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有事焉者,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体物而不可遗者也,此不可求之于耳目,不可道之于言语。然有所谓昭昭而不可欺、感之而能应者,正惟虚心以求之,则庶乎见之。”学者且熟玩这段话。大抵学者一向为知识蔽塞,无缘识得这个道理,却要教他莫将知识来推度这里。须知这里正是不可求之于耳目,不可道之于言语,那是知识所及的物事?我所谓反知者,就是在这里说反知,然而我底反知也便止于这里。所以,反知有个限度,不同老庄极端反知的。何故不可极端反知?现在要把这意思说明。我们须知,本体非他,即是吾人固有的明智。说到明智,似乎已是作用,不得目以本体。然作用即是本体之显,故于此而说为体。宗门云作用见性是也,此义深长,姑勿论,今直谈明智。这个明智固是浑然虚明,无知而无不知。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故谓无知。能发万善,能肇万化,能应万感,故谓无不知。如此说来,好似只返求诸固有的明智而已一切具足,何待要后起的经验得来底知识去填补他?黄梨洲讥朱派学者全靠外来闻见以填补其灵明。殊不知才作如是解,便已堕入偏见去。说明智无不知者,只道他有这个功能。若是我们孤守这个智,正使保聚凝摄,令其常惺惺而却不向经验的世界里去征验推度许多事物之理,如此无所事于知识,不审明智对于这许多事物之理自然会知道否。明智虽有其无所不知的功能,而辨析事物之理毕竟要靠经验得来底知识,这是毫无疑义的。所以极端反对知识是大谬特谬的主张。不过吾人若不曾识得明智而徒事知识,则不免玩物丧志之病。若已见得明智,即一切知识也是明智固有的功能所应物而发的,易言之,知识便是明智之用了。他日,先生又语予云:孙卿批评庄子,说他“蔽于天而不知人”,可谓一语道破。庄子才于本体有所见,便玩弄光景去,庄子言天,即谓本体。却未将这个道理融浃到人生日用里来。知识不可得着本体,庄子于此见得甚彻,此其明之所在,亦即其蔽之所在。人生在经验的世界内少不得知识,如果孤恃着固有的明智,不去穷尽事物之理,即本体上亦有障塞不可通行处,这便是他不知人。晚世物理明而人道亦多新发见,皆知识所创获,否则犹如塞陋之世,将视贫之受制于富、女之受抑于男为人道之当然,岂非斯人明智的本体尚有所障塞而不可通行者乎?问:阳明反知否?曰:阳明言致良知。他下一“致”字,是要致之于事事物物的,如此却未弃知,只是由本及末。智是大本,将这智推致之事物上而得其理,便成知识,而此知识却是末。不过阳明弟子便失掉师门宗旨,都走入反知路向去。聪明者为狂禅,谨厚者亦只务践履而惮于求知。这是王学底大不幸事。
哲学大别有两个路向:一个是知识的,一个是超知识的。超知识的路向之中也有二派:一极端反知的,如此土道家是;一不极端反知的,如此土晚周儒家及程朱阳明诸儒是。西洋哲学大概属前者,中国与印度哲学大概属后者。前者从科学出发,他所发见的真实,只是物理世界底真实,而本体世界底真实他毕竟无从证会或体认得到。后者寻着哲学本身底出发点而努力,他于科学知识亦自有相当的基础,如此土先哲于物理人事亦有相当甄验。而他所以证会或体认到本体世界底真实,是直接本诸他底明智之灯。易言之,这个是自明理,这个理是自明的,故曰自明理。不倚感官的经验而得,亦不由推论而得,所以是超知识的。又复应知,属于后一路向底哲学家,有用逻辑做他底护符。如佛家大乘空有两宗都如此。更有一意深造自得而不事辩论,竟用不着逻辑的。中国哲学全是如此。
庄生云:“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此谓本体是知之所不知处,知即止于此而不可妄求也。这话说得好。“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求无涯,殆矣!”此话易引人入惰废,殊丑差。
李笑春问:王阳明言心即理,此义如何?曰:伊川首言性即理也,至阳明乃易其词而唱心即理之论。其时为朱子之学者则宗朱子《大学·格物补传》而主理在物,非即心,以诋阳明。于是阳明益自持之坚,以与朱派之学者相非难。实则朱子《格物补传》亦宗伊川。伊川尝说在物为理,阳明却道这话不通,要于“在”字上添一“心”字,说心在物为理才是云。原来伊川言性即理,自与认识论无关。伊川谓性即实理,便就本体说。后来阳明说心即理,才涉及认识论。而他却严密有组织。他说心之发动名意,意之所着处为物,既无心外之物,矧有心外之理?照他底说法,物是与心俱在的,不是离心独存的。语录时见此意。心寂则物与之俱寂,心起则物与之俱起。心寂时无分别,心即是浑然纯一的理,同时令物成为有此纯一的理底物。心起时有分别,心即成功了这一起底分殊的理,同时令物成为有此分殊的理底物。立民按:这段话引申得煞好,不可粗读过。所以他不许外心而求物理,因为在物之理即是心,除了心便没有理。阳明壁垒森严,虽不肯作理论的文字以发表其思想,而我们由他底语录中可考见他底哲学是有精整伟大的系统的。他底学说虽不免有缺憾,而朱派的攻击都是胡涂地乱嚷,全不中他底病。在他底哲学上不许物离心独存是当然的,但物只不离心,而仍非无物,他底极端的心即理说未免太过。没有心,固无以见物之理,然谓心即理,则理绝不因乎物,如何得成种种分殊?即如见白不起红解,见红不作白了,草木不可谓动物,牛马不得名人类,这般无量的分殊,虽属心之裁别,固亦因物的方面有以使之不作如是裁别而不得者也。而阳明绝对的主张心即理,何其过耶?又讲哲学者,应该认定范围。物不离心独存,此在哲学另是一种观点。若依世间底经验说来,不妨承认物是离心独存的,同时不妨承认物自有理的。因为现前事物既不能不假定为实有,那末不能说他是诡怪不可把捉的,不能说他是杂乱无章的,他自有定律法则等等令人可以摹准辨析的,即此定律法则等等名之为理,所以物自有物之理而非阳明所谓即心的。伊川在物为理之说,按之物理世界,极是极是,不须阳明于“在”字上添一“心”字。心不在而此理自是在物的。阳明不守哲学范围,和朱派兴无谓之争,此又其短也。吾今日因汝之问而答之哓哓不已者,则以心即理与理在物直是朱子阳明两派方法论上之一大诤战。主心即理者,直从心上着工夫而不得不趋于反知矣。主理在物者,便不废致知之功,却须添居敬一段工夫,方返到心体上来。朱学以明体不能不有事于格物,主张甚是。王学力求易简直捷,在哲学上极有价值,惜不为科学留地位。
立民问:先生尝言,明智虽是人固有的,却因形拘习囿,锢蔽甚深,不得显发。然立民以为明智之存乎人者,固未尝有一瞬之或熄,似不当谓其绝无显发时也,如太阳为阴曀所蔽,然阴曀中亦非绝无阳光者。先生曰:此说固是。然阴曀中底微阳与皎日较,这个差别太远了。显发云者,如皎日丽天,更无些子蔽障。取喻不能尽符。阳光显发之后,仍屡有蔽障起,若明智显发,则不再受锢蔽矣。阴曀中底微阳不曾显发,毕竟是阴曀世界。明智乍动于锢蔽之中,如梦寐不相接续,如何说得显发?佛说众生无始已来颠倒,凛凛可畏。只为将固有的明智锢蔽了,所以如是颠倒。
立民问:知识的来源自是先天底理性的活动力,先生纯归之经验,何也?曰:先天底理性的活动力,本不可否认,他当然是明智的功能,没有他,不会成功知识,我非不解此事。然而我以知识来源归之经验者,此必有故。汝试设想,若把我们底日常经验剥夺得干干净净,空剩下先天底理性的活动力,看他会发生知识否?须知经验的材料喻如模型,材料谓所经验的,详后注。知识便依着这模型摹写出来。没有经验的模型,哪能凭空制造知识?至于先天底理性的活动力,可以说是摹写的画师,不过画师摹写底时候,他底自身也没入模型中去了。易言之,他也化作模型了。所以绝不是明智之本然。在理论上,经验似应分能所,能经验的,可说即理性的活动力;而所经验的,就是客观事物底自相或共相。此即前云经验的材料。而事实上,则能随所转,直是有所无能。或曰:吾人对于经验的材料,不过是一种意义,此言不是事物底自相共相亲现于脑际故也。何不可说经验唯是能知?殊不知这种意义完全物化了,谓此意义全现似物之相,即其自身已物化。毕竟是所非能。总之,知识是从经验而发生,并随经验扩张而滋长,若乃理性的活动力,固埋没于经验的所有的模型之中,不曾超脱于其外,所以说经验是知识底唯一来源。问:知识既是从经验得来的,是不能超物的,如此岂不为明智之障?曰:这个障是事势所不能免的。人底理性何曾甘埋没于经验界?不过他在实际生活方面,不得不顺应周围底事物,元来只合恰恰顺应,却因顺应而遂埋没于其中,便是人生底大不幸了。然而人自有本来的明智,只要锢蔽不过于深重者,便时有一种旷观游履高明,能照见他底知识是物化了的,是限于经验界的。这个旷观就是明智的乍现,只惜暂而不常,不是明智显发的境地。若涵养有素,常得明智现前,则不妨于经验界极尽其知识之能事,而亦自有超脱的气味。
先生曰:《论语》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颠沛必于是,这是何等精进的工夫!何等充实的生活!人不宜妄自菲薄,要振作起来亦无难事。立民因问仁即明智否?曰:仁智不二,只是本心显现。从其无私说为仁,从其不惑说为智,其实一也。
笑春问明智与良知说不异否?曰:本无异旨,彼此见到真处,何堪立异?然吾不仍良知之说而言明智者,则亦有故。“良知”一词,似偏重天事,明智则特显人能。《易》曰“圣人成能”,这个意义非常重要。人只要自成其为人之能,此语吃紧。不可说天性具足,只壹意拨除障蔽就够了。先儒以为良知本来自足,但把后天底染污涤尽,而其本体之明自然显现。宋明儒者都是偏于这般主张,此与晚周儒大不同处,当别论。我也承认天性是具足的,是无亏欠的,无奈人之生也,形器限之,他既限于形,就难把他具足的性显现出来。你看自然界,从无机物到生物,乃至从动物到人类,从人类到其间底圣智,一步一步渐渐改造他底形,解放他底形之限,完成他自己底能,才得显现他底性。如果没有成能工夫,从何处见性来?老实说,成能才是成性。性之显乎人者具足与否,就看其人成能之小大强弱。成能小而弱者,其性分便亏损;成能大而强者,其性分便充实,此中言强者,不是强暴之强,乃日进于高明而不退坠之谓。若强暴之强,正是颠倒退坠,正是弱也。这是从自然界底进化可征明的。先儒多半过恃天性,所以他底方法只是减。明道说:“学者今日无可添,只有可减,减尽便没事。”此虽明道一人之言,实则宋明儒大概都作这种工夫。他们以为只把后天底染污减尽,天性自然显现。这天性不是由人创出来。若如我说,成能才是成性,这成的意义就是创。而所谓天性者,恰是由人创出来。此非我之私见,上稽晚周故籍,《易》曰“圣人成能”,又曰“成之者性也”,又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乃至孟子言性善而主扩充,荀卿言性而曰“善者伪也”,伪,为也,非虚伪。都可与吾说相印证。夫天性是固有的,何可说由人创得?且是具足的,又何待人创得?不知固有具足云者,原夫人之所以生之理,初非有待于外而诱焉自生,不谓之固有具足焉不得也。若乃当其有生而即性以成形,形既成矣而日趋于凝固,性且受范于其所成之形而流行或滞,则形有余而性若不足矣。况复人有是形,而其惑也忽与形俱起,则又听役于形体以与物相靡,目靡于色,耳靡于声,口靡于味,意念靡于货财等等,由此而物化,将他固有具足的天性剥丧了。虽剥未至尽,也不过保留一线残余,如草木摧折之余,仅有一点萌蘖。所以《大易》立乾坤,以阳显天性,以阴显形体,阳数奇,阴数偶,阳少阴多。盖人生总受限于形体,形累日甚,结果把他所以成是形者之天性剥丧到最少甚或等于零了。人只有一副顽固的形,他底天性、本心、明智,不过是残余的萌蘖,所以唯物论者不承认有心了。吾人若不积极地利用这点萌蘖去努力创生,若火始然,若泉始达,而徒消极地减去染污之足为害者,则安可望此萌蘖之滋长盛大,若火势燎原,若泉流洋溢成江海乎?减的工夫亦不可少,然一味注意减则不可。或问:宋明诸大师岂徒用力于减而不知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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