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力语要 - 答某君

作者: 熊十力10,481】字 目 录

一辟,若将故反之而以成乎变也。”第二十六页左。又曰:“一翕一辟之谓变。自注云,两‘一’字,显动力之殊势耳,非谓翕辟各有自体,亦不可说先之以翕,而后之以辟也。”第二十六页左。据此,则翕辟同为纯一之本体所显现之两种作用,乃相反相成,相待相涵,而为万化之源。《破破新唯识论》曰:“辟必备翕,若令故反;翕实顺辟,而非果反。”初版七十三页。此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者欤。《破破论》又曰:“彻内彻外,只此翕辟之流,而实无有内外可分。自此实悟无所谓小己,无所谓宇宙,只此翕辟之流,刹那刹那,顿起顿灭;刹那刹那,顿灭顿起。如此流行不息,犹如闪电,至活无迹。”初版七十六页。至哉翕辟!造化之秘,天人之蕴,尽此矣。所谓“妙万有而为言”,“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

是故翕辟之论出,而色心之执始空。《新论》有云:“夫翕,凝而近质,依此假说色法;色即谓物。夫辟,健而至神,依此假说心法。以故色无实事,心无实事,只有此变。”第二十六七页。《新论·唯识》一章,先遮境执,彰无实色;非有实外物故。次遮识执,显无实心;而后次之以《转变》,明色心虽复无实,要依翕辟假立。依辟假立心,以为之能;依翕假立色,以为其所。摄所从能,故名唯识。科学泯能归所,曲尽物则;玄学摄所从能,妙尽己性。《中庸》云“尽己性则尽物之性”,此己非小己之己。盖滞形即物我区分,见性则物我同源。物莫非己也。佛说“万法唯识”,孟氏说“万物皆备于我”,皆摄所从能之谓。《新论》寄意深远,虽时贤所弃,唯真理之所在,敢媚俗而内疚?

又复应知,翕辟同为纯一之本体所显现之两种作用。作用亦省言用。用之为言,显其非异本体而有别自体。《破破论》曰:“顽空不可谓体,故必有用,假说流行。原注:流行即是用之代语。流行即体,元非异体有别实物。原注云,流行者,即是本体之流行,故不可说其异于体而别有实物。若认流行为有实物者,便与体对待而成二片矣,此不应理。”初版三十五页。如稻依谷子起,乃异于谷子而别有自体,截然二片,体用切不可作如是理会。夫体用难言,强以喻明,或喻如波与水。波相幻生幻灭,而举波是水,非异水而别有波之自体,非如稻异谷子而别有自体故。此略可喻用。水起用,即幻现波相,而水性恒自如常,定不变改自性,此略可喻体。如是举喻,虽若易明,然至理迥超思议,理之至极,超出思议范围。毕竟不容执喻以相猜卜,执即过患无边。若执著譬喻,在喻上刻求全肖,即去所喻益远。夫翕辟是用,故克指翕辟,即不名体。犹如波不名水。用依体起,犹如波依水起。而非异体有别实物,犹如波非异水而有别自体也。故说即用即体。易言之,此翕辟相,即是生灭相,即是变动相,正复于中,证见实性。何以故?用无自体故。实性者,本体之代语。翕辟相,即生灭相,即变动相,此是依体所起之用。然用非异于体而有别用之自体,故乃即用见体。《新论》有言:“生即无生,以生而不有故;生者绝不暂住,故未始有物也,然则生相本幻,其本体无生。如波相幻现,实无自体。其本体即水,而水性恒自如如不变,实未曾有波。故万象滋生,而实即无生。无生者,言其体也。灭即非灭,以灭而不息故;灭故生新,其用不息,于此见本体常昭矣。若无本体,灭便永断,故曰“不诚无物”,诚即谓体。变即不变,以变而恒贞故;如水起用,即幻波相,然水性如常,是谓恒贞。夫山峙川流,鸟啼花放,寒来暑往,夜晦昼明,可谓极变化之致矣。然万有现象及其法则,宛然各如其所如。此何以故?良由本体真实无妄,故大用流行,自然有则,所谓“至赜而不可乱”也。据此,则变化万端,而其体之恒贞者,固乃历万变而未始有渝,故云变即不变。动即不动,以动而不迁故。”凡物幻现动相,然物本无实,只是刹那生灭相续,幻似动转,其实物无暂住,前不至后,此不至彼,何迁之有?夫物无迁动,即于物不容作物想,而其本体真常已灼然矣。此皆应真之言,穷玄之极。《新论》了义,于斯略结。参考四十八九页《功能章》末段。《破破论》亦云:“观于流行,乃即用以识体。”初版五十七页。又曰:“流者不流之流,万有波腾而常寂;行者不行之行,众象森罗而皆空。”于众象而见体,即众象空;如于波而见水,即波相空。此与前所征叙,互相发明。矧复默尔反观,灼然有宰,声色杂投,而应感寂然不乱。《破破论》曰:“反之当躬,而得夫辟恒运翕而不肯物化者,于此见自性之恒如,而灼然于流行中识主宰,当下承当而无疑也。”初版七十六页。又案《新论·明宗章》所以权说心为本体者,以于心识主宰故。然即心名体,究是权说,义当别详。内学院有攻及此者,殊昧吾旨。持此胜解,印诸《般若》《涅槃》,一一吻合。世有不了吾旨,妄计《新论》以一翕一辟名真如,其厚诬亦已甚矣!总之,《新论》主张即用显体,即变易即不易,即流行即主宰,即用即体。而其立论,系统谨严,实以翕辟二义为之枢纽。若于翕辟义一有误会,即全书便不可通,直可谓为毫无价值之书。尝欲别为杂录,疏通其旨,而精力短促,苦无意绪,不知将来得便为之否。特因来难,略述所怀。本义既明,其诸疑滞,或可豁如。是在仁贤,不鄙刍荛,降心加察。入理浅深,存乎往复体验,如人交友,非相与至深,未容以泛泛遽定其贤否也。

复审来难,谓“摄聚与离散相对”。常途训释名词,固可云“摄聚者离散之反”。然哲学上之用语,其包含深广,不当作一般名词理会。又承难言:“摄聚与坠退似无必然之关系。”此或据《转变章》附识引汉儒阳动而进,阴动而退一段文字而有是难。查该文中有云:“翕则若将不守自性,而至于物化,此退义也。”引见前文。此中文旨,本甚明白,词简义赅,无须繁说。来难于此,且没干系。大凡不了翕之为退义者,只由不识本体故。此处吃紧。本体底力用亦云作用。诚不可思议,然强为形似,则《易》所谓健行者为近。言健则赅净,无滞碍故净也。凡染污相,都是滞碍相,都是缘形气而后起之私。唯本体之流行至健,即无滞碍,法尔清净故。夫其行之至健而纯净,是固不落形气者矣,此处吃紧。乃以表现其自性力之故,不得不有摄聚之一种反作用。老氏云“反者道之动”,是知化者也。然摄聚即翕而幻成乎物,便有重浊的意思。重浊即是坠退,以其与本体底自性力不相顺故。自性力见前注。在此种意谓之下,即说摄聚得有退义。然义匪一端,不容边执。《新论》本不曾言摄聚与坠退有必然关系,摄聚毕竟是健行之所资藉,所谓“辟以运翕,翕以显辟”是也。全书实以此意为骨子,贤者顾未之察,何耶?昔在杭州,与一二友好谈及今人读书大抵不务理解人家意思,只立意欲拣取人家坏处。而其结果,则见谓人家坏处者,倒成自家坏处了。迂拙不敢以此度贤者,然来难于著者意思,未免疏忽过甚,此何故耶?

二、来函有云:“山峙川流,鸟飞鱼跃,莫非生命力之直接显示。自性具足,各无亏欠。若就分别论,则木石生命力,自是较低较弱。但就木石本身论,则未尝不生机充盛而有绝对自由。自注:自由谓内有主宰故。《新论》六一页,谓生命力亦常沦于物质之中,胶固而不得解脱。此征之植物与动物而可见者,私意颇不谓然。盖健行不息,为宇宙之自性,自注:就其分殊言之,可说为万物之通则。因本无束缚,故不得谓由束缚中求解脱。由本来自由,故所谓精进者,亦仅谓在自由中获更大之自由而已。草木禽兽,一切活动悉任自然,虽无自觉,自注:但不得谓之无主宰。亦未有束缚,故无染净可言。自注:就其悉顺自然而言,谓之至净亦可。及人类而自造束缚,自注:其故另详。但有自觉,或云良知。因得凭其力量而超脱已成之束缚。”

如上一大段话,迂拙初不欲酬答,因彼此意思相距太远,恐答辨徒劳。然复自念,心所不然。安于默尔,此虽高谊,要非与人之忠,故乃略申微意,不暇致详。夫谈义理者,贵在义界分明。来函谈生命力,殊觉未洽。依佛家言,一真法界,本无差别,事法界即万殊。事法界即谓现象界。儒者亦有理一分殊之论。来函似绝不注意及此。就其理之一而言,山峙川流,鸟飞鱼跃,莫非生命力之直接显示,自性具足,各无亏欠,夫何间然?征诸故言,释子说微尘、芥子都有佛性,庄子且谓道在屎尿,儒氏玄经亦曰物与无妄。言真实无妄之理,遍与万物为体故。道理见到真处,彼此都无异论,自昔已然。迂拙与吾贤有何己见可执,而不惟理之从耶?然吾贤徒见夫理之一,而忽其分之殊,遂于《新论》所谓动植物之生命力,常沦于物质之中,胶固而不得解脱者,乃甚不谓然。不知吾贤何以有这般见地?动植物之所以停滞于一定底阶段而不得进化至人类者,此正是分殊处。将他与人类一例看待不得,他底有机体,省云机体。其组织显然不同乎人,因之,其生命力之表现较难,而不得不受其机体即物质底锢缚。吾子纵欲跻动植与人并立,然试问人类生命力之表现,而为极高尚的智德力,或高等精神作用者,其可求诸动植物否耶?此事本不成问题,可无深论。唯来函更有可商榷者。

一、以木石生命力并言,此殊未安。草木属植物,在今日固视为有生命者,然在印度古代,外道多说植物有生命,而佛家独不许。佛家以植物与矿物同名无情,即同为无生物。由今观之,外道说是也。土石属矿物,此则难说为有生命,然若以万物之本体说为浑一之大生命,则土石亦是此大生命力之所显现。易言之,土石即呈现着活泼泼底生命。前所引“物与无妄”及“道在屎尿”等说,胥此意也。但须知,此是克就本体而言,即泯其分之殊而归诸理之一以言之耳。若就作用显现,成事法界,万有分殊而言,则无生物与有生物显然极端差别。土石一般视为死物质。在哲学上,究实而言,亦不可说为无生机,然他土石等无生物。尚未成为生命力所可利用以自表现底生机体,故难得其有生命之征,即不可说为生命。此迂拙所未能苟同于吾贤者。

二、来函云:“就木石本身论,则未尝不生机充盛而有绝对自由。”此说尤所未喻。夫云植物生机充盛犹可也,若言绝对自由便难索解,而况于土石无生物亦复云尔耶?“绝对自由”一词,亦无义理。自由而果绝对,则又何所待而以自由名耶?绝对的自由直是无从想像之境,或宗教家所谓上帝者有之耳。草木固着于一定之土壤,是其绝对自由耶?设复就草木之生活力以言自由,则亦属废话。生活力底本身,只是个不容已,或说名神,神之为言,不只是个具足众妙的意思,却更有迅利的一直进进的意思。此无所谓不自由,却亦用不着加上他一个自由。又注云:“自由谓内有主宰。”此释自由却好。然言主宰者必归之内心,心托境生而能适应或改造乎境,于此见心之有主宰义。即由如是主宰义故,见其不受环境限制而有自由可言。故自由待限制而后见,无所谓绝对。绝对自由,只是一个幻想。然据此以谈自由,则草木虽或许其有知觉等,但其作用暧昧,虽不得直谓之无心,要其去无心之程度亦不远,故草木不得谓其有内心的主宰用。纵许其本性上储有此用而不得发现故,即等于无。因此,不得许草木有自由。动物容当另谈。草木如是,土石更何论乎?

三、来函有“健行不息,为宇宙之自性,本无束缚”云云。谁能发痴而胡乱道宇宙本体上着得束缚耶?但请吾贤认清观点,《新论》那段文字不是直下显体,却是在本体流行显现万类处,甄明生命力之表现其自己,不得不发生一种反作用,即物质的作用,特别是其物质的身体,即植物底形干等,也叫做身体。乃生命力之所利用以自表现者。然利之所在,害即伏焉。就是利之中涵着害。因此,亦常沦于物质之中,胶固而不得解脱。故从植物以至人类,即生物底全体过程之中,而见夫生命力之一步一步从物质的锢缚中逐渐解脱。吾子若不肯承许植物动物之生命力受其物质的身体之束缚,而必以木石之生命力为本无束缚、绝对自由,将必欲人类脱去人底官骸,还原到木石去,此亦有趣味之极矣。

四、来函谓“草木禽兽悉任自然”。迂拙每谓“自然”一词,谈者多不求的解。窃谓言自然者,略有数义:(一)在宇宙论上,大抵以无所待而然者,谓之自然。但此一词又各从其学说底全体之内容而得一定之涵义,如此土老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