以为个人只要不汩没他底天性,尽管自由,决不至流于为我之私,害及社会。须知自由便顺着他底天性去发展,所以他底生活力充实,不受任何逆理的阻遏。至如为我之私,正是生活力欠充实才落到小己底利害上作计较,这是因为不自由才显现出来的。故汝所虑个人自由其流为我,决无是处。
先生曰:印度外道有说植物有生命、有知觉,佛家力破之。实则外道所说近是。一友曰:佛家戒伤生,设许植物有生命,便非绝食不可。此其所以不许之故欤?先生笑曰:莫须有此意。又曰:佛家不肉食自好。若谓植物有生命,将亦不可食,则未免太不近理。天下事那可推类至尽?推到尽头,便没行处。又曰:植物供动物滋养,也是造化之妙。先生徐曰:不是有造化者。问:人食动物,毕竟不合欤?先生曰:看他和人一般感觉痛痒,似不应食之。且人食动物之习惯,自是从兽性遗传得来。
今人都不感觉他底本心陷溺已深的痛痒。
今人都失掉了本心,只一味逞嗜欲,奢淫无度,贪求无厌。使意气。安其危,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
问:昨闻先生讲唯识,说人各一宇宙。此理初聆之似茫然,后来静思得之,却甚平常。如甲乙二人同时比肩并立看着一杯子,实则甲看的是甲底杯子,乙看的是乙底杯子,因甲和乙虽同时站在一列的空间,但左右底距离已不同,而各人神经感触的速率亦不同,光线的接触互相差殊,所以甲乙两人的杯子实在不为一个。只此便是人各一宇宙底道理,先生以为如何?曰:这段话自是,却须知吾所谓人各一宇宙,是据染识分上说。此识受了染污故名。染识便各不相通,所谓人心不同如其面者即此。若论清净本心,便是一体流通,哪得互相隔障,成许多宇宙?且如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汝道禹、稷是与天下人为各一宇宙否?
一友问:佛书言,成佛则五官可以互用,似太神话。先生曰:理亦平常,何神之有?且如眼之为官利于视,不利于听;耳之为官利于听,不利于视。官之有所利,有所不利,非天然也。只是生物发达到能用视听的时候,因色声关系于他的实际生活太密切,所以专用眼视色,专用耳听声,同时眼耳两官亦遂各如其所专用而构成之。实则眼有视能,即有听能乃至触能;耳有听能,即有视能乃至触能;鼻舌身官以此类推。
林宰平先生曰:希腊至今二千年,一个心物问题闹得不休。先生曰:尽未来际,还闹不休。宰翁去,一友问:先生对心物问题有解决否?先生曰:吾自有解。曰:可得闻欤?先生曰:俟《新唯识论》出,读过此书,方好商量。问:先生既已解得,刚才却与宰翁说永远闹不休,何故?先生曰:岂只我今日解得,古来自有多少人解得,却有一般不得解的人还在那边狐疑、猜想,胡乱地闹个不休。我自信我解得了,却不敢必人之相信。问:哲学家谈本体者,其说纷纭不定,足见本体并没有客观性的实在,只凭各人脑筋杜撰出来。先生曰:哲学家杜撰另是一事,本体却是实在的。然而不是一物,未可说为客观性;不依想立,亦未可说为主观性。哲学家用知识去探寻本体,毕竟我们知识的能力可否得着他,这里大是疑问。如果因为知识得他不着,便道他不是实在的,这样未免太粗心了。又曰:哲学家若徒用知识去推度实体是如何如何,自然错误了。又曰:说到实体,元无内外可分。把他看作外面底物事从而推求他,自不相应。虽始学不能不在知识路上转折几番,要未可长自误,却须做鞭辟近里切己工夫,到深造自得、居安资深、左右逢源的时候,才忽然见得自身有一个主宰,不是神识的意义,勿误会了。这个意义,向深处说,便深之极,若就浅处说,亦复寻常,只人不肯居下流一念,便是这主宰发现。浑然与物同体,不见天地万物是外,不见己身是内,此内外两无,不是以意为之,直是事实如此。且如开眼见着山河草木,他元不离眼见,故非外。既无外,别无内。健行不息。实体即是健行不息的,天以此而成其为天,地以此而成其为地,一切有形无形的物事,皆以此而成其为物事,乃至孔子亦以此而成其为孔子,所以“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孔子是见得他底实体,自然如此。寻常人只是物化了,把他底实体汩没了,和他道孔子这般生活,他也不理会。所谓“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者,差可形容。这种真理,是人人固有的,只为百姓日用而不知,学者求知而每不得其用力之要,故能自知而自信者亦寡矣。“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汝计为没有客观性的实在者,亦有以也。立民按:此段却是东土哲学正法眼藏。
一友问:哲学家每有反对知识者,尊意云何?先生曰:哲学不应取反知主张。生物进化至人类,知识才发达,如欲反知,是将率人类而为混沌氏,未见其可也。张立民因问云:昔尝闻先生曰,哲学科学各有领域。科学站在经验的范围内,把一切事物看作客观独存的,用理智去摹准他,率循他底定律法则等等而甄明之,犹如摹绘准确不妄。剖析他,所以是纯粹知识的。哲学所有事者,要在剥削经验界的一切杂染而证会实体,证会者,盖吾之良知即是实体。良知炯然自知,便云证会。此知无分别相,不于实体作外想故,所知能知是一事而不可分故,故阳明指良知为实体,此体是自明的故。斯则知识在所必摈,以知识从经验界发生,是行于物理世界的,不得冥极实体故。冥极实体者,谓若证会实体时,即已荡然离一切相,无内无外,无我无物。盖通物我内外,冥会一源,至极无待,故言冥极。虽世有主张哲学是综合各科学的原理进而为实体之探讨,故亦是知识的云云,然而为此说者不辨哲学科学之异趣,却把实体看作外界物事,用知识去推寻,如何能证会得实体?极其能事,不过窃取各科学底材料,以意穿凿,而组成一个系统,自圆其说,著之文字,号为一家之学而已。这段话乃我所旧闻诸先生者,今乃谓哲学不应取反知主张,然则今是而昨非欤?先生曰:言说随机,异其详略,未尝是今而非昨也。夫冥极实体,廓然无物,此盖明智之极诣,决非知识所臻。于此言之,反知可也。而学者不到此诣,便不信有此诣,辄在知识窠臼宛转自足。人生徒沦陷于经验界,恒物化而不得超脱,乃困而不求通,迷而不知复,则且闻人言有迥超知识之明智境地,而即诋之以为神秘,其以反知为大骇,固其所也。记得李延平称道吕与叔《中庸解》一段甚好,颇足发明这个道理。吕云:“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必有事焉。不得于言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无声形接乎耳目而可以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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