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乎?曰:此固难言。若全不解创,他如何生活得下去?即以其文言考之,自有时说到创的意思。不过他们底根本主张总是偏于减的。所以他们的末流不免空虚、迂固抑或狂废,绝少活气。吾侪今日求为己之学,只有下创的工夫。凡言创者,皆有所依据凭借以为创也,不是突然凭空撰出甚物事而始谓之创也。汝自有残余的天性底萌蘖幸未斩绝,此便是汝所可依据凭借以为创者。这个萌蘖如丝之端绪,握着这端绪,便创出无限经纶来。若不去创,则端绪虽具,也没有经纶。创只要不懈怠。若问何得不懈怠,且思如何是懈怠。当知懈怠即无心也。心者即前所说萌蘖,无心即无这萌蘖了。才觉得心亡失,没感发,没新机,即已物化而成乎槁死,便努力振作,直从枯木生华、死灰发燃一般,将令新新不竭,有施于四体不言而喻之乐矣。故夫人之有是天性也,本心也,明智也,自人创之而已。若过恃固有具足而徒以减除物欲为功,则夫物欲者亦斯人生生之具,岂其皆恶害而皆可减哉?纵减到至处,亦非体天立极之道。故吾之为学也,主创而已,此乃吾所切验而亦征之孔孟遗训以得其符者也。故吾言明智,与阳明良知说有不同者。彼以良知为固有具足,纯依天事立言,而明智则亦赖人之自创,特就人能言也。故阳明可以说草木瓦石有良知,而吾不能谓草木瓦石有明智也,此其与阳明异也。然吾之说明智又有与阳明不异者何也?明智之端绪,即斯人残余的天性底萌蘖。此在阳明谓之良知。阳明言致良知,盖亦见其为萌蘖,故言致也。后来他却说向深处去了。故据端绪而言,亦可曰明智与良知殊名同实也,吾不能与阳明异也。昔者阳明自谓见到良知“为千古之一快”。见《书魏师孟卷》。以其理之至近而神,故人恒易忽而难悟也。近故易忽,神故难悟。呜乎!人有生而顾昧于其所以生之理而不知求之,有亡其鸡犬则知求之,是独何心哉?立民按:宋已来儒者,用功多著意于消极方面。先生揭明形之累性而归于创性,却不须绝欲以见性,真发前贤所未发。
先生常教人努力向上。立民因问曰:如何是向上?曰:且思如何是向下?夫过徇躯壳之欲以丧其心者,是谓向下;躯壳之欲,未即是恶,未即成丧心之害,而其终于恶,终于为丧心之害者,则以过徇故耳。过徇者,自溺而无节,亦必损人伤物以求逞无餍之欲,乃以自戕其生理而不觉也。则不累于躯壳而有以识其本心萌蘖处,常使之展扩得开者,斯为向上。学者未遽识得本心,且努力将自家胸量放开。放开胸量,才识本心。又曰:须是本心作得主,则欲皆从心而一裁于义以莫不至当。戴氏言欲当为理,却未省欲如何当。
本心虽是一点萌蘖,扩充得开,天地变化,草木蕃。
一日,先生语同学曰:日常用力,涵养得凝聚清肃气象,即见萌蘖的心息息滋长。
一人问:谁见得?曰:心自见。曰:刀不自割,指不自指,如何心自见?曰:刀不自割,指不自指,所以心自见。其人益惑。先生曰:汝道心是顽然一物否?
李笑春问:先生所言本心,心理学家却不承认,奈何?曰:本心者,生生不息的实体也,是人之所以生之理也,是人之一身之主也,人人固有之而不能自发见之。昔者朱子盖亦辛勤用力,年三十七而后稍有以自明,《与张钦夫书》曰:“验之于日用之间,则凡感之而通,触之而觉,盖有浑然全体应物而不穷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机。虽一日之间,万起万灭,而其寂然之本体则未尝不寂然也。”又曰:“而今而后,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有一个安宅,正是自家安身立命主宰知觉处。”先生曰:此言一人之心自是一个完整的实体,无有亏欠,切莫误会到神我或神识上去。又曰:“通天下只是一个天机活物流行发用,无间容息。”又曰:“即夫日用之间,浑然全体,如川流之不息,天运之不穷耳。”朱子恳切言之如此,学者以其言而反之于己,抑其粗心浮气而验之于操存之间,当不难自见之而自信之矣。然此所谓心既即本体,自属哲学范围,殊与心理学不相涉,其不能承认也固宜。问:先生言心主乎身,然自心理学观之,则所谓心者,似是脑筋底副产物,何其相反太甚耶?曰:心底发见,固必凭借神经系统,未可即以心作用为脑筋底副产物也。脑筋只是物质已耳,心力何等灵妙。深广的思想,精严的论理,幽邃的情感,这些形容不到的神秘,岂是一块物质产得出来?尤可异者,愚夫愚妇都知道他不过数十寒暑底生涯,而他总有充盈的生意,作无穷无尽的计划。许多学问家、事业家、艺术家等等相信天地终归毁坏,人类一切伟大庄严的创造将与天地同毁,然而他并不以此灰心,仍努力创造不已,满腹无穷无尽的希望。这种古怪,又岂是物质发生底?如果物质是这样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那末物质真是大神,便不成为物质了。人人有个心为他一身底主宰,这是绝对不容疑。心理学家预先拿定神经系统以为说明心作用底根据,而用治物理的方法来甄验他、分析他,结果自然把心作用讲成物质作用了。学问殊涂,须各认他面目,不要作无谓抵触。
友人或疑明智之说。先生曰:明智者,元来只是萌蘖的心底一点微明,却因日常存养工夫精纯不懈的长养,他底势用便逐渐增盛以至圆满无亏。如西沉之日渐升自东,初小如盘,渐达中天,大明遍照,这不是无而忽有、傥然突来的东西。人人有这家珍,只是不曾发掘,所以不敢自信。又曰:吾人亦间有丝毫不假推度、直下明白那事理的时候,这也可说是明智的乍现,只不得继续。这个就是前所说底微明。尚未成功为明智,却也不妨叫做明智,因为明智便是从他扩大的。记得象山《语录》有云:“某昔见人,一见便知其是不是,后又疑其恐不然,最后终不出初一见。”王船山《易传》说人底初念是最明了的。章实斋也说,道理有最初突然识得,及经多番思考,转益昏眩,后来还觉入识最初,终不可易。他三人所说底话,我自家也觉得如此。那个最初之知,以是创起,初念之动,故云创起。或距创起不远,过去忆念未甚参入,亦无粗动推想,直是明白纯净,烛理照境,自尔分明。这个相貌,不妨强说为明智底相貌,只未扩展得开,故不能继续。或曰:佛家根本智亦是这个否?曰:佛家似说得高玄,不欲援拟。又曰:我已说过最初之知了,还要附说一句,你们要得到那最初之知,须先理会得自家尝有个初念没有。若是清明在躬底人,他底心是念念皆新,即念念皆初,所以神解明利,对于已前未发见底或种道理,或种事情,如今碰着了,就在最初碰着底一会儿,把他迎刃而解。这个最初之知,就是由他念念皆初,故能如此。至若一般人底心,念念是旧习缠缚,即没有初念,哪得有最初之知呢?言已,闻者悚然。立民按:末段难得解人。
先生语立民笑春曰:日常每觉得精神散漫,即没有心在,只是完全物化了。所以收敛精神是为学切要工夫。这工夫虽少不得静坐,然而好用思想底人,静坐反不妙。才坐着,脑筋里便有许多思虑纷纷跳跃起来,不由人制伏得。我尝以此为苦,始知静者不是讨个静境便得。往往静室瞑目端坐底人,实住在甚嚣尘上底世界。后来转向动中理会静的意思,始有入处。每日把静坐的时间改用之于动,或临流观水,或登高苍茫望天,渐觉思虑澄清,煞有滋味,时有所悟,却不曾劳索,从此确信《大易》变动不居底道理,可以应用无穷。学者如果屏动求静,便成大错。须知静者只是动之静,动而不纷不乱之谓静也,绝不容有屏动之静也。周濂溪说:“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这话极透,却向你们道,还要解释。濂溪意谓,物件是死的东西,如使他动时,他只是动,便没静;如使他静时,他只是静,便没动。至若动而无动,则是即动即静也;静而无静,则是即静即动也。此动静合一之妙,非可以物推测,乃神之不可度思者也。然而我要解释的却是动静字义。物底动,是依使他动底力之大小,经历若干时间,通过若干空间,才叫动。物底静,是依地心吸力使他安止于其所占据的空间而不移,才叫静。至若以神言动静,则此动静两字与在物上说底动字静字,其意义完全不同。凡字底引申义与本义,往往有绝对的不相侔者,此语言演变之势也。这动字静字都不含有时空的意义,更没有旁底力使他动静,他就是自己如此而即动即静、即静即动的,所以谓之神。动以言其非固定的物事,直是变化不穷;静以言其极变化不穷而又有则而不可乱也,顺自然之则而不乱故静。只此谓之神。这神不是宗教上底神,盖即形容吾心之妙而已。若乃动静乖分,随有所滞,则是丧其心而失其所以神,故下同乎物耳。又曰:记得张东所叙陈白沙先生为学云,自见聘君归后,静坐一室,虽家人罕见其面,数年未之有得,于是迅扫夙习,或浩歌长林,或孤啸绝岛,或弄艇投竿于溪涯海曲,捐耳目,去心智,久之然后有得焉。盖主静而见大矣,白沙即于动中得静。
问:儒先言变化气质,大抵从偏处下自克之功,先生以为然否?曰:如令自克,亦未必佳,何不从他偏处引令向上?如偏处在刚,此属血气之刚,不是道义之刚。也是他体质上底一种长处,正不须消磨,只使他利用这偏长底刚去进德修业便佳。若偏处在柔,亦是他生来底长处,叫他矫拂这柔去学刚强,却恐失其故步,亦不济事,尽教他努力德业,成就一个温柔敦厚底人,岂不甚善?总之,先儒处处有减的精神,所以对于气质偏处,要克要矫,这样极有弊。
问:好名心极难克去,如何?曰:好名心底本质就是个好美,正是天性底发现,不容说坏得。“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这个才是真好美的心,亦即是真好名的心。如此直须扩充,岂容克去?若夫不务实而求炫于外者,这不是能好名底人,只是庸凡卑屑人,力量不足,亏乏于内,诳耀于外,这个正是一种亏空的表现,迹似好名而实不知好名者也。好名近于知耻,知耻由于有力,故曰“知耻近乎勇”。
穷理到极处,说为不可名,却已名了他;说为不可道,却已道了他;说为不可思议,却已思议了他。
问:《易》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何义也?先生以手上下指之曰:天地空中一大物也,你以为他是渐长底么?实则他是刹那刹那、别别顿起,就和那电光一闪一闪似的了。他起得这般速,却不曾着力,故曰“不疾而速”。他才起就是至了。常识以为凡言至者,必行而后至,行者,历如干时,通过如干空间之谓。他这个顿起,元不曾有所经行,不可夹杂时空底观念去推想他,故曰“不行而至”。庄子曰:“变化密移,畴觉之欤?此盖神之不测也。”
先生欲俟《新唯识论》成书后,次为书评判佛学。大抵先勘定佛家根本主张,而后其系统虽博大,而无不可穷其蕴也;其条理虽纷繁,而无不可究其归也;其议论虽圆妙,而无不可测其向也。先生尝言,唐已后言佛者,务为八面玲珑,而实陷于浮泛乱杂。兹举其根本迷谬之点。佛家主张有迥脱形骸之神识,因欲超生,超生见《慈恩传》。推其归趣,本属非人生的,而佛者之徒则恣为圆融之论,以谓不舍世间。不知佛氏固亦不舍世间,要其义则以成佛已后须度众生云尔,岂即人生主义之谓耶?于此主旨,一有模糊,则其他言说莫不可任意圆融,四通八达,此言佛者所以为有识者所厌弃也。夫各家学说自非绝对无相通处,吾亦岂不云然?但系统不堪紊乱,未可以节取之同而忽其全体之异。若乃博涉诸家之后而融会贯穿于无形,此正古人所谓别有会心之境,如动植等养料入口后,经胃消化而成为体中精液,斯则自有创新,而非杂取各家陈言以为比附勾通者所及喻也。今日言古学者,无不乐为浮乱,而佛学尤甚。且佛家之弊,不自今始,唐已下则皆然矣。先生盖深恶之,殆欲一扫其弊。
次为书论述中国哲学思想,大抵以问题为经,家派为纬。问题则随时代而有初民先发及后来继续进展,抑或向不经意而后应境创发,皆一一穷其所以焉。则此土哲学之根柢与其进展之序,大端可睹矣。先生尝言,凡人思想,大抵先具浑沦的全体,而后逐渐明了,以及于部分之解析。故哲学发端,只是一个根本问题,曰宇宙实体之探寻而已。方其探寻不获而欲罢不能,孜孜求进,却因此一个根本问题而劈分无数问题来。若其人善疑,富于勇气,不肯轻舍者,则其所劈分之问题必愈多,及夫析理入微,豁然大通,才把元来一个根本问题解决了。到此便见得道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