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耶?夫学之难讲,佛学为尤。聪明之士,辄喜摭拾玄言而不肯留心经论,求其实解。昔人如苏轼之于禅,今人如章太炎之于法相,皆是也。愚钝之人,莫名其妙而信仰,非不治经,非不习论,然其无知自封,混乱拉杂,不堪救药。吾十余年来教书经验,深感青年头脑少有宜于治佛学者。忆十一二年间选课最多,及阅试卷,仅有某生文辞稍为简适,亦无当于题旨。自昔迄今,从未得一可与共学者。吾总觉教书之无趣,每对人言,为吃饭故,方作是事。若不尔者,吾不教书。虽属愤词,亦是事实。大抵治佛书者,最低限度须具二种条件:必其抽象的作用高而强;必其分析的作用精而锐。佛学理境极高,先儒以穷大失居讥之,实则唯佛学能穷其大。谈理到至大无外处,即其理无在而无不在,谓不可以定居求之固也,谓之失居便非。因其不可以定居求,故短于抽象作用者常若不可捉摸而眩惑起矣。又凡玄学所表者,只是概念与概念之关系,而佛学尤为玄学之极诣。故短于分析作用者,于各个概念间相互的关系,即义理分剂之不可淆混者,乃常不能明辨,而陷于混沌状态矣。昔者屡与林宰平先生言,佛学所以超绝古今者,以其大处、深处令人钻仰无从耳。西洋哲学随科学之进步,经验日富,根据日强,理论日精,其始乎征实,而终乎游玄,岂不极堪宝贵。然而彻万化之大原,发人生之内蕴,高而莫究其极,深而不测其底,则未有如佛氏者也。世之言哲学者,孰不曰研穷宇宙人生诸大问题,然试究其所发明者,则于宇宙之体原,或恣为种种戏论,或复置而不求,其于人生之体察尤为肤浅。虽复极其理智之能事,于日常经验的宇宙多所发明,而返诸吾人真理的要求,则哲学家所纷纷其说者,实不足以餍吾人之望。宇宙果无真理耶?人之生也,固若是芒耶?自吾有知,恒困于无量无边之疑问而不得一解,然吾终因佛学而渐启一隙之明焉。汝诚有志于此,吾岂不思得一同调以寄余之孤怀?然汝求学之心则诚矣,汝之聪明果宜于此学否?吾又不能遽断也。吾更有须言者,子诚嗜佛学,则于未研小乘以前,且准备科学常识,而西洋哲学亦必有相当素养。纵厄于家境,不能入学校,然关于科学常识未始不可以自力求之也。西洋哲学,访购稍好之哲学大纲及哲学概论一类译本,细心循玩。哲学所研究之对象为何?是否与科学同其范围?其中之大问题有几?古今哲人对于哲学上诸大问题之解释总有几派?哲学的方法究应如何?此皆必须经过甚深之苦心焦虑而不容疏略过去者。至于某一学派、某一名家之专著,坊间亦多译本,无论好坏,总须购阅。“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即令译本甚坏,总有原著几分意思,从而察之,讵不足比于迩言耶?观汝前后来书,其于佛学,盖亦笃于宗教方面之信仰而慨然系念乎生死之故。信仰极可贵,但汝既有信仰,吾则不必与汝谈信仰,却须为汝进知识。汝且留意求知的方法,先立定无妄的基础,而后可为大胆的玄想,将来深穷大乘经论,谈空说有,一任纵横,庶几远于谬迷矣。
又汝深信佛学,却未知中国儒家哲学尤可贵也。往尝与林宰平先生言,当今学哲学者应兼备三方面:始于西洋哲学,实测之术、分析之方,正其基矣。但彼陷于知识窠臼,卜度境相,终不与真理相应。是故次学印度佛学,剥落一切所知,荡然无相,迥超意计,方是真机。然真非离俗,本即俗而见真。大乘虽不舍众生,以众生未度故,而起大悲,回真向俗,要其愿力,毕竟主于度脱,吾故谓佛家人生态度别是一般,即究竟出世是也。故乃应学中国儒家哲学,形色即天性,日用皆是真理之流行,此所谓居安资深,左右逢源,而真理元不待外求,更不是知识所推测的境界。至矣尽矣!佛家大处、深处不能外是,其智之过而求出离,以逆本体之流行,吾儒既免之矣。天可崩,地可裂,吾儒之道“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是无可崩裂者也。学哲学而不蕲至乎是,是安于小知间间,暴弃而无可救药者也。吾又何言?阳明子所以言“知行合一”,其哀思人类也深哉!
吾年来极苦教书乏趣,而支生无术,只好颜其间。虽然,亦有一说,学无可讲,固也。但存此科目,亦是告朔饩羊之意。又此学更非登讲台作演说式可以讲得。吾欲商于主者,授之私室,倘得半个有心之士可与言谈,即此理在天地间亦有所寄。而不相干之学子亦不愿其与于斯课,是则吾近来教学之意也。人之所贵者诚也,一诚而天地以之立,万事以之成,吾于子之信而见子之远于虚浮矣。伏暑无聊,不得看书,不得作想,濡毫伸纸,答子之信,感尔绸缪,触吾诚悃,不觉道出心事如此之多。子其三思,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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