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庄之言自然,固即无所待而然之义,印度自然外道亦何常不是无所待而然之义。如云乌自然黑,鹄自然白,即不待造物主或他因而然也。但老庄学说与印度自然外道,实际判若天壤。唐以来释子每混视为一致,极可叹。因之,其无所待而然之涵义,宜视两家学说底全体之内容而定。(二)在社会观上,大抵以淳朴而不尚诈伪技巧等等者,谓之自然。(三)在人生论上,大抵以纯任天真,谓之自然。来函所云“草木禽兽之自然”或是第三纯任天真义耶?草木本无所谓不天真,亦似用不着加上他一个天真。禽兽之天真,便极须分析,其良能之发现,如所谓虎狼之父子等等者,固是天性流露,可谓天真;如虎狼之父子等等良能,是超越个体底利害的;若捕食避害等等本能,便是为着个体的利害而有的。凡超越个体底利害的才是天性,反之,如为着个体底利害而有的,便属后起,此个辨别,却甚吃紧。又禽兽有良能而无良知,此义亦当别详。若其牝牡之合,不知匹偶有伦,又互相吞噬,乃至噬人,则是缘形气而后起者。又凡捕食避害等等本能,据实亦即习气,以从串习熟练而得故。然禽兽从习气与形气所发之意欲与动作,皆是任运而动,不有作意,不事隐匿饰伪,亦得假名天真,实则已不是天真也。来函并不分析,又乌可乎?自来文学的哲学家,大抵赞美野蛮人之天真。然野蛮人虽有羞恶、恻隐、是非、辞让等等良知发现,可谓天真,而其识别事物之知识尚未发达,良知与知识确不是一事,此义别详。即其良知不得扩充。如野蛮人之习惯、信条等等,自文明人视之,多不能认为合乎道德,此固其知识不发达之咎,而即于此等处见其良知之未能推致也。至于开化之群,尤其有高尚文化者。其人知识特别发达,长处在遇事物有精审之识别,短处却在诈伪奸巧滋多,哲人多怀想太古者以此。是其知识发达而固有虚灵不昧之良知反被凿而亡失。故此土哲学家,如老庄则欲屏知而反之天明,天明即谓良知。儒者乃不反知,但重涵养,以全其诚明之本体。诚明亦即良知。大本既立,大本,谓诚明之本体。却非守其孤明,必致其知于事事物物而得其理,乃知明而处当,于是而识别事物之知识,亦莫非诚明之用。此则良知扩充而可谓全其天真者矣。此与野蛮人之天真,奚止天壤之别?故重天真者,不当回向野蛮人之天真。从来自然论派之哲人罕有见及此者,是亦不思之过。今吾子更赞扬草木禽兽,何故作此怪迂?
三、来函云:“《新论》泯除心物之对峙,但似未能完全贯彻,至少文字上易引人误会。如六一页:其生命力几完全物质化。又云:生命力受物质缠固。六二页:既为无生命力之物,似主张生命力之外仍有一物存在与之对抗,几使人疑每一个体乃生命力与物质两者之决斗场。”
此段疑难,完全摘字句取义,如此理会人家文字又争得?查六一页云:“植物徒具形干,其生命力几完全物质化;动物则官能渐备,然其生命力受物质缠固,竟未有以远过植物也。”此中大义,具如前说。若使通达大义,则上述文旨自无滞碍。至六二页文中,首明生命力包宇宙,挟万有,息息周流,不以形气隔。后文言“人私其形气而小之,乃至生理剥极而卒为颓然之一物,纵其残余之形气不即委散而既为无生命力之物,何如速朽之为愈乎”云云,此呵责夫人之殉物而丧其生理,不图贤者竟误会到二元论去。须知,谈到本体,心物俱非。若言本体流行,即作用显现,亦即所谓翕辟者是。辟,即本体固有底大用,所谓健行者是;而大用流行势必自起一种反作用,因而利用之以表现自力,此反作用,即名为翕。依辟,假说为心,亦云生命力;详《明心上》。依翕,假说为色,色即物之异词。《新论》根本意思,约略如此。夫翕者,本即辟之自力所发生之一种矛盾作用,故其势既成则亦有对抗之情,此何足怪?又辟之自力发生反作用时即成翕时。亦有物化之惧。若其根本无翕而物化之堪虞,则何以见夫辟之力用为至健而神者乎?又从何得见生命力乎?唯其动而可以失其常,而毕竟不失其常,即可以物化而终不物化。所以谓之健而神也。辟必故翕,翕而幻成乎物,物成而疑于辟之不存矣,然辟终不舍其健,毕竟转物而不为物转,于此见辟之即是生命力也。来函疑每一个体乃生命力与物质两者之决斗场,此不应理。个体之发展必与宇宙之发展相应。个人底生命与宇宙本来非二。夫辟以运翕,翕以显辟,相反相成,毕竟不二,此为宇宙之理法。吾人常有涵养本原工夫,即于此心之不物于物处,识得辟以运翕之主宰力,即是识得本体。却是于发用处识体。由此涵养保任而勿放失,即生命力常活跃,而物质亦随之顺化。耳目声色俱是聪明之用,即皆生命力之显发,安有所谓物质与生命力决斗者乎?若其心为形役,即阳明所谓随顺躯壳起念,必渐梏亡其生命力,而成乎颓然之一物。《新论》六十二页所云既为无生命力之物者,以此。是即反乎辟以运翕,翕以显辟之理法,此乃人生之变态,所谓失其恒性者也。
四、来函云:“诠释转变之三义。见《转变章》。第一义为非动义,似颇浅显,不必特为标出。活义中,交遍义似可并入圆满义中。至无作者义,则论据似不甚充足,因所谓作者,本不必非净即染等。又本段先后次序似不甚妥。鄙意宜先以不可思议义开端作引论,然后列举活义中各义,使各各独立,而将活义总名除去。”
此一段话,本无关宏旨,可无须答,然贤者既肯如是仔细评议,则吾亦安得忽置?吾子谓非动义为浅显,迂拙则谓谈道理只争个错误与不错误。或诚与妄。深的道理只是许多浅的道理底发见,都有根据,都有证验,都不错误,由此层累曲折推将上去便就深奥了。然人情迷妄多端,却有以深为浅、以浅为深者,所以者何?凡夫各有见贪,见《新论》八十九页右。恒喜以其所见得到的自矜为深,而即以其所见不到的鄙之为浅,甚且以为不通,或云无道理。昔伊川见门下或交游谈道理中肯时,犹勖曰:且好自涵养。迂拙少年读语录至此,却完全不屑理会这般语句。后读朱子书,见其时常称道及此,便稍怀疑朱子是甚见地。迨后用过苦功,始觉得当初自谓明白底道理,到于今却别是一般意谓,翻憾当初明白不得。然则浅深之辨,何容易乎?大凡穷理,不论自己直下发悟,或读书引发,但使一理傥得之后,总要随处体认,直教在在证实,然后欢忻鼓舞,俨然此理现前,如亲扑着相似。昔刘晏为计相,见钱在地面流转。学人用心,都要如此。今且析来疑,非动义如何说得过浅?人底理智总是在经验范围内或实际生活底世界里练习增长,所以推穷道理,总是于无形中把做日常经验底实物来筹度。假令与之谈变化,他那惯用的理智,便把实际的物件底移动之观念即有实物,由甲点底空间经历若干时间,通过乙、丙乃至戊点底空间之观念。结合到这里所谓变化上去,他以为变化应当是这样。如果说变化不是实物的移动,不是有空间和时间性的,他便计此是不可捉摸的幻想。我昨过沪上,遇一友人读《新论·转变章》就如此难我。当时虽颇怪之,然今观来函,沪友之不喻,或较贤者之浅视非动义,犹不失为慎虑。如前所说,人之心习如彼,则所谓非动义者又何容易实落地澈底了解耶?读书最怕依文生解,自谓见到,却完全没有亲自体验过。试问非动义中有云:“犹如吾手转趣前方,实则只有刹那刹那、别别顿转,无间似续,假说手转而无实手由此趣前。”此段话,贤者果解到恰好处否?信得及否?须知,非动义必澈底了解,方许窥变,故于变之三义中特标第一。活义为甚要取消去?其中所列举各义何故不应包含于活义之中?留待世间有眼目人抉择。又交遍义不许并入圆满义者:一、显全体起用,用成万殊而各称体,一一具足;一、显用成万殊而重重无碍,故一真法界,非一合相。二义相关,不堪省略。如数一二,言一已有二,却不可说只须数一,不当及二;又不可说宁堪数二,不必及一。关于无作者义之论证,自觉只此便足。非净即染,非常即无常,此于逻辑有何过患?至云本段先后次序不妥,宜先以不可思议义开端作引论,尤所难喻。开端已是不可思议,向下还说什么?当知本段先之非动义,遮遣妄执,庶堪语变;次之活义,正显神变无方;结归不可思议义。明此理唯证相应;理解俗云理智。推度,终成隔膜,如盲人摸象,非无拟似,但不识真象也。如此次序怎生不妥?《新论》每下一义,累经秤量,愿且降心加察,不然亦姑置之可也。
复次,来函谓功能习气之区分,可以自然不自然为准则。又郑重申明草木禽兽之活动悉顺自然,故纯为发于功能,即全属生命力之自然显现云云。贤者最喜谈自然,迂拙却未知贤者所谓自然之意义云何。又云《新论》谓吾人生活内容莫非习气,似未允当。盖生活内容恒能习相混,但不易辨耳,非尽为习气也。此段话却是,然于《新论》未了在。《明心》上下谈心、心所相应同行,贤者奚不察耶?然论本四十六页左《功能章》有云:“吾人生活内容,莫非习气。”自注云:“吾人存中形外者,几无往而非习,此可反躬自明者。”论文故甚其辞,正是欲人猛省。《诗》谓“周黎靡有孑遗”,岂果无孑遗耶?此类句法古书多有,然注中犹置一“几”字,正恐今人误解,奈吾贤终不留心何?《新论》文字,读者总多不了解。大抵自语体文流行以后,文言文便遭厄运。平情而论,朴实说理底文字,用唐宋下底古文固绝对不行,即规仿晚周诸子及魏晋注疏,如王弼、向秀等之作。在今日亦难适用。佛家译籍,其组织精严,极当取则,《新论》即规仿之。而属文造语过于高浑简重,又不宜学。高自可贵,过高则能领者希;浑便含蓄多义,过浑则失之晦;简能提要,过简则失之疏;重即深沉有力,引人沉思,过重则反令一般人不耐读。但如今日流行底语体文,却太不通顺。今日译本少价值,已是大家所公认。吾意欲改造一种文体,即文言白话随意杂糅,不限一格。朱子论学书牍便多如此,实则宋明儒书牍皆如此。船山《读四书大全说》亦复如此。病躯如得渐添生意,将来起草《新论》部乙之《量论》,即当试用新文体。惟文体既变更,则其书成,当离《新论》而别为单行本,即书之题名亦俟届时拟定。此意经多番审虑而后决,并曾质之林宰平先生也。伏暑困倦,强写此信,聊贡悃忱,苦难达意。
附记:此书前面谈《新论》纲要即体用义,读者仍多茫然。今更略为阐述。治哲学者,须于根本处有正确了解始得,若根本不清,即使能成一套理论,亦于真理无干,只是戏论。哲学上的根本问题就是本体与现象,此在《新论》即名之为体用。体者,具云本体;用者,作用或功用之省称。不曰现象而曰用者,现象界即是万有之总名,而所谓万有,实即依本体现起之作用而假立种种名,天地人物等名。故非离作用别用实物可名现象界,是以不言现象而言用也。
本体现起作用,亦云体现为用,或云由体成用。此语须善会,不可妄计体用为二。哲学家往往误计本体是超脱于现象界之上,或隐于现象界之背后,而为现象作根原,此乃根本迷谬。《新论》谈体用,正救此失。
体是无方所、无形象而实备万理、含万善,具有无限的可能,是一真无待。故说不易。
用者,言乎本体之流行,状夫本体之发现。因为本体是空寂而刚健,空寂之空,非空无义,以无方所、无迷暗,故名空;寂者寂静,极虚灵故,无昏扰相故;刚健则力用至大至强至神。故恒生生不已,刹那刹那,新新而生,不守其故。化化不停。刹那刹那,变化密移。即此生生化化,说为流行,亦名作用或功用。
克就体言,是一极绝待,无方无相。无方所,无形相。
克就用言,是幻现相状,宛尔万殊。大用流行,有迹象现,如电光之一闪一闪而似有物事如赤色者现,此赤色即是闪动之迹象,亦云相状。本体之流行,幻现相状,义亦犹是。既有相状,便宛尔成众多之相,非是一相,故云万殊。所谓万有,即依流行之相而假立种种名。
体,喻如渊深渟蓄之大海水。
用,喻如起灭不住之众沤。
曾航行海洋者,必见大海水全体现作众沤,不可于众沤外别觅大海水;又众沤各各以大海水为其体,“各各”二字注意。非离大海水而各有自体。“非”字一气贯下。
体与用,本不二而究有分,虽分而仍不二,故喻如大海水与众沤。大海水全成众沤,非一一沤各别有自体,沤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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